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步》允和喵

18、第 18 章 复赛

　　五一假期的第二天早晨，陈遂站在市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看了一眼手机：八点三十五分。

　　他来得太早了。

　　晨风还有些凉，他穿着浅灰色的连帽衫，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两瓶水和一包纸巾。他盯着图书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看着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有点紧张。

　　这种紧张和考试前不一样。考试是知道题型、知道范围、知道怎么准备。这种紧张是……未知的。

　　八点四十，他看见一个浅蓝色的身影从公交车站走过来。

　　许嘉宁今天没穿校服。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外面套了件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难得的散下来。她走得很稳，但走近时，陈遂看见她脸颊有很淡的红晕——不知道是走路热的，还是别的。

　　她在他面前停下。

　　两人对视了几秒。

　　“……早。”陈遂先开口，声音有点干。

　　“早。”许嘉宁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纸袋上。

　　陈遂把纸袋往身后藏了藏，这个动作做完他就后悔了——太刻意。他清了清嗓子：“讲座九点开始。”

　　“嗯。”

　　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陈遂说：“……裙子很好看。”

　　他说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说完就移开视线，盯着台阶缝隙里长出的一株小草。

　　许嘉宁愣了下，然后轻声说：“谢谢。”

　　声音很轻，但陈遂听见了。

　　讲座厅里人不多。他们坐在中间排靠过道的位置。

　　陈遂从纸袋里拿出水，拧开一瓶递给许嘉宁，又拧开自己那瓶。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讲座是关于近代物理前沿的，主讲人是大学物理系的教授。

　　陈遂听得很认真，笔记本摊在腿上，笔尖快速移动。

　　许嘉宁偶尔侧头看他——他记笔记的样子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看见他在某一页上画了个小小的示意图，旁边标注：「许提过——重点」。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中场休息时，陈遂把笔记本往她那边推了推：“我记的……有没有漏的？”

　　许嘉宁接过，一页页翻看。他的字迹潦草但清晰，重点都用荧光笔标出来了。有些地方他还写了注释，用不同颜色的笔。

　　“很全。”她把本子还给他，“比我的笔记还详细。”

　　陈遂“嗯”了一声，耳根有点红。

　　讲座结束是十一点半。走出图书馆时，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

　　“好像要下雨。”许嘉宁抬头看天。

　　陈遂也抬头：“天气预报说下午有暴雨。”

　　两人对视一眼。

　　“走回去吧？”许嘉宁说，“雨应该还没那么快。”

　　陈遂点头：“好。”

　　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四月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绿荫遮天。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复赛……”陈遂开口，“明天？”

　　“嗯。上午九点。”

　　“准备得怎么样？”

　　许嘉宁想了想：“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发挥。”

　　陈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高二……想选文科还是理科？”

　　这是他们第一次聊到这个话题。

　　许嘉宁侧头看他：“理科。物理竞赛如果进省队，高二要开始准备全国赛。”

　　陈遂点点头。

　　“你呢？”许嘉宁问。

　　陈遂看着前方的人行道，砖缝里长出细小的青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许嘉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理科。”

　　顿了顿，补充：“想试试物理竞赛班。”

　　许嘉宁脚步顿了顿。

　　她转头看他，眼睛里有惊讶，也有别的什么东西——像被点燃的小小火苗。

　　“真的？”她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陈遂点头，没看她，但声音很坚定：“你走过的路，我也想试试。”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太直白了。他握紧手里的纸袋，指关节微微泛白。

　　许嘉宁没说话。她继续往前走，但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很快消失，但陈遂看见了。

　　就在这时，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雨来得又急又猛。

　　前一秒还是零星雨点，下一秒就变成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滴砸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行人纷纷奔跑躲避，街边的店铺门口很快挤满了人。

　　陈遂和许嘉宁跑进一家便利店屋檐下。空间很窄，他们几乎挨在一起。

　　陈遂把外套脱下来，披在许嘉宁头上。动作很快，很自然。

　　“你……”许嘉宁想推辞。

　　“穿着。”陈遂打断她，声音在雨声里有些模糊，“你明天还要比赛。”

　　他自己只穿着短袖T恤，雨很快打湿了布料，贴在身上。他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还有一道旧疤——从手肘延伸到小臂，颜色已经淡了，但痕迹还在。

　　许嘉宁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

　　“还疼吗？”她问，手指很轻地、几乎是无意识地碰了碰那道疤的边缘。

　　陈遂身体僵住了。

　　雨声很大，便利店门口的广告牌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屋檐下的空间潮湿闷热，空气里有雨水和泥土的味道。

　　“……早不疼了。”陈遂说，声音有点哑。

　　许嘉宁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皮肤的触感——温热的，带着雨水的凉。

　　他们没再说话，就那样并排站着，看着眼前的雨幕。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建筑都模糊了。

