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璇玑暗现 ...
-
谢珩静静地听着，脸上温润的神色未有丝毫变化，唯有右手拇指，无意识地、缓慢地摩挲着指间那枚温润剔透的火纹玉扳指。狱中灯光昏暗，那赤红玉石在他指间流转着幽微而内敛的光泽，其天然焰形纹路仿佛在缓缓流动。
这女子……比他预想的，更加清醒，也更加锋利。像一柄被尘土与血污暂时掩盖了锋芒的名剑，剑身或许残损，但一旦出鞘，那冷冽的寒光与决绝的剑意，必能划破迷雾。她不仅看透了沈家败亡的表象，更直指背后的权力博弈核心。这份见识与冷静，出现在一个刚刚经历灭门之祸的少女身上，着实令人……惊异。
“沈姑娘心似明镜，洞察入微，谢某佩服。”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如故，听不出褒贬，“那谢某也直言不讳。若非我那剑偏了三分，于千钧一发之际格开那致命暗器，姑娘此刻，已是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与令尊手稿一同，湮没于火场废墟之中。而我若真有心取你性命，或坐视你亡于他人之手……”他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她包扎妥帖的右臂上，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又何必多此一举，特意去请与沈家并无瓜葛、且素来心软良善、最不易被收买的柳三姑娘，来这肮脏牢狱救你？”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拉近了些许距离，声音压低，仿佛在分享一个不容外传的秘密，气息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姑娘不觉得……此事从头至尾，处处透着蹊跷么？沈中丞定罪之速，如雷霆骤降，不给任何申辩周旋之机。偏偏姑娘你，不仅在那等险境中活了下来，还能得圣旨‘开恩’，没入掖庭——虽是奴籍，为世所轻，却终究，是活着。活着，便有无限可能。”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移向她包裹着洁白绷带的右臂，仿佛能穿透那层层细布，看到其下肌肤上隐藏的、更深的奥秘。
“那日火光照亮姑娘右臂的瞬间，”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如耳语，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敲打在沈徽音骤然绷紧的心弦上，“谢某看见了一道……一闪而逝的奇异纹路。虽被看似随意绘制、用以遮掩的星图巧妙覆盖，但璇玑秘术传承中，特有黥印‘遇高热或气血激荡时显形，遇冷或平复后渐隐’的特性，谢某恰好在枢密院某些……颇为古老生僻、涉及前朝秘辛的典籍残卷中，读到过零星记载。”
他抬起眼，目光深不可测，径直望入她骤然收缩、暗潮汹涌、竭力掩饰却仍泄出一丝惊骇的眼底：
“传闻沈中丞原配苏夫人，善观星象地脉，通晓奇门机关。不知沈姑娘，自幼耳濡目染，又天赋聪颖卓绝，可曾……习得几分真传？”
轰——！
仿佛有九天惊雷在脑海最深处炸响！沈徽音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又猛地逆流冲上头顶，撞击得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他看见了！他果然看见了！火场那一刻，臂上因高热和剧痛传来的奇异灼烧感并非错觉！这纹路是母亲苏清梧留给她最后的印记与保护，虽母亲并未细说其全部含义与禁忌，但母亲曾含糊叮嘱，此纹需妥善隐藏，若被不当之人发现，窥破关联……那或许便是招致祸端、甚至催命的符咒！
她死死咬住已然破损的下唇，直到口中尝到新鲜而腥甜的血味，那尖锐的痛感才勉强拉回一丝溃散的理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甲更深地掐入掌心，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面部表情的镇定，尽管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良久，她极缓慢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虚无的、惨淡而讥诮的笑容，声音比方才更加沙哑，却奇异地带上了一种破罐破摔般的冷静：
“谢大人……果然是好眼力，好记性。世家子弟博览群书，家学渊源深厚，连这等偏门秘闻、前朝轶事都了然于胸，如数家珍，难怪谢氏能屹立百年不倒，历数朝而荣宠不衰。佩服。”
她话锋忽地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刻意为之的尖锐与某种孤注一掷的试探，仿佛要将这潭水彻底搅浑：
“说起来，谢氏双璧，才名冠绝京城，风骨各擅胜场。罪女不才，曾有幸随侍父亲身边，于书房听家父诵读谢大公子谢玦年前所上《新政十弊疏》。其中‘新政推行如疾风摧折百年朽木，旧弊盘结似深根缠绕巨藤，疾风或可断木，难撼深根’一句，鞭辟入里，直指时弊核心，振聋发聩，令家父击节赞叹许久，言谢大公子有古直臣风，见识深远。”
