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堂堂正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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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徽音眼中讶色未收，便听他从容道，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调侃的笑意：“月亮躲进云后了，谢某无月可赏，自然回车中相陪。再者，送佛送到西。”说话间，他已打开车壁另一处暗格，取出一只天青釉冰裂纹青瓷药罐并一卷干净棉布、几片竹制刮板。
“沈姑娘莫怪。”他抬眼看来，目光落在她右臂袖管上，那里依稀可见包扎的白布边缘，“前几日还能遣人送药入天牢，如今姑娘身在掖庭深处，送药反易招祸，引人疑心。今日既见了，便顺手换了罢。柳三姑娘叮嘱过，这药需连敷七日，今日是第五日，不可间断。”
沈徽音下意识将手往后缩了缩。
谢珩却已探身，隔着衣袖轻轻握住她手腕。他手指修长，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属于上位者的坚定与理所当然。“姑娘这手不疼了？”他轻笑，语气温和，目光却清明如镜，“那剑虽非我常用佩剑，却也锋利。伤口虽未及骨，但皮肉翻卷，深可见肌理。柳三姑娘的药确有奇效，但需按时换药，保持洁净，否则一旦溃烂化脓，在这掖庭之中，便是大麻烦。”
他忽然顿住——因为他握着的手腕往上，沈徽音的手从袖中露出半截。那手指纤长，原本应是执笔抚琴的玉手，此刻指关节处却泛着不正常的暗红紫胀，手背还有几处新起的冻疮，有些已破皮，渗出淡黄组织液。这是长时间浸泡冰水、又缺乏养护所致。
“听闻姑娘今日在浣衣坊，大半时辰都泡在冷水里。”他声音低了些，取出药膏，以竹片细细调匀，药膏散发出清凉苦涩的草木气息，“掖庭阴冷潮湿，冬日尤其难熬。冻疮若溃烂感染，引发高热，在这缺医少药之地，便是生死攸关。”他抬眸看她，眼神专注，“姑娘不妨……暂放下对谢某的戒备与成见。养好伤，保住这双手，保住性命，方能从长计议，谈及其他。”
话毕，药已调好，他以棉布垫在掌心，静待她动作。
沈徽音沉默片刻，车厢内只有暖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与车外规律的马蹄、车轮声。她终是缓缓卷起右袖，一层层解开包扎的白布。
绷带解开，伤口已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薄痂，周围皮肉仍红肿着，但并无化脓迹象，可见柳闻莺的医术与用药确实精到。谢珩目光落在伤口边缘——那道被剑锋擦过后因高热和血气激荡而显现、又随体温下降而逐渐隐去的璇玑纹理，此刻因车厢内温暖，加之她情绪波动气血运行加快，肌肤微微发热，那淡金色的、玄奥的纹路再次隐隐透出微光，如同皮肤下流淌着融化的金液。
他沾了药膏，以指腹极轻、极匀地涂抹在伤口周围，避开结痂处。动作细致耐心，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品古玩，或是在完成一幅精密的工笔画。
“沈姑娘可识得这木匣与玉珏的完整来历？”他忽然问，手下动作未停。
沈徽音看向案上已合拢的木匣，声音有些哑：“穗子的编法、用材，是母亲独有。玉珏……确是第一次见完整的一半。父亲从未提起过。”
“沈公特意交代，要我将此物带出，交予你。”谢珩手下涂抹均匀，又取过干净的棉布，开始重新包扎，手法竟也颇为娴熟，“他说，‘若阿音问起，便告诉她，此玉关乎她母亲一族根本，务必妥善珍藏，勿示于人。’想来是极重要的物件。”他系好绷带，打了个整齐的结，抬眼看向她，“如今姑娘身在掖庭，身不由己，此物带在身边反是隐患。暂由谢某保管，置于稳妥之处，待姑娘……日后若有需要时，再行取回。如此可好？”
沈徽音睫毛轻颤，忽而抬眼，目光锐利如针，直刺他温润的眼底：“谢大人既认得璇玑纹理，知晓璇玑秘术传闻，想必对璇玑图谱、机关解法，也略通一二。如此费心周折，需要我这‘钥匙’……究竟是想打开什么样的锁？解开什么样的谜团？”
药膏清凉，缓解了伤口的灼痛与痒意。而他指尖残留的温热触感，与她手臂肌肤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战栗。
