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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沈家突变 ...

  •   永庆三年的冬夜,雪来得猝不及防。

      先是风里裹挟着河工新伐柳木的辛涩气息,自敞开的窗棂卷入,将沈府书房内唯一那盏孤灯吹得一阵剧烈摇曳。烛火明明灭灭的光影,将伏案之人眉宇间深蹙的沟壑映照得如同河道图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痕,每一条都刻着沉重的忧思。

      案头,摊开着一卷《治河疏》原稿。铁画银钩的字迹力透纸背,朱墨交错的批注密密麻麻,皆是沈砚青半生心血熬成的山河脉络、民生所系。自三月前进呈御览,便如石沉大海,再无回音。朝堂的沉默,有时比直白的驳斥更令人心悸,那是一种无形的绞索,在缓慢收紧。

      他的指尖悬在图纸上“青龙陂”那一处淤塞的漕路节点,迟迟未落。笔尖凝着的墨,将滴未滴,如同他悬着的心。拆除崔氏为私利私设的减水坝,疏通漕运主干,是利国利民的阳谋,亦是断人财路、不死不休的死局。工部迟迟不报进展,崔家一反常态地按兵不动……这本就是山雨欲来前,令人窒息的死寂。

      “父亲。”

      清凌凌的嗓音恰在此时响起,如一泓净水,悄然注入满室焦灼凝滞的空气。

      沈徽音执着一盏素纱罩的防风灯,立在书房门边。灯光自下而上,柔和地镀亮她半边侧脸——眉似远山含黛,舒展间自有风致;眼如寒星藏渊,清澈中透着超越年岁的清醒。她的容貌既有生母墨垣清梧遗世的清冷轮廓,又经沈砚青十六年悉心教养与书香浸润,沉淀出一种独特的、糅合了书卷气与隐约疏离的气质。

      她步入室内,将灯轻置案角,目光自然落在那卷摊开的手稿上,眸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夜深霜重,您该歇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沈砚青抬眸,眼底积攒的疲惫在唯一的女儿面前未加掩饰:“阿音,你怎还未安寝?”

      “见书房灯亮着,心中不安。”沈徽音走近,素手轻抚过封面那三个力透纸背的墨字——“治河疏”。那是她幼时习字的范本,每一笔转折都熟稔于心。“又在看青龙陂?”

      沈砚青沉默片刻,终是长长一叹,那叹息声沉甸甸地压在昏黄的光晕里:“工程万事俱备,卡在此处。工部核验图纸的文书,却石沉大海。崔家不动,反是最大的蹊跷。”他顿了顿,看向女儿,“阿音,你心思剔透,当知这‘不动’背后,往往藏着更凌厉的杀招。”

      “父亲……”沈徽音抬起眼,目光直直望入他眼底,那里面不仅有疲惫,还有一层她近日来愈发清晰感知到的、深重的忧虑,“女儿已许久未听您与同僚在家中书房商议河道工程了。往来拜访的旧友也稀落许多。您……究竟在担心什么?是否与崔家,甚至……朝中其他风向有关?”

      沈砚青凝视着她,良久,忽而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勘破世情的苍凉与决绝:“治河虽是工事,根基却在民心,在朝局。阿音,你只需记住——沈家所为,自你祖父起,便不是为了博取谁的青眼,或攀附哪棵大树。我们凭技术立身,靠良心做事,所为不过‘问心无愧’四字。”

      他声音渐低,仿佛是说与自己听,又像是最后的叮嘱:“只是这世道,‘问心无愧’的代价,有时……太大。大到可能需要倾尽所有,包括这百年清誉,乃至……身家性命。”

      沈徽音心头骤然一紧,像被冰锥刺入。她还欲再问,沈砚青已摆了摆手,重又将目光投回图纸,侧影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孤直:“去吧,明日还要早朝。这些事,非你该过度忧心。”

      她抿了抿唇,将所有翻涌的疑问与不安强压下去,终是躬身退出。行至门外,她忍不住回望一眼——父亲独坐灯下的背影,挺直如崖边孤松,沉默地抗衡着窗外无尽的黑夜与无形的洪流。那一瞬,她莫名想起随父亲勘察沧州古堰时见过的镇水石兽,历经千年风雨冲刷,面目模糊,却依旧沉默而顽固地屹立在惊涛骇浪之前。

