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星图暗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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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周遭同僚的抱怨声、翻动卷宗的窸窣声、窗外渐起的风声，都悄然远去。顾明璋紧握着食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胸腔里翻涌着一股灼热又酸涩的洪流——她还活着，她还能传信，她在如此险境中，竟还记得他们少年时钻研水利、以星图标记河道走向时玩闹般创出的密码！
他强行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情绪，垂下眼帘，逼自己冷静。密码需要翻译。他默诵着《水经注》的篇目次序，指尖在食盒侧面虚划：三浅为卷，一深为页，五处成弧指向行数……页码七，行五。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泛黄书页上的文字。那是关于前朝旧堰“思归闸”的记载，其中有一句：“安澜之基，在于固本；治水之要，在于疏浚。”
安，固本，疏浚……
不对，徽音不会传这么空泛的话。他重新推演，忽然灵光一闪——星图密码需配合他们自定的解码表。他屏住呼吸，在脑中快速对应：卷三页七行五，在他们自制的密码本中，对应的是……
“安，手稿在谢”。
四个字如惊雷在他脑中炸开。
得了密语的顾明璋，猛地抬头，目光如炬，越过忙碌的同僚，直直看向前方不远处那个月白色的身影。谢珩正端坐在官署中位——那是昨日才为他增设的案席，身后立着两名枢密院的属官。他神态从容，修长的手指正不疾不徐地翻阅着沈砚青当年签署的治河卷宗，偶尔提笔在旁批注，侧脸在窗外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清俊而专注。
沈家一案牵涉通敌罪证，谢珩作为枢密院都承旨协查此案，翻阅核心卷宗，自然脱不了干系。当日沈家被查抄，顾明璋便是在远处看到了枢密院的人马。如今，“手稿在谢”，必是指谢珩无疑！徽音是在告诉他，父亲那本可能至关重要的《治河疏》手稿，落在了谢珩手中。
顾明璋握着食盒的手微微颤抖。距离沈家抄家已经六日，这六日来，他无时无刻不在焦虑与无力中煎熬。此刻，确认了徽音的安危与讯息，心跳如擂鼓，然而常年跟随沈砚青养成的沉稳心性，让他强行压制着内心的惊涛骇浪，不让一丝异常的情绪泄露于外。他只是缓缓走回自己的案席，坐下，将食盒置于案角，仿佛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餐盒。只是无人看见，他垂在袖中的左手，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
谢珩已在治河司沉浸于卷宗之中整整一日。夕阳的余晖透过高高的窗棂，斑驳地洒在他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上，为那些冰冷的字句镀上一层虚幻的暖色。玄鳞手捧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食盒，轻轻步至他的身旁，低声道：“公子，尚食局的食盒已至。”言罢，他便轻巧地打开了食盒盖。
尚食局的饭菜虽荤素搭配得宜，色香味俱全，但谢家历来有专门的私厨为朝中大人们精心准备餐食，用料、火候皆非宫制大锅菜可比。谢珩身在治河司，治河司的值守依着惯例也为他备下了谢家私厨的餐食。然而，昨日谢珩仅尝了几口尚食局的饭菜，便觉口味不合，可今日他却特地吩咐要尚食局的餐食，这让玄鳞心中颇为疑惑，此刻也拿捏不准自家公子究竟意欲何为。