她微微喘息，目光紧紧锁住谢珩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继续用那沙哑却清晰的声音说道：
“只是不知……同样出身谢氏高门，同样目睹朝堂积弊，世家掣肘，谢二公子您，对令兄这般……锋芒毕露、直刺要害的谏言风骨，有何高见？谢氏有长公子铮铮铁骨，直言敢谏，忧国忧民，名动天下，清誉日隆；又有二公子缜密周全，少年高位，简在帝心，于枢密要地执掌机枢。一文一武，一显一隐，一激流勇进一深沉潜行，相得益彰，互为表里。难怪谢氏虽权势或不及崔、王等家煊赫逼人，却能始终稳坐清流之首，得陛下倚重信重，这份精妙的平衡之术，家族长远的布局谋略，实在令人……叹为观止，自愧弗如。”
她看着他，目光清澈锐利得可怕，如同最澄净却也最冰冷的冰镜，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收敛了所有温润笑意、显得格外深沉难测的面容。她在逼他，用他最亲近的兄长、用谢氏最核心的立场与抉择来逼他；她也在试探他，试探他对家族策略的态度，试探他真实的心性与底线。
谢珩沉默了。
牢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粘稠得令人窒息。只有远处不知哪个角落隐约传来的、规律的滴水声，嗒，嗒，嗒，如同缓慢敲打的丧钟，清晰而冷酷地叩击在人心最脆弱的地方。
他脸上那层惯常的温润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仿佛有暗流汹涌。他拇指摩挲玉扳指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忽然，他毫无预兆地微微弯下腰，靠近草铺上的沈徽音。距离瞬间拉近，近得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柏冷香，混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上好墨锭的醇厚气息。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清，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她冰冷汗湿的耳廓：
“有件事，关于火场，谢某方才忘了说。”
沈徽音呼吸骤然一窒，全身绷紧。
“那日火场混乱，姑娘昏厥，手稿散落一地。”他语速缓慢，一字一顿，如同钝刀割肉，“谢某……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在崔令及其爪牙赶到、控制现场之前，触碰到那些散落手稿的人。并且，匆匆翻阅了最上面的几页。”
沈徽音倏然抬眼，惊怒、恐惧、难以置信交织成汹涌的浪潮，狠狠撞进她骤然紧缩的瞳孔，她死死瞪视着他近在咫尺的、线条优美的侧脸，仿佛要将他刻入骨髓。
他偏过头，正好对上她那双燃起熊熊怒意与冰冷火焰的眸子，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个极淡、却意味深长、甚至带着一丝残酷欣赏的弧度：
“青龙陂工程核心的流量测算与泥沙含量预估详图上，有三处关键的参数与结论，被人以朱笔，细细地修改、标注过。笔迹清隽秀逸，灵动而不失章法，与沈中丞力透纸背、刚劲雄浑的笔锋截然不同，倒是……”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因极度用力而微微颤抖、骨节发白的指尖，以及她面前草铺上那些无意识划出的凌乱痕迹：
“倒是与沈姑娘往年随父勘察河道时，在父亲笔记边缘留下的那些批注小字、演算草稿……笔锋走势，起承转合，乃至某些独特的连笔习惯，颇为神似。几乎，如出一辙。”
“你——！” 沈徽音气血疯狂上涌，眼前彻底一黑，喉间那股腥甜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呛咳出来，点点鲜红溅落在身前肮脏的草铺上！那是她月前复核父亲原稿时，根据自己随父亲实地勘测的最新数据，发现原方案中几处基于旧水文资料的小小瑕疵与优化空间，她本想私下寻个妥当时机告知父亲，却因父亲连日为朝事忧虑、神情憔悴而暂未提起！怎会……怎会恰好在那几页？！又怎会落入他手？！还成了他此刻拿捏在手、足以致命的把柄？！这究竟是巧合，还是……父亲早有预感，刻意为之？！
“沈姑娘，” 谢珩从容地直起身，后退半步，瞬间恢复了那副矜贵清冷、高不可攀的世家公子模样，仿佛刚才那番近乎赤裸的威胁与低语从未发生。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
“璇玑秘术，玄奥精深，牵涉甚广。用之得法，可窥天机，可护佑家族，亦可……为姑娘在眼下这万丈绝境之中，劈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荆棘遍布的生路。姑娘冰雪聪明，绝非迂腐拘泥、坐以待毙之人，当知谢某今日所言所见，并非空口威胁，而是……陈述你我皆心知肚明的事实。”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如同最终宣判：
“谢某，未必是姑娘的敌人。至少眼下，不是。而姑娘心中所求——无论是洗刷沈氏污名，厘清真相，还是……其他更深远之事——或许，谢某手中恰有一些筹码，身边恰有一些路径，可提供……有限的相助之能。关键在于，姑娘是否愿意，以及是否有能力，支付相应的……代价。”