谢珩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他抬眸，温润眼底映着车内昏黄柔和的烛光，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人的魂魄吸入。他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再只是温润的表象，而是染上了一丝真实的、近乎欣赏的意味。
“若谢某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缓，带着某种蛊惑般的柔和，眼神专注得仿佛全世界此刻只剩她一人，“想与姑娘共解一些……尘封多年的谜团，探索一些掩埋于山河深处的奥秘，甚至……或许能借此，触及沈家案背后更深的真相，姑娘信么？”
烛光在他清俊的侧脸投下长长的睫影，温润嗓音如月下溪水流淌，低沉悦耳：“姑娘臂上这星图，精妙绝伦，然中心这颗主星……”他目光落在她已重新被衣袖遮盖的手臂位置，语气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歉然的惋惜，“似乎因那日剑锋之故，缺了一角？皆是谢某当日力道控制未臻完美之过。”
车帘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夜风猛地掀开！
冰冷刺骨的寒风灌入车厢，瞬间吹散了暖炉积聚的暖意，也吹散了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药香与旖旎气氛。沈徽音被冷风一激，陡然清醒过来，如同从一场迷离的梦境中惊醒。
她猛地抽回手臂，迅速放下衣袖，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方才那一瞬间，她竟因他专注的眼神、温和的话语、细致的动作而有一丝恍惚，差点沉溺于那虚假的温柔关心里。
臂上星图在方才的温热与血气运行中清晰浮现过——璇玑纹理是以特殊药墨刺入肌肤，平日完全隐匿，遇热或气血激荡方显淡金微光。而星图中央那颗本应完整浑圆、象征“璇玑枢机”的主星，因那日剑锋擦过，被生生切作两半，只留下上下两处残角，中间一道清晰凌厉的剑痕贯穿，如同天河断流，星图残缺。
这残缺，是他造成的。而这“惋惜”，又何尝不是他算计的一部分？提醒她他们的关联始于伤害，提醒她他掌握着她的秘密与弱点。
沈徽音凝视谢珩，目光一点点重新变得清明如寒潭之水，冰冷彻骨，再无半分迷惘与动摇。
他今夜的出现，看似巧合实则必然；他圆她祭父之愿，赠她母亲遗物；他亲自为她换药，言辞恳切温柔；他提议保管玉珏，许诺共解谜团……步步皆是算计，却算计得如此妥帖入微，妥帖到几乎天衣无缝，妥帖到让人几乎要忘记——这所有的温柔、周全、善意背后，是冰冷的利益权衡，是步步为营的布局，是想将她这枚棋子牢牢控于掌心的企图。
当真有人，能将算计演练得如此……得入人心。
“那谢大人现在，”她声音平静，“想让我做什么？”
恰在此时，马车缓缓停住。车外传来五更梆响，悠长凄清，与谢珩的嗓音重叠：
“我要沈姑娘——堂堂正正，走出这掖庭。”
沈徽音再次挽起衣袖时，右臂伤口已结了层深褐色的薄痂，边缘泛着新肉愈合的浅粉色，周围红肿消退大半。秦嬷嬷冷眼扫过，难得没再挑刺，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昨日那件蹙金绣襦裙不仅复原如新，崔贵妃身边的掌事宫女来取时仔细查验过，甚为满意，还悄悄塞了赏钱给秦嬷嬷，言语间对“浣衣坊有能人”表示讶异。这新来的罪女，或许真有些歪才用处。
“今日不必捣衣了。”秦嬷嬷用下巴点了点院中那口深井，井台结着白霜，“去打水，灌满所有洗衣池。西院十六个池子，辰时前必须灌满。动作利索些，若误了时辰，今日的饭就别想了。”
“是。”沈徽音垂首应下，提起角落两只沉重的木桶走向井台。桶梁粗糙，边缘有毛刺，勒进她已生冻疮的掌心，传来针扎似的刺痛。她咬着牙，将桶抛入井中，冰凉的井绳随之飞速滑落，在掌心摩擦出火辣辣的疼。她稳住身形，用力将盛满冰水的木桶往上提，手臂肌肉因用力而绷紧，牵扯到伤口，又是一阵隐痛。
一桶，两桶，三桶……水花不断溅起，打湿了她单薄的灰布裙摆和破旧的棉鞋，寒气迅速渗入，脚趾冻得发麻。额角却因持续用力而渗出细密汗珠，在清晨寒风中迅速变冷。
脑子里却一刻未停——
谢珩那句“我要你堂堂正正走出掖庭”，像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不是希望的涟漪，而是更深的警惕与算计。璇玑阁残图试炼，是机会，也是悬崖。证明价值，方能摆脱贱籍，获得一丝喘息之机；但随之而来的，必是更严密的监视、更复杂的棋局与更危险的利用。
她需要筹码，需要退路，需要在这深宫之外，布下一着暗棋。