谢珩抬头望向门外，夕阳如血，正缓缓沉入宫墙之后，估摸着再过半个时辰，天色便该暗下来，需得点灯了。他转而凝视着桌上的两份餐食——一份来自尚食局，菜色普通却规整；一份则是谢家的私厨所备，器皿精美，菜肴玲珑。他执起银箸，从中各挑了几样清淡的菜式，又看了一眼尚食局食盒中那碗未曾动过的桂花藕粉，吩咐玄鳞：“将这几样，与那藕粉，重新装入两个干净的食盒中。”
玄鳞虽心中不解，却也依言照做，动作利落。
谢珩的目光重新落回卷宗上。沈砚青的案卷自今日始归档整理，他翻阅了无数关于河道治理、银钱拨付、民夫调集的文书，却并未寻得任何直接指向“通敌”的证据。沈砚青在工部任职期间，曾遍历大江南北多处河道，提出了诸多治河方案，然而或因预算不足，或因地方掣肘，真正得以实施的却寥寥无几。其中，青龙陂的治理工程规模最为宏大，先帝时期拨款甚巨，历时三年方成，却也正是这一工程，在近年屡次溃堤后，成了朝中攻讦沈砚青“劳民伤财、中饱私囊”乃至“与敌国勾结、故意修筑劣工”的突破口。
谢珩不禁想起了自己那夜偷偷藏起的手稿。那份手稿笔迹仓促却力透纸背，其中关于青龙陂的治理方案，与卷宗中作为罪证的那份图纸，在几处关键细节上截然不同。若那手稿才是沈砚青真正的设计……然而，时至今日，这份来路不明、极易被反诬为伪造的手稿，却是万万不能公之于众的。他又想起了沈徽音那双清亮却充满戒备的眼睛，当初为了降低她的抵触情绪，才透露了手稿一事。如今，这位沈姑娘既已知晓此事，以她的心性和对父亲的感情，定会想方设法探听甚至索要。只是，在这掖庭深宫、众目睽睽之下，她会采取何种行动呢？他竟有几分期待。
日落西山，余晖尽敛，治河司内已悄然点亮了灯火，一排排铜制灯盏吐出静谧的烛光，更衬得众官员忙碌的身影在夜色中摇曳生姿。谢珩今日案卷翻阅已毕，遂令玄鳞携上那两份精心筹备的食盒，步出了治河司的大门。
行至马车旁，车夫已殷勤地摆好踏凳。玄鳞将食盒放入车厢时，那车夫瞥见，凑近低声笑道：“玄鳞大人，这食盒可是有何不妥？尚食局今日送来的食盒，听说好些外面沾了脏污，洗都洗不掉。要不小人去给您换个干净的？”
原是车夫见玄鳞手捧食盒时曾低头细看，以为发现了什么异样，欲在谢二公子面前卖个好。玄鳞不以为意，摆了摆手笑道：“不必了。公子这个干净得很。只是方才在里头，听司内几位大人抱怨，说今日有多个食盒染上了莫名的星星点点，我便随意看看我家公子的这个是否也是如此。”
闻此，已踏上马车的谢珩停下了动作。
他微微蹙眉，转身，目光落回玄鳞手中那个尚食局的制式食盒上。玄鳞深知自家公子素有洁癖，连忙解释道：“公子放心，不过是些食盒怕是尚食局浆洗的人偷懒，未曾打理干净。公子这个，卑职已里外仔细检查过了，绝无问题！”
“那所谓的星星点点，”谢珩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却锐利如常，“究竟是何模样？”
玄鳞一愣，未曾料到自家公子竟对那污垢本身产生了兴趣，略显尴尬地答道：“卑职也只是听闻，并未亲眼所见……据说是几排排列不太齐整的黑点，像是霉斑，又不太像……且那些用过的食盒，早已被尚食局的人收回去清洗了……”说到最后，玄鳞的声音已不自觉地越来越小，因他看见公子的眉头并未因此松开，反而若有所思。
谢珩的脑海中，蓦然浮现出沈徽音臂上那遇热方显、精妙繁复的星图纹路。是了……沈砚青治河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工部、都水监乃至地方河道衙门。沈徽音自幼随父勘察河道，对父亲的门生、治河司的人员应当是熟稔无比。利用每日往返的食盒传递消息，虽冒险，却是在这宫禁之中极难被察觉的方式。星星点点……星图密码？
念及此处，谢珩意味深长地回望治河司内。灯火通明的大堂里，官员们或伏案疾书，或低声交谈，一片繁忙景象。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顾明璋的座位——那位沈砚青的得意弟子正埋首案卷，侧脸沉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谢珩紧锁的眉眼渐渐舒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兴味的弧度。
