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雪覆残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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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高公公冷哼一声，拂尘一挥，“搜！给咱家仔细地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沈家之人，少一个，便是尔等失职，陛下面前，谁也担待不起！”
命令一下，金吾卫顿时如黑色的钢铁洪流，汹涌扑向府内各处。库房、账房、书房、寝阁、后罩房甚至花园假山……箱笼倾倒、瓷瓶碎裂、锦帛撕裂、家具推倒之声此起彼伏，混杂着兵士粗鲁的呼喝与呵斥。这座昔日以书香雅致、门风清正著称的府邸，顷刻间沦为暴烈掠夺与毁灭的战场，百年积淀，碎于一瞬。
“谢大人。”高公公侧过身，脸上堆起一丝程式化的笑容，对身旁一位不知何时已静立一旁的年轻官员微微颔首。那人身着月白锦袍，外罩玄色狐裘，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温润，正是谢珩。
“搜检财物、清点造册、封锁府库等一应实务，金吾卫的儿郎们自会办理妥当。”高公公尖着嗓子道，眼神却意有所指，“但这‘搜人’之责，尤其是寻找那位沈姑娘……她是此案关键人物，又是沈砚青嫡女，至关重要。陛下有口谕：沈家之人，务必一个不漏。此女，活要见人，死……也得见尸。兹事体大，还请谢大人亲自督办，务必细致，万无一失。”
谢珩闻言，面上无波无澜，只轻轻颔首，并未多言。他目光淡然扫过庭院中跪了满地、瑟瑟发抖的沈氏仆从，又掠过那些如狼似虎、翻箱倒柜的兵士，眸色沉静如古井深潭，窥不见半分情绪。只略一抬手示意，身后数名气息沉凝、行动迅捷的谢府护卫便如影子般无声散开，随他一同踏入正遭受劫难的内庭深处。
暮色彻底沉坠，天际最后一缕残霞也被翻涌的浓烟与彻底降临的夜幕吞噬。
谢珩刚穿过东院月洞门，踏入相对僻静的院落，便见前方火光骤起——那不是烛火灯笼的光，而是吞噬木梁、舔舐窗棂的熊熊烈焰，自书房方向冲天而起！火舌疯狂窜动，浓烟如黑龙翻滚升腾，炽热的气浪隔着半个庭院都能感到扑面而来的灼痛！
这绝非抄家应有的动静！纵使翻检粗暴，也绝无理由在府内纵火，尤其还是可能藏有文书账册的书房！
“走水了——！书房走水了——！” 零星几声变了调的呼喊，在翻箱倒柜的嘈杂与甲胄碰撞声中显得微弱而诡异，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蹊跷。
谢珩眸色骤然一凛，不待身后护卫反应，已疾步如风，向着火光最盛处奔去！
火势蔓延得极快，书房的门窗已被烈焰完全包裹，木质部分噼啪炸响，扭曲变形，滚滚浓烟不断从缝隙中涌出。热浪扭曲了视线，刺鼻的焦糊味与烟味呛得人喉鼻灼痛。
就在此时——
“哗啦！”一声巨响，一片燃烧着的门板被从内猛然撞开，带着火星飞溅！
一道纤瘦踉跄的身影，用尽全身力气，从那片火帘之中跌撞而出！她怀中死死抱着一摞厚厚的书册手稿，衣袂边缘已然焦黑卷曲，满头青丝凌乱披散，脸上满是烟灰污迹，只有一双眼睛，在身后冲天火光的映衬下，亮得骇人——那不是绝境中的恐惧，而是一种孤注一掷、近乎狠绝的清醒与执拗，仿佛怀中之物重于性命。
几乎在她身影现出、立足未稳的同一刹那——
“什么贼人！竟敢擅闯物证重地，意图毁灭证物？！”
左侧回廊的阴影中，一声蓄势已久的厉喝如炸雷般响起！紧接着，一道寒光撕裂昏暗的空气，带着尖锐致命的破风声，以刁钻狠辣的角度，直刺那女子毫无防备的后心！不是弩箭，是更隐蔽、更疾速的袖箭！时机拿捏得毒辣至极，恰是她力竭踉跄、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瞬！
电光石火之间，谢珩脑中没有任何权衡利弊的空隙。纯粹的身体反应快过一切思虑，他反手“锵”地一声抽出身边护卫玄鳞腰间的佩剑，剑刃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雪亮寒芒，用尽全身力气与巧劲，向着那道袭向女子的夺命寒光奋力掷去！
“铿——！！！”
金铁交击的锐响，刺破嘈杂，撕裂夜空！火星在昏暗的半空炸开！
谢珩掷出的长剑力道刚猛，精准地凌空撞上了那支偷袭的袖箭，巨大的撞击力使其偏离了原本致命的轨迹。然而那袖箭力道亦是不弱，震得长剑偏开数寸，剑尖余势未消，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擦着那女子不及躲避的手臂外侧掠过——
