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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入掖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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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的鎏金铜兽口中吐出袅袅青烟,龙涎香混着陈年御墨的气息沉沉弥漫在雕梁画栋之间,无端给人一种窒息的威压。窗棂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在琉璃瓦上折射出黯淡金辉,让谢珩无端想起两日前沈府书房那场将夜空映成赤红色的大火——以及火光中那道踉跄抱稿而出的纤瘦身影。
他踏过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在距御案十步之遥处停下,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脊背却挺直如松。
“陛下,长公主。”
永庆帝李容义并未抬头,手中朱笔在一份奏折上划过最后一笔,方才搁下。长公主李容与坐于西侧暖榻上,指尖正抚着一卷边角泛黄、以金线装裱的古籍,闻声也只是略抬了抬眼皮,凤目中流过的审视目光如冰面下的暗流。
“如何?”帝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可御书房内空气却骤然凝滞了几分。
谢珩维持着行礼的姿态,语调平稳清晰,字字斟酌:“回禀陛下,经查验,沈氏罪女沈徽音右臂之上,确有一处隐秘黥印。平日以精工绘制的星图纹样覆盖,肉眼难辨。但遇高热灼烤,星图色料遇热消褪,其下黥印便会显现。”他略一停顿,继续道,“其形态特征——中心璇玑盘纹,外环二十八宿星点,以赤金药墨刺入,遇血温方显淡金微光——与枢密院秘库所藏《前朝异术录》残卷中,关于‘璇玑秘钥’之印的图文记载,有七分相似。”
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地迎向御座:“然璇玑秘术,重在图、钥相合,推演解法。此女是否真正掌握秘术精髓,掌握几何,仅凭黥印尚难断言。需以相应璇玑图谱试之,方可知晓。”
御书房内静了片刻。
璇玑秘术在前朝覆灭后,便如石沉大海,只留下些许玄之又玄的传说。传闻此术可推演地脉矿藏,可解上古机关,甚至可窥天机星变。永庆帝登基以来,暗中命人搜寻多年,却始终一无所获。谁能想到,这线索竟会烙印在一个罪臣之女的身上?
沈砚青知道多少?沈家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那卷引来杀身之祸的《治河疏》,是否也暗藏璇玑之秘?无数疑问在永庆帝心中盘旋,化作眼底深不见底的幽光。
“临蹊此事,办得细致。”永庆帝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他抬手,从案头取过另一卷明黄圣旨,徐徐展开,锦缎摩擦之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兄长谢玦,当年在先帝殿试之上,一篇《河清赋》,以‘水能载舟,亦可覆舟’之论,深得先帝赞赏,钦点为状元。才华是有的,只是……”
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谢珩身上:“过于尚文辞,务虚言,而疏于亲实事,体下情。此番沈砚青案,他竟在朝会后私下串联数名御史,欲联名上疏‘请陛下详查,勿使忠良蒙冤’。”帝王声音渐冷,“长此以往,于国于己,皆非益事。”
谢珩心头一凛,垂首更低。宽大袍袖下,手指几不可察地收拢。兄长……果然还是这般性情。明知沈家案是帝王与世家博弈的牺牲品,明知此刻上疏无异于以卵击石,却仍要凭那一腔书生意气,去撞那南墙。
“然朕,惜其才,亦念其心系百姓之初衷。”永庆帝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些许,“特诏,贬谢玦为江州司马,即日赴任。江州水患频仍,正需熟知民情、通晓文墨之官。令其暂离京师繁华,于地方历练实务,继续其为民之志吧。”
