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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食盒传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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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徽音微微一笑,目光却似不经意般转向秦素娥腰间悬挂的那块刻有“尚食局”字样的乌木腰牌,状似随意问道:“素娥姐姐在尚食局掌膳,想来对各官署的餐食规制、食盒标记都很熟悉了?”
“分内之事罢了。”秦素娥心情大好,话也多了些,一边小心收好帕子,一边道,“尚食局按各司衙门每日呈报的预定名录备餐,食盒皆有固定形制与标记,以防混淆。像都水监是靛蓝底绘星图,工部是墨绿底绘水纹,户部是朱红底绘铜钱纹,一眼便知。”
“那治河司呢?”沈徽音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追忆与哀思,“我记得父亲……昔年在工部治河司时,常与同僚留值研讨河道图纸至深夜,总会订尚食局的晚膳。那时的食盒,似乎与寻常工部的不大一样?”
秦素娥一怔,看向沈徽音眼底那抹掩不住的、对亡父的追忆与哀伤,心下一软,语气也柔和许多:“姑娘记得没错。治河司虽隶属工部,但因常需处理紧急河工文书、核算钱粮物料,官员留值频繁,他们的食盒确是特制的。也是墨绿色底,但盒盖四角多镶一道铜边,既作装饰,也防磕碰——想来是沈大人当年在治河司时,食盒便是如此规制。”
她顿了顿,想起沈家如今境遇,语气多了几分唏嘘,压低声音补充道:“如今……治河司因、因那案子,新任官员接手,要梳理前任留下的诸多文书账目,留值到深夜的反而比往日更多了。每日午后申时末,各司用过的食盒便会由杂役送回尚食局后院清洗,晾干后于次日上午装餐,再送至各衙门。”
沈徽音垂眸,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光,声音更轻,带着恰到好处的感伤与恳求:“原来如此……多谢姐姐告知。”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秦素娥,眼眶微红,“不知……能否再劳烦姐姐一事?我想……去看看治河司如今的食盒样式。父亲用过的那个,怕是早已损毁丢弃……我只想看看,如今治河司用的,是否还是父亲当年熟悉的规制……也算,全一点念想。”
这话说得哀婉动人,合情合理。一个家破人亡、身陷囹圄的官家小姐,想看看父亲生前常用之物的规制以寄哀思,任谁听了都不免心酸。
秦素娥听得心头酸涩,又念及她方才援手之恩,略一迟疑,见春桃在一旁拼命使眼色恳求,终是点了点头:“罢了,姑娘随我来吧。只是尚食局人多眼杂,姑娘这身衣裳……咱们需从侧门绕行,动作要快,莫让人瞧见,更莫与人多言。”
“我明白,谢姐姐成全。”沈徽音福身一礼。
未时三刻·尚食局食盒库
未时三刻,尚食局后院的清洗区已开始忙碌。数十名年纪尚小、衣着简朴的宫女蹲在长排石槽前,刷洗堆积如山的各色食盒,水声哗啦,皂角泡沫泛着灰白色,在寒冷空气中凝结。空气里弥漫着皂角、食物残渣与潮湿木材混合的气味。
秦素娥引着沈徽音绕过正院喧闹之处,从一处僻静的侧门进入一座宽敞却光线昏暗的库房。库内整齐排列着数十排高大木架,架上按官署分类,密密麻麻摆放着已洗净晾干、等待次日装餐的食盒。高窗透进些许天光,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治河司的食盒在这边。”秦素娥指向西侧几排木架,低声介绍,“靛蓝色带星图的是都水监,墨绿带水纹的是工部通用,镶铜边的是治河司专用。那边朱红的是户部,玄黑的是枢密院……”
沈徽音目光快速扫过。木架第三排,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余只墨绿镶铜边的食盒,大小制式相同。她走近细看,盒盖内侧以朱漆小字写着官员姓名与官职——
工部治河司主事 赵文
工部治河司员外郎孙启明
工部治河司录事 周平
……