“嗤啦！”布帛撕裂声与一声压抑的、短促的闷哼同时响起。
女子手臂上顿时绽开一道狭长的血口，鲜血迅速涌出，染红了焦黑的衣袖。而她怀中紧抱的手稿，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和剧痛脱手飞出，如一群受惊的苍白哀蝶，纷纷扬扬，散落在满是焦灰、泥水与瓦砾的地面上，有些甚至被火星引燃了边角。
谢珩已如离弦之箭冲至近前，长臂一伸，稳稳接住了那软软倒下的、轻得惊人的身躯。
四目，在烟尘、火光与飘落的冰凉之间，骤然相对。
近在咫尺。
她脸上污迹斑驳，额发被汗水、血水和烟尘黏在颊边，嘴唇干裂，渗出血丝。但那双眼睛……漆黑瞳孔的深处，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烧尽了惶惑与软弱，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彻骨的清醒与决绝。她看着他，眼中没有感激，没有惊恐，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雪花，就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从墨黑的夜空中飘落。
一片，两片……细碎晶莹的雪粒，轻轻沾染上她手臂汩汩流出的、尚带体温的鲜血，红与白交织，在跳跃的橙红火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凄艳到极致的色彩对比。
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气息微弱如风中游丝，几乎淹没在周遭的嘈杂与火焰噼啪声中：
“手……稿……”
话音未落，眼睫无力地一颤，那强撑的最后一丝清明溃散，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意识，沉沉昏死在他沉稳的臂弯之中。
“谢珩——！！”
暴怒的吼声自身后炸开，脚步声急促逼近。崔令身着甲胄，疾步追至，目光如淬毒的刀锋般先剐过谢珩怀中昏迷的女子，随即嗤笑出声，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恶意：
“谢大人！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英雄救美？！莫不是被这火中逃出的罪女迷了心窍，连御书房内可能残存的通敌物证都不顾了？！还是说……” 他语调陡然拔高，抬手指向仍在熊熊燃烧、不断有梁柱坍塌声传来的书房，厉声质问，“这火起得如此蹊跷！高公公宣旨时此女便不见踪影，沈砚青昨夜又与她密谈至子时！焉知不是他们父女合谋，欲借火势销毁关键罪证，掩藏通敌实据？！谢大人此举，究竟是奉旨拿人，还是……有意纵放，甚至暗中襄助？！”
谢珩面无表情，甚至未看崔令一眼。他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玄色锦缎面、内衬银狐的厚重披风，动作沉稳地将怀中女子从头到脚严严实实裹住，只露出一张苍白染血、紧闭双眼的脸庞。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抬眼，看向气势汹汹的崔令。
眸光沉静如冬日深潭，表面无波，内里却隐有寒气沁出。
“崔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嘈杂，落入在场每个人耳中，“人，我拿到了，就在此处。至于物证……”
他目光扫过地上散落、部分已被火星引燃的手稿，又掠过那栋在烈焰中发出痛苦呻吟、即将彻底坍塌的书房，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御书房已付之一炬，火势凶猛，非人力可速救。其中究竟还有何物证残留，事后又能清理出几分真实、几分灰烬……崔大人与高公公务必——亲自督率，仔细、彻底、清查。若有任何疏漏，或‘不该’出现的东西出现了……陛下面前，恐怕都不好交代。”
“你……！” 崔令被他这不软不硬、反将一军的话顶得一窒，脸色阵青阵白，怒意勃发却又一时找不到更犀利的言辞驳斥，只得狠狠一甩袖袍，铁甲铿锵作响。
谢珩不再多言，更不理会周遭各异的目光。他双臂稳稳横抱起昏迷不醒、轻若无物的沈徽音，转身，踏过满地的狼藉、灰烬与渐渐积起的、冰冷的新雪，步伐沉稳而决绝，向着已然洞开、象征着无尽变故的府门方向走去。
玄鳞沉默地跟上，如同最忠诚的影子，护卫左右，隔绝了所有可能探询或恶意的视线。