　　过了很久，雨势才稍微小了些。

　　“进去买把伞吧。”陈遂说。

　　便利店里很暖和。陈遂买了一把深蓝色的伞，又买了两条毛巾和两瓶热饮。他把毛巾递给许嘉宁：“擦擦。”

　　许嘉宁接过，擦着头发上的水。毛巾很软，有干净的皂角味。

　　陈遂也擦了擦自己，但他的T恤已经湿透了，擦不干。他索性不擦了，拧开热饮喝了一口。

　　“明天……”许嘉宁开口，声音在温暖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你会来吗？”

　　陈遂握着瓶子的手紧了紧。

　　“会。”他说。

　　没有犹豫，没有借口。就一个字。

　　许嘉宁看着他，眼睛很亮。雨水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那我……”她顿了顿，“考完第一个告诉你结果。”

　　陈遂点头：“好。”

　　*

　　第二天早晨，陈遂站在许嘉宁家小区门口时，手里除了早餐，还多了一把伞。

　　深蓝色的，和昨天买的那把一样。

　　许嘉宁出来时看见他手里的伞，愣了一下。

　　“天气预报说今天还有雨。”陈遂解释，把早餐递给她，“趁热吃。”

　　纸袋里是三明治和牛奶，还温热着。

　　许嘉宁接过：“你怎么知道……”她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几点出发，但没问完。

　　陈遂别开脸：“猜的。”

　　他没说其实他问了陈昭玥。昨晚他给陈昭玥发了条消息：

　　Sui:「嘉宁明天几点出门？」

　　昭玥玥:「关你屁事？就不告诉你。」

　　Sui:「转账50000元」

　　陈昭玥这才告诉他时间。

　　许嘉宁小口吃着三明治。晨光熹微，小区里的玉兰花开了，大朵大朵的白色花朵在雨后显得格外洁净。

　　“走吧。”陈遂说。

　　考点还是上次那所大学。进考场前，陈遂从口袋里拿出一颗柠檬糖。

　　“带着。”他说，“考完还我。”

　　许嘉宁接过。糖纸是浅黄色的，在她掌心显得很小。

　　“好。”她说。

　　陈遂看着她走进考场，背影挺直，脚步沉稳。他握了握拳，转身走向自己的考场。

　　普通组的题对他来说不算难。他提前半小时交卷，走到许嘉宁考场外的走廊等。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雨声。他靠墙站着，看着窗外——雨又下起来了，比昨天还大。

　　他想，如果她考得好，他要说什么。如果考得不好……不，她一定会考好。

　　这个念头很坚定，像某种信仰。

　　*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考生陆续出来，有人兴奋，有人沮丧。

　　陈遂在人群中寻找那个浅蓝色的身影。

　　然后他看见了。

　　许嘉宁走出来时，眼睛是亮的——那种专注思考后的、清澈明亮的光。她看见他，快步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摊开手心。

　　那颗柠檬糖还在，糖纸被她握得有些皱了，但完好无损。

　　“做完了。”她说，声音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最后一题……用了你昨天讲座记的那种转化思路。”

　　陈遂怔住了。

　　他看着那颗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那是胜利者的笑容，克制但真实。

　　然后他也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痞气的、散漫的笑，而是纯粹的、为她骄傲的笑。嘴角咧开，眼睛弯起来，整张脸都明亮了。

　　“厉害啊。”他说。

　　许嘉宁看着他笑，心跳漏了一拍。她没见过他这样笑——毫无防备，毫无保留。

　　就在这时，更大的雨声传来。他们转头看向窗外——暴雨如注，天地间一片混沌。

　　“走吧。”陈遂撑开伞。

　　深蓝色的伞面在灰暗的天色下像一小片晴空。他大部分伞面倾向她那边，自己的左肩很快湿透。

　　公交车很挤。陈遂用手臂虚环着许嘉宁，隔开拥挤的人群。他的手臂很稳，像一道屏障。

　　许嘉宁抬头看他：“你肩膀湿了。”

　　“没事。”

　　车子颠簸，她身体晃了一下。陈遂下意识扶住她的腰——手掌贴在她腰侧，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两人都僵住了。

　　陈遂很快收回手：“……抱歉。”

　　“没事。”许嘉宁小声说，脸颊发烫。

　　到站时，许嘉宁觉得头有点晕。她脚步虚浮，差点没站稳。

　　陈遂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烫的。

　　“你发烧了。”他眉头紧皱。

　　许嘉宁想说自己没事，但话没出口，先打了个寒颤。

　　“必须去医院。”陈遂语气不容反驳。

　　“回家吃药就行……”

　　“你在发抖。”陈遂看着她苍白的脸，“听话。”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

　　诊所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医生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二。

　　“疲劳过度，加上淋雨，急性发烧。”医生一边写处方一边说，“挂个水吧，退烧快些。”

　　许嘉宁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冰凉的液体流进血管，她觉得很困。

　　陈遂坐在床边椅子上，眼睛盯着点滴瓶。他调慢了点滴速度，又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还是很烫。