她的目光逡巡,心跳不由自主加快。终于,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她看到了那只熟悉的食盒。
靛蓝色底,而非墨绿。盖面以银粉细致绘着北斗七星图案,星辰间以极细的银线勾连,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微内敛的光泽。盒身干净,铜边擦拭得光亮,显然刚洗净不久。盒盖内侧,朱漆小字清晰写着:
都水监监丞顾明璋
沈徽音指尖轻轻拂过那只靛蓝食盒冰凉的漆面,触感细腻。冰冷的漆面下,仿佛能触摸到那个青衫整洁、眉眼温和的青年伏案疾书的轮廓,能看见他专注勘察河道时被风吹起的衣角,能听见父亲赞他“明璋心细,有古匠人之风”时欣慰的笑语。
“姐姐,”她收回手,转向秦素娥,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哽咽,“多谢你带我来此。看见这些……心里好像……好受多了。”
秦素娥拍拍她的手,温声道:“姑娘节哀。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日后……日后若还想来看,悄悄寻我便是。只是千万小心,莫让人拿住把柄。”
“我晓得。”沈徽音点头,随着秦素娥悄然退出库房。
回到浣衣坊时,申时的梆子已敲过第一遍。夕阳西斜,将掖庭高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徽音一边晾晒着最后一拨衣物,一边在脑中飞速推演:顾明璋的食盒会在酉时前,由尚食局按名录装好明日午膳,送至都水监。而她,需要在装盒之前,在食盒上留下密码信息。
但不能只动他的食盒——太显眼,极易被察觉。最好的办法,是在多个治河司食盒上都做点不起眼的“手脚”,掩人耳目,将特定信息混杂其中。
她需要一种看起来像是“清洗未净”或“自然磨损”的痕迹。霉斑?水渍?还是……
目光落在石槽边堆积的、宫女们刮下的皂角渣上,她心念一动。
取少许干燥的皂角渣,碾成极细粉末,混入少量同样细腻的灶底灰,以微量清水调成极稀的、近乎透明的糊状。用细如发丝的竹签蘸取,点在食盒漆面不显眼的边角、接缝处,干后会形成浅灰色的微小斑点,状似霉迹或污渍未净,不仔细查看极易忽略。
而给顾明璋的密码信息,需用另一种更隐蔽的配方——灶灰需研磨得更细,掺入微量捣碎的茜草根粉末(茜草可作红色染料,但微量时颜色极淡)。干后斑点会略带一丝极难察觉的暗红,在特定角度光线下,或对色彩极为敏感之人方能分辨。
密码内容必须极度简洁,且需用只有他们二人才懂的密语。
第一组信息:“安”——报平安,告知她自己暂时无恙。
第二组信息:“手稿在谢”——最关键的信息,告知他《治河疏》核心手稿在谢珩手中,沈家案另有隐情。
第三组信息:“勿动,待讯”——让他不要轻举妄动,等待她进一步消息。
密码本,就用他和父亲都极为推崇、她也熟稔于心的《水经注》第一卷。以星点位置对应页码、行序、字序。三个点可确定一个具体文字。她和顾明璋都曾随父亲精研此书,解密不过瞬息之间。
柴房的门在身后合拢时,天色已彻底暗下来,唯有窗外透进一点微弱天光。
沈徽音静静等了约半炷香时间,待外面浣衣坊收工、宫婢们回房用饭洗漱的嘈杂脚步声逐渐远去,四周重归寂静,她才轻轻拨动门栓——白日里她已暗中用收集到的一点灯油滴入锁孔与门轴,此刻门栓滑动顺畅,几无声响。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她贴着墙根阴影疾行,熟门熟路绕到尚食局后巷——午后随秦素娥出来时,她已刻意记清了路径、岗哨位置与巡逻间隔。
清洗区此时已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洗净的食盒整齐码放在木架上,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阵列。夜风穿过棚子,吹得木架偶尔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沈徽音闪身而入,如同融入夜色的一部分。她从袖中取出两只拇指大小、以软木塞封口的小瓷瓶——一瓶是普通皂角灰糊,一瓶是加了茜草粉的特制糊。白日里她借口清理柴房,用找到的破瓷片与收集的材料悄悄制备而成。
她先从治河司的架子上,随机选了七八只墨绿镶铜食盒,用细竹签蘸取普通灰糊,在盒盖边缘、盒身转角等不起眼处,快速点下三三两两、毫无规律的灰斑,状似无意溅上或清洗未净的污渍。