圣旨被轻轻搁在案上,明黄卷轴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臣,代兄长,谢陛下隆恩!”谢珩撩袍,郑重跪地行礼。额头触地瞬间,袖中手指却微微收拢,指甲陷入掌心。
帝王此举,看似保全,实为敲打,亦是交换。用谢玦的外放,换来对沈徽音之事的暂时缜默,换来谢家在沈家案上的“立场正确”。若非火场中意外发现那黥印,转移了帝王的注意力,此刻谢玦的命运,恐怕远不止贬官这般简单。
“谢家百年清誉,就养出这等狂悖之徒?!”——三日前,御书房内,永庆帝怒掷青瓷盏,厉声斥责谢钰教子无方的场景,犹在眼前。父亲谢钰当时面色铁青,几乎要当场令人打断谢玦的手以正门风。风波最终平息,全赖自己“误打误撞”,递上了一件更有价值的“贡品”——沈徽音,以及她臂上可能关联着前朝秘藏、山河矿脉的璇玑密钥。
谢珩垂眸,狱中沈徽音那句冰冷的“谢大人所求未免太多”,忽然再次清晰地回响在耳边。他得到他想要的了吗?似乎是的。保全了家族,安抚了帝王,还为谢家、为自己,争取到了一枚潜在的重要棋子。但这“得到”的过程与代价——兄长远放,沈家覆灭,以及那个女子在牢中破碎却倔强的眼神——却让他心底某处,第一次感到某种难以言喻的滞涩。
那滞涩很轻,却如细刺入肉,隐隐作痛。
“看来皇上洪福齐天。”长公主李容与清冷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她合上手中古籍,凤目微挑,看向永庆帝,语气带着惯有的三分讥诮,“虽折了一个沈砚青,却也未必是坏事。至少,璇玑秘术的线索,算是浮出水面了。只是……”
她目光转向谢珩,犀利如刀,仿佛能剖开他温润的表象,直刺内里:“沈家女臂上即便真有秘钥,若她本人对璇玑之术一窍不通,或只知皮毛,那也不过是废纹一道。将其投入掖庭,与寻常罪奴无异,生死由命,只怕……暴殄天物。”
永庆帝抚须,看向李容与:“长姐之意是?”
“璇玑阁内存有数卷残图,一直无人能解。”李容与淡淡道,指尖轻叩古籍封面,“何不以此试之?若她能解,便是天赐之器,当善用之。若不能……”她轻轻一笑,未尽之言,却比直白的威胁更令人心寒——不能解图的无用之人,在掖庭那等地方,悄无声息地消失,太过容易。
“长姐思虑周全。”永庆帝点头,目光落回谢珩身上,“临蹊,此事你既已插手,便由你从旁协助长公主。沈氏女在掖庭的一应事宜,你需留心。她是否有用,朕,拭目以待。”
“臣,遵旨。”谢珩躬身应下。垂眸瞬间,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计算——长公主插手,意味着此事已从单纯的“秘术搜寻”,升格为涉及皇室利益的博弈。他需更谨慎地平衡各方,更要确保沈徽音这枚棋子,最终能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走出御书房时,暮色已彻底沉坠,宫灯次第亮起,在深冬寒夜里晕开一团团昏黄光晕。廊下冷风穿堂而过,带来刺骨寒意,吹得他玄色大氅猎猎作响。
谢珩稳步前行,面色平静无波。一切似乎都在他的预料与掌控之中。
可为何,心底那点滞涩之感,并未随着寒风吹散,反而如墨滴入水,缓缓氤氲开来?
三日后,天空阴沉得像一块浸饱了水的灰色厚绒,低低地压在头顶。雪未下,风却刮得人脸如刀割,卷起刑场高台四周垂挂的白幡,发出凄厉呜咽。
沈徽音与其他沈家女眷,被粗鲁地推上一辆四面透风的囚车。木栏粗糙,缝隙里漏进刀子般的寒风。她没有哭喊,只是死死咬着早已破损的下唇,透过木栏缝隙,望向远处那高耸的刑台。视线被人群和甲士阻挡,看不真切,但那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却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沉甸甸压在胸口,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时辰到。
隐约的鼓声自刑台方向传来,咚咚咚,沉闷如丧钟。遥远而模糊的宣判词被寒风撕扯得支离破碎,最终,被骤然爆发的、山呼海啸般的百姓哗然与哭喊声淹没!那声音里,有惊愕,有痛惜,也有不明真相者被煽动后的唾骂。
“贪官该死!”“通敌叛国,天理不容!”“沈家百年清誉,竟毁于一旦啊!”