      寅时,天色未明,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细雨如冰冷的蛛丝,无声飘洒。沈砚青身着深青色御史中丞朝服,迈过宫门那道高耸而沉重的门槛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两侧巨大的石狮在昏黄摇曳的宫灯映照下,面目模糊狰狞,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吞噬着鱼贯而入、面色各异的文武百官。

      雨丝打湿了袍角,寒意渗骨。他深吸一口带着潮湿石头与陈年木料气息的空气,整肃衣冠,稳步走入那片象征帝国最高权柄、也隐藏着无数机心算计的殿宇阴影之中。

      朝堂之上,龙涎香混着陈年紫檀木料的气息,在宽阔深邃的殿宇中弥漫,营造出一种庄重而压抑的氛围。永庆帝李容义高坐龙椅之上,面色沉静如水,目光平静地扫视着殿下众臣。其身侧一席特设的凤纹锦垫上,镇国长公主李容与端坐如塑,九凤珠冠低垂的赤金流苏纹丝不动,唯有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目,冷静如古井深潭,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殿中每一个人的神情变化。

      冗长的常规议事过后,帝王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却让殿内最后一丝窃窃私语骤然沉寂:“沈爱卿。”

      沈砚青心神一凛,出列躬身:“臣在。”

      “治河工程,近日进展如何?朕记得,青龙陂一段是关键。”

      “回陛下,”沈砚青声音平稳,“青龙陂段工程所需一应物料、人力、工匠皆已齐备,沿线民户安置亦已完成。目前,只待工部最终核验图纸后,便可择吉日动工。”

      “核验?”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接过话头。工部尚书崔琰拂袖上前几步,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卷图纸,他徐徐展开,绢帛摩擦之声在骤然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巧得很,陛下,”崔琰抬眼,目光如钩,直刺沈砚青,“老臣近日忧心河工,夜不能寐,反复细阅沈中丞所呈《治河疏》中关于青龙陂的详图,倒是发觉几处……嗯,颇为值得商榷之处。涉及河道走向、基础承力、乃至物料估算,似乎与工部旧档及实际勘测略有出入。”

      他略一停顿,语气加重:“此乃千秋工程,关乎下游数县安危,臣不敢轻忽。故,臣请陛下恩准,移步御书房,容臣与沈中丞、户部王尚书,再行细细参详,以确保万无一失。”

      殿内落针可闻。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沈砚青身上,有幸灾乐祸,有担忧,更多的则是冰冷的审视与观望。

      就在这片紧绷的寂静中,忽有一声轻笑响起。

      那笑声温润清朗,如同上好的玉石轻轻相叩,不疾不徐,却奇异地打破了凝滞的气氛。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文官队列中,一位身着月白锦袍、身姿挺拔如芝兰玉树的年轻官员微微颔首,正是谢珩。

      他并未出列,只是面向御座方向,语气从容:“崔尚书心系河工,宵衣旰食,连图纸细节都反复推敲,实乃工部典范,臣等感佩。” 话锋至此,微微一顿,声线陡然转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只是不知,崔大人所察这些需要‘商榷’之处,究竟是关乎河道根本安危、百姓生计福祉,还是……”

      他抬眸,目光清正地迎向崔琰陡然转厉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关乎清河崔氏在青龙陂私自设坝、截留漕运、每年坐收的那十万雪花银?”

      “哗——” 殿中响起抑制不住的低声哗然。

      长公主李容与恰在此时,执起案上那盏雨过天青釉的御瓷茶盏,以鎏金盏盖优雅地轻拨浮叶,眼波未动,朱唇轻启,话锋却已凌厉如出鞘寒刃,直指核心:“谢都承旨此言,倒是问出了本宫心中疑惑。治河疏乃利国利民之策,若有疑问,自当朝堂公议,何以要移步御书房私下‘参详’?莫非其中真有不便示人之‘商榷’?”