呵，这沈姑娘，确实是个有意思的人。不仅活着，还在他眼皮子底下，试图编织她的信息网。
尚食局后院，水汽蒸腾。巨大的木盆中堆满了待洗的食盒，仆役们忙碌地刷洗着。沈徽音又一次寻来了负责此处的秦素娥。秦素娥只当这位新来的罪奴仍沉浸在对父亲的缅怀之中，心中暗自腹诽这些曾经的官家小姐未免有些过于矫情，看个食盒又能看出什么名堂来，但面上不显，只依着掖庭女官吩咐过的“稍行方便”的规矩，领着她来到了食盒堆放之处，自己便转身去忙别的了。
沈徽音心中其实并无十足把握。顾明璋能否意识到那些是她精心留下的密码？即便意识到，他又能否在众目睽睽下成功接收并回应？尽管她已做足了准备，在多个食盒上都巧妙地印上了密码——利用后厨偶尔残留的、不易洗净的油渍混合灶灰，依照霉斑的图样轻轻点上，其间还掺杂了些较为暗淡或错误的密码作为掩护。唯有顾明璋的食盒上，她借着递送时衣袖的遮掩，用指尖蘸了特制的、干涸后颜色近似污渍的墨汁，留下了真真切切的星图密码。
只要有人能发现食盒“脏了”并议论，顾明璋发现密码的几率便会大增。但这终究不是万全之策，更像是一场绝望中的赌博。
沈徽音挽起袖子，开始细细翻检那些浸泡在浑浊淘米水中的食盒。冰冷刺骨的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小臂，那日前夜被冷水冻伤未愈的手背传来针扎般的痛楚。她咬紧牙关，心中默默祈愿。
终于，在翻查到第七个食盒时，她的指尖触到了一个熟悉的刻痕——那是顾明璋惯常在所用器物上留下的、代表“水”字的简划。她心中一紧，迅速将那个桐木食盒拿起。原本她点下的星图密码已被浸泡得无影无踪，但食盒内侧底部，靠近边缘不起眼处，却多了一片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蜿蜒如水波的痕迹。
是隐文液！顾明璋用了他们以前传递紧要图纸时才会用的药液，字迹遇水方显，水干即隐。
沈徽音紧握着食盒，多日来紧绷如弦的精神，在看到这确凿回应的瞬间，莫名地放松了一丝，随之涌上的是一股强烈的酸楚与暖意交织的洪流……还好，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值得她去信任，还有一个人能与她并肩作战，共同为沈家的清白而努力。
她迅速环顾四周，见无人特别注意，便借着俯身整理其他食盒的姿势，将那个食盒内侧对准不远处灶膛里微弱的光。水迹在热度下微微蒸腾，淡褐色的字迹渐渐清晰——
谢珩近日都在治水司……沈徽音微微一愣，随即恍然。难怪他那日能及时出现在火场，又对父亲的手稿如此在意。枢密院插手，此案果然不止表面那么简单。
她定了定神，待字迹因水分蒸发而再次模糊消失，才将食盒若无其事地放回原处。手上的红痕在冷水中泡得愈发狰狞，但她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明。
酉时梆子声悠悠响起，暮色如一块缓缓浸透的墨锭，在天际层层渲染开来。掖庭西墙边的梧桐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似在传递着无人能懂的密语。谢珩昨夜便已言明，为替她手臂上的伤势换药，还需两夜相约于小花园。沈徽音自是心知肚明，这伤若不愈，不仅星图难保，就连那璇玑纹理亦将受损，故而谢珩才会如此“上心”，换药之事亦要亲力亲为，实则意在观察图样复原之况，评估她的“价值”。
今夜走出掖庭较前一夜顺畅得多，值守的宫人只是略略抬眼，便又垂下头去，想来是谢珩暗中有了更周全的安排。甫出掖庭侧门，便见玄鳞立于不远处一株老槐树下，身影挺拔如松，显然是在静候她的到来。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星图暗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