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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玉珏霜寒 ...

  •   沈徽音心头一紧,本能闪身躲向一丛枯败的紫藤架后。紫藤枝条稀疏,勉强能藏住身形。然而宫灯渐近,光线在地面拖出长长一道晃动的影子,她这才惊觉不妙:在单一光源下,自己的影子正被清晰地投射在对面的白粉墙上!一个扭曲的、模糊的、但分明是人形的暗影!

      那提灯宫人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眼看就要转过弯来,灯光即将照亮这片区域——

      “轱辘……轱辘……”

      一阵马车轮碾过宫道石板的声响突兀响起,由远及近,竟直直朝她藏身之处驶来!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上位者的从容。车辕在沈徽音身侧三尺处戛然而止,恰好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她与那盏越来越近的宫灯之间!

      马车高大,车厢投下的阴影如浓墨泼洒,瞬间吞没了墙上那片致命的投影。沈徽音紧贴紫藤架,屏住呼吸,能清晰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前方提灯宫人已小跑上前,见了车驾形制——玄色车厢,无过多纹饰,但木料、铜饰皆非凡品,车前挂着的灯笼上有个小小的“谢”字——慌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惊疑与恭敬:“谢大人?您……这么晚了,出宫的路该在东头……”

      车帘未掀,只传出一道温润清朗的嗓音,在寂静寒冷的夜中如玉石相叩,平稳从容:“今夜见月轮悬于此方天穹,皎洁尤胜他处,清辉匝地,令人心折。便令车夫绕行一观,不想惊扰了小官人夜巡,是谢某唐突。”

      宫人连道“不敢”,又低声提醒,语气透着小心翼翼:“大人,酉时已过,宫门将闭,若再不出宫,恐有不便……”

      “无妨,尚有些时辰。”车内人语气依旧从容,甚至带着一丝闲适,“小官人自去忙吧,谢某再赏片刻月色便走。今夜风清月明,倒是难得。”

      宫人不敢多言,又行一礼,提着灯匆匆离去。那团昏黄光晕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道拐角,园中重归昏暗,只剩下清冷月光与马车沉默的轮廓。

      沈徽音贴在紫藤架后,心跳如鼓,后背却已惊出一层薄汗。谢珩……他绝不可能“恰巧”在此赏月。深更半夜,宫门下钥前,绕道至这偏僻小园?这借口拙劣得连那巡夜宫人都未必全信,只是不敢深究罢了。

      果然,待那点灯火彻底消失于视线,马车窗帘被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轻轻掀起。谢珩的目光穿透清冷夜色,精准地、毫无偏差地落向她的藏身之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更清晰,字字入耳:

      “沈姑娘,夜深露重,寒意侵骨。谢某车中备有暖炉,可愿……上车一叙?”

      沈徽音自暗影中缓缓走出。月色如洗,描摹出她单薄的灰布身影,脸上未施脂粉,苍白如雪,眉眼间却有种洗净铅华后的清冽与疲惫,如同经霜的寒梅。她走到马车前,停下脚步,抬眸望向已推开车门、翩然下车的谢珩。

      他今夜着一袭玄色锦缎长袍,外罩同色狐裘大氅,玉冠束发,立在满地月华之中,身姿挺拔如竹,面容清俊温润,宛若谪仙临世,偏又带着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疏离贵气与久居人上的从容。月光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光晕,更衬得他风姿卓绝,与这荒芜小园、与她这一身粗陋罪衣,格格不入。

      他朝她走近两步,距离恰到好处,既不过分逼近带来压迫,也不至于疏远显得刻意。声音低沉,字字清晰,在寂静中格外分明:“沈姑娘好胆识。才入掖庭半日,就敢夤夜私出,视宫禁如无物。”话语似责问,语气却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徽音抬眸,目光直直撞进他深邃如古井的眼底,那里面映着月色与她小小的身影,却窥不见底:“谢大人是特特候在此处,抓我回去的?”声音因寒冷与紧张而微微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四目相对。

      谢珩的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极深,所有情绪都被妥帖收束在那片温润的、近乎完美的表象之下,窥不见一丝真实波澜。他轻轻摇头,唇角似乎极淡地弯了一下:“自然不是。谢某来此,是为送沈公最后一程。”

