《第一百零一步》允和喵

20、第 20 章 期末周

　　六月的第一个星期一，热浪来得猝不及防。

　　陈遂站在公告栏前的人堆外围，手心有点潮。他深吸一口气，挤了进去。

　　眼睛先扫过350-400名区间——没有自己。心跳快了些。往上，300-350——还是没有。再往上，250-300——

　　他的名字出现了。

　　249名，陈遂。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三秒，确认后面没有小数点，确认名次栏写的确实是“249”而不是“251”。然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陈遂回头，苏景明站在他斜后方，眼镜片后的眼睛正看着他名字的位置。

　　“进步挺稳。”苏景明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陈遂没接话，只是点了下头，从人群里退出来。

　　许嘉宁站在五米外的梧桐树下等他。树叶筛下的光斑在她肩头跳跃，她双手抓着书包带，站得很直。

　　陈遂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住，刻意绷着脸。

　　许嘉宁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迟疑了一秒：“……没进？”

　　陈遂不说话。

　　她的睫毛很轻地颤了一下，嘴唇抿起。就在她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陈遂突然笑了。

　　“249，”他说，眼睛亮亮的，“刚好。”

　　许嘉宁怔住，随即明白自己被耍了。她抬起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幼稚。”

　　力度很轻，像羽毛拂过。但陈遂看见她嘴角弯起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各科分数看了吗？”许嘉宁问。

　　“还没。”陈遂重新挤进去，这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数学112，语文98，英语120，物理85，化学72，总分587。

　　退出来时，许嘉宁已经拿出了随身的小本子——她习惯记录每次大考的数据，包括他的。

　　“语文还是拖后腿。”她说，笔尖在98分旁边画了个小圈。

　　陈遂耸肩：“文言文杀了。”

　　“暑假可以加一节语文专项。”

　　“许老师，暑假计划表已经够满了。”

　　许嘉宁合上本子，抬眼看他：“那你想放弃语文？”

　　“……加吧。”陈遂投降。

　　*

　　上课铃响了。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陈遂的余光瞥见她低头看路的样子，忽然很想伸手揉揉她的头发。

　　但他只是把手插进了裤兜。

　　放学后的车库里，小风扇卖力地左右摇头。

　　许嘉宁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铺在桌上。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时间精确到半小时。

　　“暑假计划草案，”她说，“你看一下。”

　　陈遂接过来，扫了一眼：

　　周一、三、五上午8:30-11:30：物理竞赛入门（高一内容过渡+高二初步）
　　周二、四下午2:00-5:00：高三数学预习（函数与微积分基础）
　　周六：自由安排
　　周日：休息

　　他盯着那个“自由安排”看了几秒，然后指着“8:30”：“暑假哎，不能九点吗？”

　　“八点半已经考虑到睡懒觉了。”许嘉宁认真地说，“竞赛入门需要连贯的时间段。”

　　“那周六的自由安排，”陈遂抬起头，看着她，“干什么都行？”

　　许嘉宁点头：“嗯。”

　　“那周六归我安排？”

　　这句话他说得随意，但心跳有点快。许嘉宁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可以。”

　　陈遂笑了：“行，就这么定了。”

　　他继续往下看计划表的具体内容，当看到“微积分初步”那部分时，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那些符号和概念对他来说完全是陌生的领域。

　　许嘉宁察觉到了他的迟疑。

　　“这部分，”她轻声说，“我们可以慢一点。先从高中物理竞赛的真题入手，你有力学和运动学的基础，上手会快一些。”

　　陈遂看着她。她说话时睫毛低垂，语气平静。

　　“好。”他说，声音有些干。

　　许嘉宁抬眼看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拿起笔，在“微积分初步”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星标。

　　“这是长期目标，”她说，“不急。”

　　*

　　周三下午，物理老师把许嘉宁叫去了办公室。

　　陈遂在走廊等。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窗，他能看见许嘉宁站在老师桌前，背影挺直。老师在说话，递给她一份文件。

　　距离有点远，听不清内容，但陈遂捕捉到了几个词：

　　“省队集训……7月到8月……”

　　“跳级……高三竞赛班……”

　　“机会……”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刺耳。

　　许嘉宁出来时，手里拿着那份文件，神色有些恍惚，毕竟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不过还好，还有一年的时间。陈遂迎上去：“怎么了？”

　　她摇头：“没事。”

　　但明显不是没事。陈遂没追问，只是跟在她身侧往回走。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近。

　　“老师夸你了？”陈遂试着让语气轻松些。

　　“嗯。”

　　“夸你什么？天才少女？物理之星？”

　　许嘉宁终于被他逗得笑了一下：“都不是。”

　　“那是什么？”

　　“……说我进度超前。”她说得很模糊。

　　陈遂明白她不想多说，于是换了个话题：“给你讲个笑话。”

　　“什么？”

　　“为什么物理老师总是很冷静？”

　　“……为什么？”

　　“因为他们有惯性。”

　　许嘉宁愣了一下，随即真的笑了出来——虽然只是很短的一声轻笑，但眼睛弯了。

　　陈遂看着她笑，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稍微轻了些。

　　*

　　周六早上八点，陈遂站在许嘉宁家小区门口。

　　许嘉宁准时出现，看见他时有些意外：“不是说九点图书馆见吗？”

　　“顺路，就一起走了。”陈遂面不改色地撒谎。

　　从他家到图书馆根本不经过这里。许嘉宁大概知道，但没戳穿。

　　市图书馆的冷气很足。两人在四楼的理科阅览区找了靠窗的位置。陈遂摊开许嘉宁给他准备的竞赛真题集，从第一页开始啃。

　　第三题就卡住了。

　　那是一道关于斜面摩擦力和能量转换的综合题，题干很长，陈遂读了三遍还没理清条件。他皱眉，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图，画到一半发现方向错了。

