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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刺骨现实 ...

  •   沈徽音沉默地看着她,喉咙干灼刺痛得像有炭火在烧,嘴唇皲裂,一时竟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

      “哦对啦,你放心,”少女像是才想起来,语气天真而直接,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最平常不过的小事,“你原来那身衣裳被火燎得不成样子,还沾满了血污和灰土,实在不能穿了。我给你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和中衣,料子是素棉布的,可能粗糙些,穿着没那么舒服,但总比破的、脏的好,对不对?”

      谢二哥哥……素衣……亲手换衣……沈徽音心中微动,电光石火间,已大致猜出了来人的身份。陈郡柳氏嫡幼女,太医院院判柳时安最疼爱的幼妹,柳闻莺。京城皆知,柳家三姑娘深得家传医术真传,尤擅外伤妇科,且心性单纯良善,常随兄长出入宫廷贵胄之家看诊,因其身份特殊且医术精湛,颇得一些贵人的青眼。只是……她为何会出现在这关押钦命重犯家眷、阴森污秽的天牢女监?是谢珩……请她来的?

      柳闻莺见她目光清明却幽深地盯着自己,忽地想起什么,脸上明媚的笑容淡了淡,声音也低下来,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和直率:“不过……我说句不中听的大实话,你别生气啊。原本按照律例,你们沈家既定了通敌和贪墨这样十恶不赦的大罪,主犯判了斩立决,家眷多半也是连坐处死……按说,这伤治与不治,其实也没太大分别……”

      沈徽音猛地抬眼看她,目光如电,尽管虚弱,那瞬间迸发出的锐利与寒意,竟让柳闻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哎呀你别急别急,我还没说完呢!”柳闻莺忙不迭地摆手,语速加快,像是要弥补方才的失言,“可是皇上仁慈啊!听闻念在你父亲沈中丞前期治河有功,于社稷民生确有裨益,特旨开恩,法外施仁,饶了你和你们沈家其他女眷的性命呢!”

      她顿了顿,观察着沈徽音骤然苍白却竭力维持平静的脸色,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天真的残酷:“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皇上的旨意是,所有女眷,包括你,都没入掖庭,充作宫婢奴役,以儆效尤。”她看着沈徽音瞬间灰败下去的眼眸,忍不住小声补充道,“我可没有瞧不起掖庭宫人的意思啊!我、我就是觉得,这朝堂上的罪过,累及父母妻儿,本就不太公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嘛。但皇命如此,金口玉言,谁又能说什么呢?唉,总之,你能活下来,也没白费我救你这一场!谢二哥哥特意来请我,总算没有白忙活。”

      掖庭……奴籍……

      沈徽音指尖深深掐入未受伤的左掌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她勉强保持着最后一线摇摇欲坠的清醒。火场夺稿,以身犯险,赌的就是一线生机——若父亲关键的手稿能部分毁于火,她这个“可能知情”又“试图毁灭证据”的女儿,或许能因“价值未明”、“需进一步审讯”而暂保性命,不至于立刻随父赴死。如今看来,竟是赌赢了这残酷的半局。可这“赢”的代价,是父死家破,清名尽毁,是自身永坠贱籍,前途尽墨,与那些手稿一样,散落泥淖,任人践踏。

      喉间痒痛难耐,她忍不住剧烈地咳了几声,声音嘶哑破败如老旧风箱:“那……那我爹……和绾姨呢?他们……现在何处?”

      柳闻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同情、无措与不忍的复杂神色。她垂下眼,避开了沈徽音死死盯着的、仿佛燃着最后一丝希冀火苗的目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又如重锤砸下:

      “通敌叛国……是十恶不赦、罪不容诛的大罪。沈中丞和林夫人……三日后,午时……菜市口,问斩。”

      虽然早有最坏的预感,虽然父亲昨夜书房中那悲凉的话语已如谶言,但亲耳听到这确切的、冷酷无情的判决,沈徽音仍是觉得五脏六腑都在一瞬间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紧、拧搅、撕扯!眼前骤然一片漆黑,耳中嗡鸣大作,喉头腥甜之气疯狂上涌,又被她死死咬住牙关,强行咽下,那股铁锈般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口腔。

      三日后……从最后一次上朝到午门问斩,仅仅五日!这就是帝王心术,快刀斩乱麻,不容喘息!这就是世家联手,雷霆万钧,不留任何转圜余地!青龙陂……束水冲沙……沧澜十二闸……父亲半生心血熬成的《治河疏》……母亲留下的神秘璇玑图与那句“宁碎山河图,不入豺狼手”的遗言……无数念头、画面、声音在脑中疯狂冲撞、爆炸,最终却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死寂的黑暗。哀恸太过剧烈,反而凝冻了,封住了所有出口。

      “谢二哥哥!”