“谢大人所求，未免也太多了些。” 沈徽音强压下喉间翻涌不休的血气与几乎撕裂肺腑的剧烈咳嗽欲望，声音因极度虚弱与强行克制而微微发颤，破碎不堪。这牢狱阴冷彻骨，湿气如毒蛇钻入骨髓，对重伤失血、心力交瘁的她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加速吞噬着她仅存的生命力。父亲说得对，世家之人，眼中唯有利益权衡，庙堂之高，江湖之远，皆是棋盘。所谓援手，所谓生路，不过是另一场更为精密、更为冷酷的算计的开始，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润肺止咳、化瘀生新的汤药，已让柳院判亲自备好方子，稍后会有可靠狱卒送进来。” 谢珩仿佛完全没听见她话语中那冰冷的讥讽与抗拒，转身，玄色衣袍在昏黄油灯光线下划出一道利落而决绝的弧线，声音平淡无波，“姑娘还请节哀，保重身体。这世间万事，唯有活着，方有资格，谈论日后心中‘所求’。死了，便真的一了百了，万事皆休。”
“谢大人！”
沈徽音不知从何处榨取出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撑起虚软如棉的身体，不顾右臂伤口崩裂的剧痛，踉跄着向前扑了一步，伸出未受伤的左手，死死地、用尽全力抓住了他即将拂袖离去的、冰凉光滑的衣袖一角！
谢珩脚步顿住，回身。
只见沈徽音眼眶通红，蓄积了整整一日一夜的泪意，在这一刻，在这冰冷绝望的囚牢之中，面对这个可能是敌人也可能是唯一“机会”的陌生男子面前，终于彻底决堤。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她苍白如纸的脸颊，混合着脸上的尘灰与血污，留下清晰而狼狈的痕迹。她抓着他衣袖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突出，微微颤抖，声音已带上无法抑制的哽咽与哀求，那份强撑的清醒、锋利的伪装终于片片碎裂，露出其下那个刚刚失去一切、濒临崩溃的少女最真实的脆弱与痛楚：
“我爹他……他临走前……可还有什么话……留给家里？留给……我？”
谢珩低头，看着袖子上那只伤痕累累、沾满污迹却倔强得不肯松开的手，心中某处坚硬冰封的外壳，似乎被这滚烫的泪水与绝望的追问，烫得微微蜷缩了一下，泛起一丝极细微、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滞涩。
他沉默了一瞬，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下去，褪去了所有算计与疏离，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怜悯的温和：
“沈中丞……三日后，午时三刻，菜市口问斩。那同一日，也是姑娘与其他沈氏女眷，没入掖庭之时。诏书已下，无人可改。”
沈徽音的手指，倏然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无声地滑落。最后一丝渺茫的希冀，彻底熄灭。
她忽然，不顾手臂伤口崩裂的剧痛，不顾满地污秽的尘土与潮湿，猛地向后退开一步，然后，对着眼前这个她看不透、或许也永远无法信任的陌生男子，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女子最郑重、最恭敬的跪拜大礼，额头深深抵在冰冷刺骨、肮脏不堪的石板地上。
“罪女沈徽音，”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燃烧生命的清晰与决绝，一字一句，如同刻印：
“恳请谢大人……带句话给我爹。”
她伏在地上，单薄的肩背因压抑的哭泣而微微颤抖，却挺得笔直，仿佛承载着已倾覆的家山、未雪的冤屈与未来茫茫不可知的所有重量：
“就说……阿音会好好的。”
谢珩垂眸，静静地注视着地上那截清瘦却挺直如竹、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重压折断、却又奇异顽强的脊背。铁栏外漏进的些许惨淡天光，映照在她散落于地、沾满尘灰的乌黑发丝上，宛如凝结了一层永不消融的寒霜。
牢狱阴冷，湿气透骨，绝望如潮。
可她所托的这句遗言，却如一颗投入他古井无波心湖最深处的石子，漾开了一圈极细微、极缓慢、却仿佛带着某种灼热温度、让他无法忽视、也无法立刻抹平的涟漪。
他静立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却清晰地、郑重地回荡在这间充满死亡与离别气息的囚室之中：
“此话，谢某……定会带到。”
言罢，他不再停留，转身，玄色身影融入门外走廊更深沉的黑暗，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沉重的牢门再次合拢，落锁，将她与外面那个冰冷的世界，再次隔绝。
只余一室孤寂，一盏残灯，一个跪伏于地、终于失声痛哭的孤单身影，以及臂上那被泪水浸湿的绷带下，隐隐传来的、陌生而神秘的灼热感。那并非伤口发炎，而是更深处的、属于血脉与宿命的……微弱悸动。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璇玑暗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