　　许嘉宁就坐在他对面，正在看一本英文原版的物理著作。察觉到他的停顿，她抬眼。

　　“卡住了？”

　　“嗯。”陈遂把题推过去。

　　许嘉宁扫了一遍题干，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开始写步骤。她的字迹清秀工整，逻辑链条一步步展开，三分钟，解题过程完成。

　　陈遂看着那页纸，看着她流畅的思路，忽然开口：

　　“许嘉宁，有时候我觉得你离我好远。”

　　笔尖一顿。

　　许嘉宁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静，像秋日的湖水。

　　陈遂立刻补救：“指知识层面！你这解题速度，跟我不是一个维度的。”

　　许嘉宁沉默了几秒，轻声说：

　　“知识可以教。”

　　“距离可以缩短。”

　　陈遂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看着她，想从她眼睛里读出更多，但她已经低下头，继续看她的书了。

　　中午，两人在图书馆附近的小店吃冰粉。陈遂那碗刚端上来，他就开始挑里面的花生碎，一勺一勺，全放到许嘉宁碗里。

　　许嘉宁看着自己碗里迅速堆起的小山：“……太多了。”

　　“你不是喜欢吃吗？”

　　“但这么多……”

　　“那还我？”陈遂作势要抢。

　　许嘉宁几乎是本能地护住碗：“……不行。”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耳根慢慢红了。

　　陈遂笑出声。

　　“还挺护食。”

　　笑着笑着，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

　　周五晚上，陈家餐桌。

　　林静雅给陈遂夹了块排骨：“期末考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

　　“暑假有什么计划？”林静雅状似无意地问，“要不要跟你姐去公司看看？提前熟悉一下业务。”

　　陈韫坐在对面，闻言抬头看了陈遂一眼，没说话。

　　“我报了物理竞赛班，”陈遂说，“暑假要补习。”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陈昭玥眼睛一亮：“哥你现在好爱学习哦！是不是因为——”

　　“昭玥，”林静雅温和地打断，“吃饭。”

　　陈昭玥撇撇嘴，埋头扒饭，但眼睛还在陈遂脸上打转。

　　饭后，陈遂在厨房喝水，林静雅走进来。

　　“竞赛班是每天上？”她问，声音不高。

　　“一周五次，上午或下午。”

　　“晚上呢？”

　　“晚上在家写作业。”

　　林静雅点点头，洗了个苹果，慢慢削皮：“许家那孩子成绩很好，你多跟人家学学是好事。”

　　陈遂握紧水杯。

　　“但是，”林静雅把苹果切成两半，递给他一半，“晚上八点前必须回家。”

　　她说得平静，但陈遂听懂了。

　　这是底线，也是默许。

　　“知道了。”他说。

　　林静雅看着他，看了两秒，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去吧。”

　　*

　　期末考前最后一周，空气都是紧绷的。

　　陈遂明显瘦了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他每天还是准时出现在车库，做完许嘉宁布置的题，错题本越来越厚。

　　周三晚上，他给许嘉宁发一道电磁学大题，写到一半困得不行，手机掉在地上，人趴在桌上睡着了。

　　第二天课间，许嘉宁递给他一瓶咖啡饮料。

　　“别熬太晚。”她说。

　　陈遂接过，指尖碰到她的手指，温热的。

　　“关心我？”他笑。

　　“怕你期末考不好，”许嘉宁平静地说，“暑假没心情学竞赛。”

　　陈遂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许老师教训得是。”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苦的，但心里是甜的。

　　周五的模拟考，陈遂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步骤跳得太快，被扣了15分。总分出来，他掉到255名。

　　放学后，他对着卷子生气，笔尖差点戳破纸。

　　许嘉宁坐在他对面，等他气消了一点，才开口：

　　“现在发现问题，比在考场发现好。”

　　“期末注意步骤完整就好。”

　　陈遂抬头看她：“你不觉得我粗心？”

　　“觉得。”许嘉宁实话实说，“但粗心可以改，思路没错就还有救。”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责备，也没有盲目的安慰。

　　陈遂看着她，忽然就不那么生气了。

　　*

　　期末考前一天，最后一次车库复习。

　　两人把暑假要用的书和资料整理好，装进单独的箱子里。陈遂看着那个箱子，忽然说：

　　“暑假第一天，我能去你家接你吗？”

　　许嘉宁正在给箱子贴标签，闻言抬起头：“……为什么？”

　　“仪式感？”陈遂挠头，“反正顺路。”

　　其实不顺路。从他家到图书馆，根本不经过她家。但如果绕一下，多走二十分钟，就“顺路”了。

　　许嘉宁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

　　“好。”

　　那声“好”很轻，但很清晰。

　　陈遂笑了。

　　*

　　晚上，陈遂打开备忘录：

　　「6月：249名。暑假计划定好了。她答应让我接她。」

　　「她说：距离可以缩短。」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心慌，又莫名让人安心。

　　他拿出手机，打开日历，把7月1日到8月31日一天天数过去。

　　62天。

　　62天，每天都能见到她。

　　*

　　同一时间，许嘉宁坐在书桌前。

　　她的日历上，7月1日被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很轻，铅笔画的，随时可以擦掉。

　　但她没有擦。

　　她打开铁皮盒子，放进两样新东西：
　　①那张暑假计划表的草稿纸，背面有陈遂写的一句：「许老师，下手轻点。」
　　②冰粉店的纸巾，上面印着店名和地址。那天她其实注意到了，陈遂自己那碗冰粉，一颗花生碎都没留。

　　盖上盒盖时，她听见窗外蝉鸣如雨。

　　夏天真的来了。

　　而明天，期末考结束后，就是暑假。

　　是他们约好的，62天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