各种声音混杂着,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沈徽音闭上了眼睛。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传来,却远不及心头撕裂的万分之一。
囚车在喧嚣与混乱中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驶离这片浸透鲜血与悲鸣的土地,驶向皇城西北角那片低矮、灰暗、象征着永世为奴的建筑群——掖庭。
掖庭·西院,那扇厚重的、漆皮剥落大半的木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拢时,仿佛将人世间最后一点光热与希望也隔绝在外。锁簧扣死的金属摩擦声,冰冷而决绝。
沈徽音立在门内,一身粗糙的灰布棉衣,单薄得难以抵御庭院里穿堂而过的寒风。布料粗粝,摩擦着尚未完全愈合的右臂伤口,带来细微却持续的刺痛。地上残雪未化,混杂着泥土与不明污物,肮脏泥泞,反射着铅灰色天空冰冷的光。
掖庭令裴守廉揣着手,立在几步外的石阶上。他是个四十余岁的太监,面白无须,眼角下垂,目光像冰冷的刷子,将沈徽音从头到脚刮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毫不掩饰的轻蔑弧度。
“罪臣之女,入了这道门,便是掖庭的奴婢。”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沙砾摩擦,“收起你们那些官家小姐的金贵身子和脾气,在这儿,只有规矩,没有身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徽音平静无波的脸,冷哼一声,“沈家通敌叛国,罪证确凿,陛下开恩留你们性命已是天大的仁慈。若还想端着从前那套,有的是法子让你们知道什么叫‘规矩’。”
他抬了抬下巴:“秦嬷嬷,人交给你了。按规矩安置,派活。做得不好,该打打,该罚罚,不必顾忌。咱们掖庭,不养闲人,更不养……心存妄念之人。”
“是,庭令。”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硬如石刻的中年妇人应声上前,正是掌管西院的掌事秦嬷嬷。她约莫四十岁,眼角有深深纹路,看人时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对生命的漠然。她扫了沈徽音一眼,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耐用,只简短道:“跟我来。”
穿过几条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巷道,两旁是低矮破旧的排房,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石。偶尔有面色麻木、衣着简陋的宫婢匆匆走过,手里端着木盆或提着水桶,无人敢抬头多看,仿佛一群被抽去魂魄的影子,在灰暗的巷道里无声飘荡。
最终停在西院尽头一间房前。秦嬷嬷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霉味、汗味、劣质皂角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头发紧。
屋内是长长的通铺,粗略一看,竟挤了不下十六个铺位。被褥灰暗,布料粗糙,胡乱堆叠着,有些边缘已磨出破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地面潮湿,隐约可见深色水渍。唯一的光源来自一扇高而小的窗户,蒙着厚厚的灰尘,透进些许惨淡天光。
“喏,最里面靠墙那个铺位,你的。”秦嬷嬷一指通铺尽头,那里紧挨着冰冷的墙壁,位置最差,也最阴冷,“给你半柱香时间收拾。半柱香后,到浣衣坊上工。西院的规矩,一日两餐,辰时一次,酉时一次。活计做不完,或做得不好,饭食减半,或领鞭子。听明白了?”
沈徽音低眉顺眼,声音平静:“是,嬷嬷。”
秦嬷嬷又盯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平静的脸上找出些倨傲、恐惧或不甘,却一无所获。这新来的罪女,眼神太过清醒,清醒得不像个刚经历灭门之祸、坠入贱籍的少女。她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快,冷哼一声,转身走了,木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发出沉闷回响。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世界最后一点声响,也隔绝了所有可能窥探的目光。
沈徽音走到属于自己的那个铺位边,坐下。身下的木板硬得硌人,粗布被褥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无数前主人气息的气味。她环视这间拥挤、肮脏、压抑的屋子,巨大的悲凉如冰水般漫过四肢百骸,冷得彻骨。
从此,她就是掖庭里最卑微的奴。洗衣、扫地、倒夜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耗尽生命最后一点气力,或悄无声息地病死、累死在这高墙之内。
不。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污浊冰冷,却让她更加清醒。
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冰冷如铁的清醒与决绝。谢珩的话虽带算计,却也是事实。璇玑秘术是她唯一的筹码。母亲留下的纹路与笔记,父亲教导的学识与风骨,还有她骨子里属于墨垣一族血脉的隐秘传承,是她在绝境中开凿生路的唯一工具。
她沈徽音,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