　　许嘉宁半睡半醒间，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指。

　　她的手因为发烧而温热。

　　陈遂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他没抽回手，任她握着。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温度一点点传递过来。

　　护士来换药时看见，笑了笑：“男朋友真细心。”

　　陈遂没解释，只是问：“还要挂多久？”

　　“一个多小时。”护士说，“让她睡会儿吧。”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点滴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的雨声。

　　许嘉宁迷迷糊糊地叫：“陈遂……”

　　“嗯？”

　　“糖……”她声音很轻，“还在我口袋里。”

　　陈遂愣了愣，然后小心地从她外套口袋里拿出那颗柠檬糖。糖纸已经被她的体温暖热了，微微发皱。

　　他握紧那颗糖。

　　喉咙发紧。

　　“睡吧。”他声音很低，“我在这儿。”

　　许嘉宁闭上眼睛，手还握着他的手指。她的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

　　陈遂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她沉睡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因为发烧而泛红的脸颊。

　　他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守着，一直守着。

　　*

　　挂完水已经是傍晚。许嘉宁的烧退了，脸色好了些。

　　陈遂给家里打电话。林静雅接的。

　　“妈，”他说，“我在诊所。许嘉宁发烧了，刚挂完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林静雅说：“地址发我。别让人家女孩一个人在医院。”

　　二十分钟后，陈家的车到了。

　　陈遂扶着许嘉宁上车。她还是很虚弱，靠在后座窗边，很快就睡着了。车子颠簸时，她的头滑到他肩上。

　　陈遂轻轻扶住她，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他没动，就那样坐着，任她靠着。她的头发有淡淡的香味，混着雨水和消毒水的味道。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到许家小区时，周文慧已经等在楼下。看见女儿身上的男士外套和身边的少年，她眼神复杂。

　　“阿姨，”陈遂礼貌地说，“她发烧了，刚挂完水。”

　　周文慧看着少年湿透的肩膀，又看看女儿身上干燥的外套，心里明白了几分。

　　“谢谢你。”她说，“进来坐坐？”

　　陈遂摇头：“不了，让她好好休息。”

　　他扶着许嘉宁下车。许嘉宁站不稳，靠在他身上。

　　“陈遂。”她叫他，声音还有点哑。

　　“嗯？”

　　“……明天见。”

　　他点头：“嗯。好好休息。”

　　周文慧扶着女儿往楼里走。走到单元门口时，许嘉宁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遂站在路灯下，雨已经停了，路灯的光晕黄，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色的边。他朝她挥了挥手。

　　许嘉宁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进了楼。

　　*

　　陈遂回到家时，林静雅在客厅等他。

　　“她怎么样了？”林静雅问。

　　“退烧了，明天应该能上学。”

　　林静雅看着他湿透的衣服和疲惫的脸：“去洗澡吧。明天……记得谢谢人家平时帮你。”

　　陈遂点头：“嗯。”

　　上楼前，林静雅又说：“五一最后一天，好好休息。”

　　陈遂回到房间，先给许嘉宁发了条消息

　　Sui：「还烧吗？」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

　　宁N「好多了。你今天……衣服都湿了。」

　　陈遂盯着手机屏幕，很久，然后打字：

　　Sui:「值得。」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雨后的夜晚很清新，远处城市的灯光明明灭灭。

　　他想起她握着他的手的样子，想起她靠在他肩上睡着的样子。

　　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

　　五一最后一天，陈遂起了个大早。

　　他熬了粥——白粥，配了点清淡的小菜。装在保温盒里，还温热着。

　　他站在许嘉宁家小区门口，晨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许嘉宁出来时，脸色比昨天好多了。看见他手里的保温盒，她愣了愣。

　　“我自己煮的。”陈遂把盒子递给她，“可能不好吃。”

　　许嘉宁接过，打开盖子。白粥冒着热气，米粒煮得很烂，小菜切得细细的。

　　她尝了一口。

　　“好吃。”她说，眼睛弯起来。

　　陈遂别开脸，耳根有点红。

　　两人并肩走向公交车站。雨后的城市清新如洗，玉兰花开得正好，空气里有湿润的花香。

　　“复赛成绩什么时候出？”陈遂问。

　　“一周后。”

　　“紧张吗？”

　　许嘉宁想了想，摇头：“该做的都做了。”

　　她侧头看他：“你呢？5月月考准备得怎么样？”

　　陈遂说：“还行。”

　　顿了顿，补充：“会进前250的。”

　　许嘉宁笑了：“我相信你。”

　　公交车来了。他们上车，并排坐下。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许嘉宁靠着窗，闭目养神。陈遂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他想，这个五一，也许是他十六年来，最好的一个假期。

　　因为有暴雨，有高烧，有诊所里紧握的手。

　　也有雨过天晴后，她笑着说“好吃”的样子。

　　还有此刻，阳光正好，他们并肩坐着，驶向同一个方向。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