然后,她走到那只靛蓝色、绘着北斗的食盒前。
指尖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孤注一掷前,血液奔涌、心脏紧缩的本能。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冒险,是赌博,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但这也是她目前唯一能向外传递信息、布下暗棋的机会。
她打开特制糊的瓶塞,竹签蘸取极少量糊液,借着远处灯笼微弱的光线,在盒盖左下角内侧边缘——一个既隐蔽又不至于在搬运中被完全磨损的位置——依着心中早已默算千百遍的星位,精准地点下七枚极小的斑点。
第一排:三点,斜向上排列,对应《水经注》第一卷第七页,第三行,第五字——“安”。
第二排:两点,居中竖直排列,对应同卷第十五页,第十二行,第一字与第九字——“手”、“在”。
第三排:两点,偏右水平排列,对应同卷第二十二页,第八行,第四字——“谢”。
七点中,她刻意在标注“手”、“在”、“谢”三字对应的斑点上,多蘸了一丝茜草糊。干后,这三个点会比其他点略多一丝难以察觉的暗红,构成一个隐蔽三角,指向优先级最高、最核心的信息:“手稿在谢”。
做完这一切,她将瓷瓶塞紧收回袖中,用衣袖快速抹去架子上可能留下的水痕或粉末,屏息聆听片刻,确认四周无人,这才闪身退出清洗区,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整个过程,从进入到离开,不过数十息。
掖庭的梆子敲响酉时第一声、象征宫门彻底下钥时,沈徽音已回到柴房,门栓悄然复位。她蜷坐在干草堆上,背靠冰冷墙壁,缓缓摊开掌心。
冻疮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暗红,刺痛一阵阵传来。手臂伤口因方才的紧张与动作,也隐隐作痛。
但她的心,却奇异地平静下来。窗外,北斗七星正缓缓移过掖庭狭窄的天穹,星光清冷而坚定。
近日来,治河司因沈砚青获罪之事而显得格外忙碌。尽管他获罪之时身居御史中丞之职,获罪之由却源于那本《治河疏》,故而工部上下皆受牵连,多位官员不得不延长在官署的时间,以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傍晚时分,治河司的餐食送达,官员们终于得以暂时放下手中的案卷,陆陆续续地去取餐盒。
顾明璋轻轻放下手中那份关于青龙陂水坝的工图,心中暗自思量。枢密院、大理寺已陆续进驻治河司,翻查历年治河卷宗,阵势远比预想中更大。沈砚青的获罪之事,他虽隐隐有所察觉——恩师近年屡次在朝堂上直言新政之弊,触怒了不少人——却未曾料到会以“通敌”这般凶险的罪名收场。如今,皇上竟网开一面,只将沈徽音没入掖庭而未处极刑,这让他既松了一口气,又心生更深的疑惑。掖庭位于宫廷深处,即便想要夜探,也需精心筹谋,不可轻举妄动,这几日他几乎夜不能寐。
“咱们官署近日是不是预定餐食的人太多了?这食盒都洗不干净,你看这外面,怎就星星点点的。”一名中年官员手捧食盒,指着食盒侧面几处暗淡的斑点抱怨道。
“可不是嘛,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像……星星?”另一名年轻些的官员凑过来细看,随即苦笑着摇头,“尚食局那些人越发怠慢了。唉,咱这提心吊胆的日子,啥时候能到头啊。”
星星?
顾明璋心中猛地一凛。
他几乎是从案后站起身来,动作快得带倒了手边的茶盏,也顾不上收拾,快步走向堆放食盒的木台。目光急扫,果然看见数个食盒外壁上都沾染着类似的暗色斑点,排列看似随意,但其中几个食盒上的斑点分布……他心跳骤然加速。
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个桐木食盒,指尖抚过侧面——那里,几点不起眼的污渍,以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规律排列着。三浅一深,五处成弧……这是《水经注·河水篇》第三卷第七页,第五行起首的星图标记方式!是徽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