      柳闻莺忽地站起身,朝着牢门方向欢快地挥了挥手,瞬间打破了牢内那几乎凝为实质的悲怆与绝望。

      沈徽音被那声音惊动,涣散的目光勉强聚焦,循声望去。

      那人踏进牢房时,仿佛将外面世界的一缕天光,连同那股清冽干净的松柏寒气,也一并带了进来,短暂地冲淡了牢内浑浊窒息的空气。他已换下那身沾染了烟尘血火的月白锦袍,着一袭看似朴素、实则用料极佳的玄色深衣,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竹,步履沉稳。牢狱的昏晦、阴湿、污秽,似乎丝毫无法侵染他周身那股与生俱来的清贵从容,以及那种超越年龄的沉静气度。

      他步态从容,走到沈徽音的草铺前停下,目光落下,沉静无波,既无审视罪人的居高临下与倨傲,也无面对落难者的廉价怜悯与叹息,平静得令人心头发紧,仿佛面对的只是一个需要处理的、特殊的“事务”。

      “谢二哥哥,她的伤我已处置妥当啦!”柳闻莺语速轻快,带着完成一件重要任务后的雀跃与小小的自豪,“伤口清理得很干净,用的也是太医院最好的生肌止血散,按时换药,注意别沾水,饮食清淡些,养些时日伤口愈合便能活动自如了。日后入了掖庭,做些浆洗缝补的活计,应是无碍的。”她浑然不觉自己话语中关于“日后为奴”的预设,对眼前之人是何等残酷。

      谢珩轻轻侧脸,目光温和地看向她,那温和是长辈对单纯晚辈的包容:“有劳三姑娘妙手。柳家的医术,谢某自是信得过的。”他略一停顿,语气转为不容置疑的关切,“只是这牢内湿气甚重,寒气侵体,于你身体不宜。沈姑娘既已无性命之忧,后续之事……”

      他目光转向身后如影子般侍立、气息沉凝的护卫:“玄鳞,送柳姑娘回府。务必安然送至柳院判手中。”

      玄鳞立刻上前,提起柳闻莺放在一旁地上的小巧药箱,抬手做出一个无声却坚定的“请”的姿势。

      柳闻莺张了张嘴,看看谢珩沉静的面容,又回头看看靠在冰冷石壁上、面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的沈徽音,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那是对未知命运的本能不安,以及对眼前这巨大落差的一丝茫然。她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轻声道:“那……谢二哥哥,我先走了。沈姑娘,你……好生保重。”

      说完,她便跟着玄鳞,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牢门。沉重的铁栅栏再次“哐当”一声合拢、落锁,将那一抹鲜活的、带着药香的明媚色彩彻底隔绝在外。牢内重归死寂,甚至比之前更加压抑,只剩下沈徽音自己略显急促却竭力控制的呼吸声,以及墙角那盏如豆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想来柳姑娘心直口快,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告诉你了。”谢珩撩起袍角,在那张牢房内唯一的、破旧不堪的木椅上坐下,姿态依旧优雅,正对着草铺上的沈徽音。

      距离近了,沈徽音更能看清他的面容。火光下救她时的那一瞥,只觉其清俊迫人,难以逼视。此刻在牢狱昏黄摇曳的光线下,这张脸更显出一种玉石雕琢般的温润光泽,眉目如画,但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寒潭,所有可能的情绪都被完美地收敛、隐藏在那一派温和沉静的表象之下,望不见底,探不到边。

      沈徽音压下喉间不断翻涌的咳意与腥甜,强迫自己集中涣散的神智,迎上他平静无波的目光。她开口,声音沙哑粗粝,却努力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平稳,不露半分怯懦:

      “谢家乃当世清流之首,诗礼传家,谢公膝下双璧,世人皆称‘三谢’风骨,名动天下。谢二公子更是年少成名,十七岁便高中举人,才华横溢,得陛下青眼,破格擢入枢密院,掌天下机要文书。如今不过弱冠之年,便能担此查抄要犯、督办钦案之重任,简在帝心,前途无量,果然是……人中龙凤,不负盛名。”

      她语速不急不缓,仿佛只是在陈述一桩众所周知的事实,然而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石子:“只是,小女子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倘若谢二公子那掷刀拦箭的手法,能再精准半分,运力拿捏得恰到好处,只击落暗器,而非‘不慎’偏斜,‘误伤’罪女手臂……只怕此刻,也无需劳动柳三姑娘玉趾,亲临这污秽阴森之地,施以回春妙手了。”

      她微微牵动嘴角,那是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透出浸入骨髓的冰冷讥诮与了然:“柳三姑娘天真烂漫,一片赤诚,念在‘谢二哥哥’的情分上,不避污秽,出手救人,仁心仁术,倒是让罪女有幸,在赴死……哦不,是在没入掖庭之前,还能得享片刻安适,不至伤口溃烂,受那折磨。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清凌凌地直射向谢珩幽深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如冰裂:“谢二公子,柳家的这份人情,这份因您一时‘失手’而不得不欠下的人情,您打算……如何偿还呢?谢氏门风清正,累世名望,当不至于……牵连无辜,让柳家因这‘顺手’之情,日后平白沾染上是非吧?”

      字字清晰,句句带刃,直刺要害。她虽形容狼狈,重伤未愈,面色惨白如鬼,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燃着两簇冰冷而执拗的火焰,誓要将眼前这位世家贵子那层温文尔雅、光风霁月的表皮烧穿,看看内里包裹着的,究竟是怎样的乾坤算计,怎样的真实意图。

      谢珩闻言,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细微的讶异,随即那讶异便沉淀下去,化为更深沉的、带着玩味的探究。他并未动怒,甚至连眉梢都未曾挑动一下,反而几不可闻地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死寂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却无端透着一股凉意。

      “沈姑娘伶牙俐齿,清醒过人。”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谢某原以为,姑娘醒转后,第一句会急切询问令尊安危,或是……那些在火场散落手稿的下落。毕竟,那是沈公半生心血。”

      沈徽音喉头一甜,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压抑咳嗽,火场的烟尘似乎还死死堵在肺叶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楚。她待那阵剧烈的咳喘稍平,气息奄奄,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那笑声里满是疲惫与洞穿的漠然:

      “呵……手稿?”

      “家父半生心血所著的《治河疏》,触动的是谁家的金山银海,打乱的是哪方势力的利益布局,陛下为何默许崔氏发难,甚至推波助澜……谢大人身处枢密院,掌天下机要,通晓各方脉络,难道不是心知肚明,洞若观火?”她的声音因极度沙哑而显得格外低沉,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炎凉的疲惫与锋利,“沈家之败,非败于通敌虚罪,而败于碍了世家敛财之路,碍了某些人巧取豪夺的算计,分了帝王制衡权术之局!如今木已成舟,案已铁定,乾坤已不可逆转。那些手稿是付之一炬,还是落入谁手,被篡改、被曲解、被用来罗织更多莫须有的罪名……还重要么?不过是一堆注定被权力蹂躏、被谎言涂抹的废纸罢了!”

      父亲文人风骨,匠人之魂,一生所求不过河清海晏,民生安康。可这煌煌朝堂,这滔滔天下,容得下实干的技术,却容不下触犯庞大利益集团根本的“清流”。永庆帝登基三载,根基未稳,对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既倚仗又忌惮,沈家,不过是帝王与世家博弈中,一枚被率先祭出、用来试探、平衡乃至牺牲的棋子!这些,她早已看清,只是从前总存着一丝幻想,以为凭着父亲的事功、名望与那点直臣的脾气,能在这夹缝中挣出一线微光。如今幻想破灭,只剩下血淋淋、冰冷刺骨的现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刺骨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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