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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掖庭初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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浆洗区是一个巨大的、四面透风的棚子,数十个石砌的洗衣池一字排开,池边堆满如山的脏衣。虽是冬日,池水却冰冷刺骨,水面甚至浮着薄冰。许多正在浆洗的宫婢双手冻得通红肿胀,皮肤皲裂,动作却不敢有丝毫停歇,只偶尔将手放在嘴边呵一口白气,又迅速伸入水中。
沈徽音被秦嬷嬷带进来时,立刻引来了不少或明或暗的打量。目光里有好奇,有漠然,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看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官家小姐,如何跌落泥潭,如何挣扎,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被磨去所有棱角,变得和她们一样麻木。
“新来的!”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眼角微挑、颧骨略高的宫女扬声喊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刁难。她随手一指水池边一堆衣物中最上面那件,“那件,崔贵妃的蹙金绣襦裙,金贵得很,你,仔细着洗!洗坏了,仔细你的皮!”
那是一件极为华美的衣裙,蜀锦为底,用极细的金线绣满缠枝牡丹,即便在昏暗的棚内,也流转着隐隐的光泽,彰显着主人不低的品阶与恩宠。然而裙摆处,有一大片明显的污渍,似是酒渍混合了胭脂,在浅金色锦缎上格外刺眼。
旁边几个正在洗衣的宫婢交换了一个看好戏的眼神,有人甚至轻轻嗤笑出声。谁都知道,这种用真金捻线刺绣的衣裙最难打理,浆洗时需万分小心,水温、力道、洗涤用料皆有讲究。用力稍猛便可能勾丝断线,金线脱落,那便是大祸。这分明是给新人的下马威,想看她出丑,甚至想借她的手毁掉这件贵重宫装,再推她顶罪。
沈徽音走到那盆边,看着冰冷的池水和那件华服,沉默。她通晓织染刺绣之理,母亲留下的绣谱中更有专章讲述各类珍贵织物的养护与修复,但她……确实从未亲手浆洗过衣物。目光落在旁边那根沉重的木制捣衣杵上,有些陌生。
“哎呀!你们又欺负新人!”
一个清脆带着怒气的女声响起。一个身形灵巧、面容秀气、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气冲冲地跑过来,一把拿起那根捣衣杵,对沈徽音急道:“漂亮姐姐,你别愣着呀!这蹙金绣最是娇贵,她们自己不敢碰,才推给你这生手!快,我帮你按着裙子,你拿杵,轻轻捣,像舂米那样,千万别用蛮力!不然金线断了,咱们谁都担待不起!”
这少女正是春桃,性子直爽泼辣,心肠也热,在西院人缘不错,也常为新人打抱不平,因此没少挨秦嬷嬷的骂。
沈徽音回过神来,接过捣衣杵。然而右臂伤口未愈,虽已结痂,但筋骨肌肉仍酸软无力,一用力便传来隐隐刺痛。加之对捣衣动作的生疏,举起沉重的木杵落下时,力道控制不稳——
“咚!”一声闷响,木杵砸入水中,力道明显重了!水花四溅。
“哎呀坏了!”春桃惊叫一声,连忙去查看水中的襦裙。
棚内霎时一静,所有浆洗声、交谈声都停了。随即响起窃窃私语和几声清晰的嗤笑。
“啧啧,果然……”“官家小姐,怕是连捣衣杵都没摸过吧?”“这下可有好戏看了,崔贵妃的衣裳……”“看她怎么收场!”
秦嬷嬷闻声,沉着脸快步走来,手中已攥着那根让所有西院宫婢胆寒的、浸过桐油、乌黑发亮的藤鞭:“才第一日上工,就敢损坏宫物?!”
鞭影带着风声,毫不留情地朝沈徽音抽下!瞄准的是她裸露在外的脖颈,这一下若抽实了,必是皮开肉绽。
沈徽音眼神一凝,在那鞭梢即将及身的瞬间,竟不退反进,猛地抬手——不是格挡,而是精准地一把攥住了鞭梢!动作快得只余残影!
“!”
满棚死寂。所有宫婢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新来的罪奴。竟敢……反抗秦嬷嬷?!在这掖庭西院,秦嬷嬷便是天,她的鞭子便是法!从未有人敢如此!
秦嬷嬷也愣住了,随即勃然大怒,脸上横肉抖动,用力想抽回鞭子,却发现对方那只看似纤弱、布满冻疮和细伤的手,竟如铁钳般攥得极紧!她竟一时抽不回来!