顾明璋。
父亲最信任、最器重的关门弟子，也是这高墙之外，她唯一能托付些许真相、传递关键信息的人。必须让他知道她还活着，知道沈家案另有隐情，知道——那卷可能关乎父亲清白的《治河疏》核心手稿，如今在谢珩手中！更要让他知道，她已落入谢珩的局，未来吉凶难测。
传递消息，难如登天。掖庭与外界隔绝，宫规森严，书信物品进出皆需严密检查。但她沈徽音，从来擅长在绝境中寻找缝隙。
午后的浣衣坊弥漫着浓重的皂角与潮湿布匹的混合气味，水汽氤氲，在寒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沈徽音正将最后一桶冰水倒入石池，春桃像只灵巧的雀儿，拉着一位身着浅青宫装、腰间系着尚食局腰牌的女官小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素娥姐姐！就是她！”春桃眼睛亮得发光，指着沈徽音，“沈姐姐可厉害了，什么织料绣法都懂！昨日崔贵妃那件蹙金绣裙子，就是她修好的！”
秦素娥，尚食局正六品司膳女官，约莫二十三四岁，容貌清秀，眉眼间带着常年掌管膳食的细致与谨慎。她打量沈徽音的目光带着审视，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与期盼。犹豫片刻，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齐整的藕荷色锦帕，小心展开，递到沈徽音面前。
“沈姑娘，冒昧打扰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歉意与急切，“这帕子……是去岁秋，长公主主持百国宴后，赏赐给各局表现优异女官的苏绣珍品。我、我不慎……前日试新菜时，被食盒中溅出的酱汁污了。”她指着帕子一角那片酱褐色的污渍，眼圈微微发红，“我送去尚服局，那边的姑姑说，这是双面三异绣，金线勾边，银线滚珠，污渍已渗入表层丝线，极难清理，强行洗涤恐损毁绣品……可我若就这样留着，他日被长公主或尚宫局查检赏赐物品时发现，定要落个‘不敬赏赐、保管不力’的罪名……”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沈徽音：“听闻姑娘昨日修好了崔贵妃的蹙金绣襦裙，对珍贵绣品养护颇有心得，这才厚颜来求……不知姑娘，可有法子？”
帕子在冬日午后的日光下流转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双面三异绣，正面是夏荷锦鲤，荷叶田田，锦鲤灵动；反面是鸾鸟祥云，鸾鸟展翅，祥云缭绕。金线勾边，银线点缀水波与云纹，绣工精湛绝伦，确是非赏赐不可得的宫中顶尖之作。只是角落那片酱褐色污渍，如同美玉上的瑕疵，触目惊心。
沈徽音接过帕子，就着光线细看，又轻轻嗅了嗅污渍处：“是鱼露混合了甜面酱，可能还有些许荤油。苏绣丝线在染制时，通常会加入明矾固色，因此污渍大多只附着于丝线表层，未沁入纤维深处。”她指尖轻点污渍边缘，感受丝线的质感，“可用三年陈醋，以温水按一比十的比例兑开，将帕子浸泡其中，约莫半个时辰。陈醋性温，能软化污渍中的蛋白质与油脂，又不伤丝线纤维与固色明矾。取出后，以桂花胰子化开的温水轻揉污渍处，切勿用力搓洗。最后以清温水漂净，置于阴凉通风处阴干即可。”
她将帕子递还，语气笃定：“切记，清洗过程需轻柔，漂净后不可拧绞，只能以棉布吸去多余水分。更不可置于日下曝晒，否则金线遇高温易脆化断裂，银线易氧化发黑。”
秦素娥眼睛一亮，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当真？只需陈醋与桂花胰子？”
“家母早年留有织染笔记，其中专章提及各类珍贵织物绣品的养护之法，曾详细记述苏绣特性与去污要诀。”沈徽音平静道，“姐姐若是不放心，可先寻一小块类似苏绣的边角料，依此法试之，便知真假。”
秦素娥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多谢姑娘！这可真是救了我了！不瞒姑娘，这几日我为此事寝食难安……若姑娘此法有效，便是我的恩人！日后姑娘在掖庭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只要素娥力所能及，定不推辞！”
春桃得意地晃着脑袋，与有荣焉：“我就说沈姐姐准行！”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堂堂正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