      沈徽音怔住,瞳孔微微收缩。

      “沈姑娘不妨先上车。”谢珩侧身让开车门,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车内已备下姑娘或许需要之物。另外……”他抬眼扫了一眼寂静的宫道,“宫中夜巡侍卫每半炷香便过此园一次,此时距下一班巡至,不足百息。”

      话音落,沈徽音已果断越过他,对车前静立如雕塑、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护卫玄鳞微一颔首,弯腰登上马车。动作干脆,没有丝毫犹豫——无论谢珩目的为何,此刻被巡夜侍卫发现她私自外出,才是真正万劫不复。

      车门在身后合拢,将寒风与月光隔绝在外。

      车厢内空间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舒适。四壁衬着深青色绒毯,脚下铺着厚实温暖的毡垫。一只精巧的铜鎏金暖炉搁在角落,烧着无烟的银丝炭,散发出融融暖意,瞬间驱散了从外面带入的刺骨寒意。小几上,一盏琉璃灯罩着烛火,光线柔和。而灯旁,三柱细长的、气味清冽的线香静静躺着,旁边是一只尺许见方、触手生温的紫檀木匣。

      沈徽音的目光落在木匣上,呼吸微滞。

      匣面以极细的银丝镶嵌,勾勒出一幅繁复玄奥的星图——北斗居中,二十八宿环绕,星点之间以银线勾连,构成某种奇异的轨迹。那是母亲笔记中曾提过的“璇玑定位图”的简化变体!她绝不会认错!

      车外传来谢珩登车的轻响,马车缓缓启动,轱辘声碾碎一园寂静,平稳地朝某个方向驶去。他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平静无波,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沈公赴刑场前,谢某曾往天牢探望。沈公言,此生无愧天地黎庶,唯憾累及妻女,更憾……未能亲眼见山河图全貌,未能将治水之法推行天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姑娘这双眼睛……与沈公临终时的眼神,如出一辙。清亮,清醒,藏着不甘与未竟之志,却无半分悔意。”

      沈徽音指尖颤抖着,抚上木匣冰凉的表面。银丝星图在她指下微微凸起,触感细腻。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打开匣盖——

      半块玉珏静静卧在墨绿丝绒衬布上。

      玉质温润如凝脂,在琉璃灯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边缘呈不规则断裂状,显然原本是完整的一块。玉面镌刻着极精细的纹路——是河图!水波潋滟,星斗罗列,山川脉络交错盘绕,线条流畅生动,仿佛将半幅浓缩的山河地理、水文星象缩于这方寸之间。雕工精湛入微,绝非寻常匠人可为。

      更让她心头巨震、瞬间红了眼眶的,是玉珏下端系着的那抹穗子。

      珊瑚丝绳编就,细若发丝,却韧如金线。色泽是经年沉淀后的温润琥珀色,光泽流转间隐有虹彩——这正是母亲最爱的、来自南海的“落日珊瑚丝”,因其色泽如落日熔金、朝霞染海而得名,极为稀有。编织手法更是早已失传的“云锦同心结”,每一处转折、每一个绳结都藏着玄机,据说此法编成的穗子,绳结永不会松散。穗心巧妙地嵌着一颗米粒大小、泛着淡淡蓝晕的珍珠,如子夜天幕中独悬的孤星,幽幽生辉。

      这是母亲的手艺。是她十岁生辰时,母亲搂着她坐在窗前阳光下,笑着说要为她新得的玉笛编个最特别的剑穗,选了最心爱的珊瑚丝,研究了许久的古法图样……后来却因急病骤然离世,这穗子未能编完,只留下半成品与无限遗憾。她记得母亲指尖灵巧翻飞的样子,记得那珊瑚丝在日光下变幻的光泽……

      原来父亲一直留着……留着母亲未完成的念想,留着这家破碎前最后一点温存与牵挂。他将这半块玉珏与未完成的穗子一同珍藏,是否也在无数个深夜,对着它们思念早逝的爱妻,担忧着女儿的未来?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大颗大颗,滚烫地划过冰冷的脸颊。一滴,两滴……砸在玉珏温润的表面上,洇开小小水痕,又顺着弧线滑落,浸入丝绒。