“此乃蜀锦,织法为‘绫地起花’,金线是以‘盘金绣’技法盘绕固定,并未绣入锦缎经纬深处。”沈徽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浣衣坊。她松开鞭梢,任由秦嬷嬷因用力过猛而踉跄后退一步,面上无喜无悲,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她指向水中的襦裙,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方才我落杵时,力道虽重,但这位春桃姑娘已及时阻拦,卸去大半力道。捣衣杵实际接触裙身的面积极小,仅蹭到边缘。金线并未断裂,只是因外力冲击,与底层锦缎贴合处丝缕略有移位,致使表面纹样微显凌乱。”
秦嬷嬷惊疑不定地看着她,又看看那件浸泡在水中的昂贵襦裙,似乎想判断她所言是真是假,是狡辩还是确有道理。
沈徽音迎上她审视的目光,继续道,声音更冷,字字如冰珠落盘:“崔贵妃虽品阶不高,但此裙所用乃蜀绣中极为难得的‘双面三异绣’工艺——正面牡丹富贵,反面应是鸾鸟祥云,且异色、异形、异针。宫中能有此等技艺、得此赏赐者寥寥。嬷嬷此时罚我事小,但若因此裙未能妥善处理,浆洗不当之责传至尚服局,乃至崔贵妃耳中……”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竖着耳朵听的宫婢,缓缓道:“追究起来,这件襦裙的价值,恐怕够咱们浣衣坊上下所有人,赔上整整十年的工钱月例。尚服局那些眼高于顶的女官,可不会细究是谁失手,她们只会认定——是浣衣坊管事不力,未能教导好奴婢,未能妥善处置宫物。”
她看着秦嬷嬷骤然变色的脸,声音放得更轻,却更具穿透力:“嬷嬷以为,届时裴庭令是会保您,还是会……顺势推您出去,以息崔贵妃与尚服局之怒?”
秦嬷嬷的脸色,彻底变了。她死死盯着沈徽音,又看看那件华贵的襦裙,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惊疑、恼怒、权衡,最后沉淀为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周围宫婢也噤若寒蝉,显然被沈徽音条分缕析的话点醒了其中利害。在掖庭,一件贵重宫装的损毁,足以掀起一场波及许多人的风波。
许久,秦嬷嬷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干涩:“就……就按你说的做!春桃,你去小厨房弄些温热的淘米水来。你,”她指着沈徽音,眼神复杂,“你若修不好这裙子,今夜就别想吃饭,鞭子也逃不过!还有你们——”她凌厉的目光扫过全场,“今日之事,谁敢往外吐露半个字,一律杖三十,逐去暴室!”
众人纷纷低头,连声道“不敢”。
秦嬷嬷这才冷哼一声,狠狠瞪了沈徽音一眼,甩着鞭子走了。背影竟透出几分仓促。
风波暂息。春桃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佩服又担忧地看向沈徽音:“姐姐,你真厉害!不仅懂这些,还敢跟秦嬷嬷那么说话!”她压低声音,“不过,你真能修好?那裙子我看着就头大……双面三异绣,我只听尚服局的姑姑提过,见都没见过……”
“试试便知。”沈徽音挽起袖子,露出包扎着白布的手臂,开始和春桃一起处理那盆污水中的襦裙。她的动作不疾不徐,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其实损伤确实极微。捣衣杵只是蹭到边缘,丝线偏移了不到半根发丝的距离,若非对织物结构极为了解,肉眼几乎难以察觉。温热淘米水浸泡半刻后,蜀锦丝线恢复柔韧,再用春桃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根打磨光滑的玉簪替代玉滚子,顺着经纬方向耐心轻碾,那一点点偏移便悄然复位。金色牡丹在蜀锦上重新绽放出完整华光,在阳光下流转着细腻光泽,丝毫看不出受损痕迹。
春桃在一旁看着沈徽音专注而娴熟的动作,侧脸在窗外透进的残光里显得沉静而坚定,忽然小声说:“姐姐,你和她们……都不一样。你不该在这里的。”
沈徽音手中动作未停,玉簪碾过最后一处细微褶皱,闻言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该与不该,如今已不由她选择。既然身在此处,那便只能从此处,从这最卑微、最肮脏的泥淖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窗外,掖庭高耸的灰墙将天空切割成狭窄的一条,暮云如凝血,沉沉压下。寒风穿过棚子,卷起地上的碎冰和枯叶,呜咽作响。