崔令死死盯着他挺拔却冷漠的背影消失在愈加密集的雪幕与沈府重重门影之后，牙关紧咬，眼中翻涌着不甘与更深沉的算计。最终，他转向燃烧的书房，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救火！控制火势！里面的东西，给本官一寸寸地扒出来！”
永庆三年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纷纷扬扬，无声而迅疾地覆盖上沈府百年门庭的残垣断壁、焦木灰烬，仿佛试图掩埋一切痕迹与伤痛。也暂时掩盖了他臂弯中那一缕微弱却顽强跳动着的脉搏，以及方才雪地上那几滴迅速被洁白新雪覆盖、湮没的、温热而鲜红的血痕。
意识，是被右臂上绵密而清晰的痛楚，一寸寸、缓慢而坚定地从混沌深渊中拽回人间的。
那痛感起初遥远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渐渐变得清晰、尖锐，最终凝聚成一道持续灼烧着的火线，沿着手臂蜿蜒而上，唤醒了她麻痹的神智。
沈徽音艰难地睁开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低矮、布满深褐色水渍与蛛网状裂纹的穹顶。视线迟滞地移动，触目所及是粗粝冰冷的石壁，缝隙里生长着暗绿近黑的苔藓，在昏暗中如同诡异的纹身。唯一的光源，来自斜上方一扇仅巴掌大小、嵌着粗铁条的窄窗，吝啬地漏进几缕灰蒙蒙的、不知是晨是暮的天光，勉强勾勒出这方狭小、闭塞、散发着绝望气息的囚笼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经年累月、几乎已浸入砖石骨髓的潮湿霉味，混杂着铁锈的腥气、腐朽稻草的酸臭，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绝望与肮脏的沉闷气息，沉甸甸地压迫着口鼻与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粘滞的阻力。远处，隐约传来锁链拖曳过石板的刺耳声响，还有压得极低、模糊不清的交谈与呜咽，更衬得此地死寂如坟，寒意透骨。
她试着动了动身体，全身骨骼仿佛被拆散后勉强重组，无处不酸涩，无处不沉重。目光最终落回自己的右臂——那里已被洁净的白色细布妥帖地包扎起来，手法专业利落，甚至系结处都打着一个整齐而精巧的结，透着一种与这肮脏污秽牢狱格格不入的细致与……温柔？血迹渗出不多，只在最外层洇开一小片淡淡的粉红，显然止血及时，处理得当。
谁？
记忆的碎片伴随着剧烈的头痛翻滚着涌回，如同被狂风掀起的惊涛骇浪：冲天吞噬一切的火光，漫天散落如雪片的手稿，破空而来直取后心的森冷寒光，手臂骤然撕裂的剧痛，冰凉刺骨的飞雪，还有……那张在跳跃的火星与冰冷雪光交错间，骤然逼近的、过于清明俊逸、却也过于冷静莫测的脸。
琅琊谢氏，谢珩。
“哎，你醒啦？”
清凌凌的嗓音，像一股活泼跃动的山涧溪流，猝不及防地冲破了牢狱厚重如铁的沉闷死寂。伴随着轻快脚步声而来的，还有一缕清苦中带着回甘的独特药香，瞬间驱散了些许萦绕不散的、令人作呕的霉湿气味。
沈徽音艰难地侧首，见一少女提着略显累赘的裙摆，小跑着近前，然后很自然地蹲在了她简陋污秽的草铺边。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眉眼灵动鲜活，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最醒目的是眉心一点天生的朱砂痣，鲜红欲滴，宛如雪地红梅，为她明丽的容颜平添了几分殊色。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带着一种不谙世事、未经风雨摧折的纯粹明媚。
“别乱动呀！”少女见她似乎想抬起右臂，急急伸出手，动作却出乎意料地轻柔，稳稳按住她的胳膊，“谢二哥哥那一掷力道可猛了，剑锋擦过，虽未伤及筋骨，但创口颇深，皮肉翻卷，流了好多血呢。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给你清洗干净、撒上最好的金疮药、又仔仔细细包好的。”她絮絮地说着，像在分享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作品，仔细检视了一下绷带，确认没有松动或新渗出血迹，才松了口气，露出满意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雪覆残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