      她将玉珏紧紧攥在掌心,冰凉坚硬的触感直透心底,却奇异地带来一丝支撑。仿佛通过这冰冷玉石,触摸到了父亲临终前未能传递的温度,连接到了母亲早逝却未曾远离的爱。

      车外,谢珩似乎听见了车内压抑的、细微的呜咽。夜风忽起,卷起车窗棉帘一角——

      清冷月光漏入,恰好照亮沈徽音泪痕交错、苍白如纸的脸。她抱着木匣,肩背因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那份白日里在浣衣坊、在秦嬷嬷面前强撑的清醒与锋利,此刻在无人窥见的车厢内,在触及父母遗物的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谢珩转开视线,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的宫墙轮廓。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间那枚火纹玉扳指,温润的玉石此刻却显得有些冰凉。

      前方宫道再次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是又一队巡夜侍卫。马车速度未减,谢珩如法炮制,温润从容的嗓音再次响起,三言两语将人打发。待脚步声远去,彻底消失在夜色中,他才掀帘坐进车内。

      沈徽音已迅速拭去脸上泪痕,将玉珏小心放回木匣,端正坐好。只是眼眶仍红着,鼻尖微红,眼底那层冰壳碎裂后,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哀伤与疲惫,尚未完全掩去。

      谢珩并未看她,只从车壁暗格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雕成山石形状的沉香木桩,递到她面前:“前方转过假山,有一处背风空地,地势略高,视野开阔,背倚假山石壁,面向东南——听闻沈公生平最喜登高望远,勘察地势时总爱择高处而立。”他声音平稳,“时辰……也刚好。”

      沈徽音接过那还带着他掌心余温的木桩,触手温润。又取过那三柱线香,推门下车。动作间,裙摆拂过车辕,未再看他一眼。

      夜色浓稠如墨,月光如霜如练,静静铺陈在这片荒僻的小园空地上。远处宫阙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如同巨兽的剪影。

      沈徽音跪于冰冷坚硬、覆着薄霜的石地上,寒意透过单薄的棉衣与膝盖,瞬间侵入骨髓。她恍若未觉,只专注地将木桩插入石缝间的薄土中,立稳。然后取出火折——也是谢珩事先备在车中的——轻轻吹燃,凑近线香。

      第一柱香,敬天地。愿父精魂归于山河,愿母安息于星海。
      第二柱香,敬公道。虽世道不公,奸佞当道,然女儿信,天理昭昭,终有雪冤之日。
      第三柱香,敬双亲。女儿不孝,未能送终,未能承欢膝下。唯剩此身,立此誓愿:必竭尽所能,活下去,查真相,雪沉冤,全父志,守母秘。纵前路荆棘,纵身陷泥淖,此心不改,此志不渝。

      青烟袅袅升起,笔直一线,融入清冷月色,散入无尽苍穹。香气清冽,带着松柏与檀木的混合气息,在这寒夜中静静弥漫。

      没有牌位,没有祭品,没有哭声。只有三柱清香,半块玉珏,一个女儿最沉默也最决绝的跪拜与告别。

      谢珩立于马车旁,玄色大氅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他静静注视那个跪在月光下、脊背挺得笔直如瘦竹的背影。她身上还是那套粗陋的掖庭灰衣,跪拜时却自有一股不容折辱的风骨。月光将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银边,哀伤与孤绝化作实质,沉甸甸地弥漫开来,仿佛将这方小小天地都浸染。

      这一刻的她,褪去了所有算计与锋芒,撕掉了所有冷静的伪装,只是一个失去了父亲、母亲,失去了家,失去了所有庇护与温暖的、孤零零的女儿。

      祭奠很快结束。沈徽音对着木桩与袅袅残烟,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冰冷刺骨。起身时,脸上已无泪痕,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刚才的脆弱只是幻觉。

      她走回马车旁,朝谢珩福身一礼,低声道:“多谢大人成全。”便要登车。

      谢珩却伸手虚拦了一下,跟着上了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玉珏霜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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