但沈徽音知道,今日她在浣衣坊这看似微小的一场交锋,已如一枚楔子,悄然钉入了掖庭这潭死水。接下来,她要让这楔子生根,蔓延,直至撬动一块足够她立足的磐石。
而第一步,便是今夜。
暮色如浓墨泼洒,掖庭深处柴房的霉湿气渗入每一寸呼吸,混杂着腐朽木料与陈年灰尘的气味,呛得人喉头发痒。沈徽音小心翼翼捧着那件已修复如初、在昏光下流转着暗金色泽的蹙金绣襦裙,踏过青石板路上积水映出的破碎月光,往秦嬷嬷居处行去。脚步轻而稳,灰布裙裾拂过冰冷石面,未发出半点声响。
秦嬷嬷正端坐于窄榻旁的小几前,就着一盏如豆的昏黄油灯,慢条斯理地吃着几样腌渍小菜。见沈徽音进来,她眼皮都未抬,只用筷子朝桌上一指,含糊道:“放着吧。”
沈徽音将襦裙轻轻置于桌上,布料柔软,在灯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那丛金色牡丹完好如初,甚至因经过妥善处理,色泽比之前更为鲜亮。
秦嬷嬷瞥了一眼,手中筷子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夹起一筷酱瓜,咀嚼片刻,才用那干涩的嗓音道:“私自损坏宫物,本该重罚。”她抬眼,目光在沈徽音平静的脸上逡巡,“念你是初犯,又侥幸修好了衣裳……今夜便去柴房思过,好好想清楚掖庭的规矩。明日若再出差错,两罪并罚。”
“是,谢嬷嬷宽宥。”沈徽音垂首应下,声音平稳无波。心中却暗自一松——柴房,正是她想要的。通铺房人多眼杂,而柴房偏僻,门锁粗陋,正是她夤夜行事的最佳掩护。
戌时的梆子声在掖庭高墙间悠悠回荡,沉闷而绵长,如同这深宫巨兽缓慢的呼吸。沈徽音已蜷坐在柴房角落,身下是冰冷坚硬的地面与散发着霉味的干草。她抱膝而坐,指尖在冰冷地面上轻轻划动,勾勒着白日匆匆一瞥记下的掖庭布局。
入掖庭时,她被押着走过长长的巷道,曾瞥见西墙外有一片不大的宫廷小园,与掖庭仅一墙之隔,墙上有道不起眼的角门,平日似乎少有人至。那处僻静,若有心寻个隐蔽角落,摆一方简陋祭台,该是够了。
而柴房这扇年久失修的木门,门锁早已锈蚀松动。她幼时随父亲学机关测绘,那些精巧的榫卯、锁扣原理早已熟稔于心;母亲留下的璇玑图中,亦有专门篇章讲述机括设计与破解。这粗陋的门栓与锈锁,于她而言,不过片刻功夫。她白日里借口整理柴堆,已暗中观察过锁孔结构。
子时将近,万籁俱寂,唯有寒风掠过檐角,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沈徽音轻轻拨开门栓,木轴因缺乏润滑而发出细微如叹息的“吱呀”声。她侧身闪出,反手将门虚掩,整个人便没入浓稠如墨的夜色,如同水滴融入大海。
掖庭深锁,月光很亮,银白清辉泼洒在掖庭纵横交错的巷道间,将屋瓦、石阶、枯枝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如墨线勾勒的版画,在地上投下长长短短、交错纵横的阴影。风自高墙外穿入,掠过檐角悬挂的残破铜铃,发出极轻的“叮——呜——”声,悠远而绵长,似这深宫暗处无数未亡魂灵压抑的叹息,又似命运在耳畔低语。
她贴着墙根阴影疾行,脚步轻得如同猫踏雪地,灰布衣裙与深色墙壁几乎融为一体。渐近掖庭大门,远远便见守卫的岗亭空着,只有一盏气死风灯在寒风中孤零零地摇晃——酉时宵禁后,这些宫卫常趁换岗前后溜去相邻侍卫值班房赌钱吃酒,已是掖庭人尽皆知的“规矩”。裴守廉对此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便也由得他们。
机会稍纵即逝。
沈徽音屏息凝神,如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般掠过高大门洞,踏入外间更为宽阔却也更为危险的宫道。月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将她周身镀上一层冷冽银边。她不敢停留,凭着记忆迅速拐入一条岔道,朝西墙方向潜去。
凭着记忆中的方位与白日观察的星位参照,她很快寻到那片与掖庭一墙之隔的小园。冬夜的花园萧瑟荒凉,太湖石假山在月光下投出嶙峋怪影,如同蹲伏的巨兽;枯藤缠绕着早已褪色的朱漆亭廊,在风中瑟瑟抖动;残荷败叶铺满半冻的池面,一切静得可怕,唯有她自己的心跳在耳中擂鼓般作响。
她正欲往假山深处寻一处更隐蔽的角落,前方拐角处,忽然亮起一团昏黄摇曳的光晕——是宫灯!且正朝她这个方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