      崔琰面色瞬间沉了下去,胡须微颤:“长公主殿下!谢都承旨!此言何意?老臣一片公心,天地可鉴!尔等岂可凭空污蔑,影射朝廷重臣?!”

      “好了。”

      御座之上,永庆帝抬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压下了所有声响。他的目光在沈砚青平静无波的面容、崔琰因愤慨而微涨的脸色、以及谢珩沉静伫立的身影之间缓缓巡梭片刻,深邃难测。

      良久,他缓缓起身,明黄龙袍拂过御案:“既涉及工程根本,事关重大,便依崔爱卿所请,移步御书房一议。长姐心细如发,虑事周全,便一同前往吧。”

      “退朝——!”

      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名声穿透巍峨的殿宇。百官依序躬身退出。沈砚青垂首立于原地片刻,宽大袍袖下的手指缓缓收拢,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

      该来的,终究是躲不过。而且,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狠。御书房那扇门一闭,门外是依旧繁华的皇城,门内,便是决定生死的乾坤定夺。

      申时,夕阳如血,泼洒在沈府历经百年的朱门高墙与飞檐斗拱之上,将一切染成一片凄艳而悲怆的赭红色,仿佛预告着不详。长街尽头,烟尘骤起,一骑快马不顾一切地疾驰而来,马蹄声急促如擂鼓,踏碎了青石板路上残留的雨水与倒映的残阳。

      顾明璋猛地勒住缰绳,骏马长嘶人立。他呼吸未定,目光却已被眼前景象彻底冻结,血液瞬间冰凉——

      金吾卫!

      黑压压的铁甲反射着夕阳冰冷的光,如沉默的潮水般堵死了整条长街,兵刃出鞘,寒光凛冽,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退朝不过一个时辰!从宫门到沈府,快马也需时间,这分明是早已布好的局,只待御书房内那一声令下!

      他攥紧缰绳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股寒意自尾椎窜升,直冲头顶——是了,退朝时他便留意到,崔、王、甚至素来与沈公颇有往来的谢家车轿,皆未出现在出宫的队伍中!他们都被留在了那扇门后!而此刻兵临沈府,抄家拿人,程序快得惊人,这已不是简单的问罪,而是……决绝的铲除!

      “沈家主母林氏,接旨——!”

      尖细刺耳、拖长了调子的嗓音,突兀地撕裂了暮色沉沉的寂静。一名身着绛紫色宦官服色、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手持拂尘,在一众低眉顺眼的内侍簇拥下,踏过沈府已然洞开的朱漆大门,径直走入一片死寂的中庭。

      林绾已换上素色衣衫,未戴任何钗环,静静地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石砖上。她身后,黑压压一片沈府仆从、婢女匍次匍匐在地,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出声,唯有压抑到极致的、细碎的抽泣声,如同秋虫哀鸣,隐约可闻。

      高公公——司礼监随堂太监,皇帝身边得用的近侍之一——站定,面无表情地展开手中那卷明黄刺目的绢帛,尖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御史中丞沈砚青,世受国恩,位列台垣,本应忠君体国,清廉自守。然其丧心病狂,辜负朕望,竟暗中勾结外邦,泄露国朝河道机密,贪墨巨额河工银款,证据确凿,罪不容诛!着即革去一切官职、功名,抄没家产,夷平祖茔碑石!沈氏一应男丁,即刻押赴刑部大牢,女眷没入掖庭为奴,家仆婢女一概发卖!钦此——!”

      字字如裹着冰碴的刀锋,狠狠剐过每一个人的心头。冰冷的判决,甚至不给任何申辩的机会,直接将“通敌叛国”这顶足以诛灭九族的大帽,死死扣在了以清流风骨著称的沈家头上!

      林绾缓缓抬起头,苍白的面容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片空洞的平静。她的目光掠过庭院中幢幢甲士冰冷的面甲,扫过开始被粗暴翻检、顷刻间狼藉一片的库房方向,最终,定格在内院那道空荡寂静的回廊深处。

      “林夫人。”高公公合拢圣旨,皮笑肉不笑地俯视着她,声音带着太监特有的阴柔与刻薄,“贵府千金,沈徽音,此刻身在何处啊?这阖府上下,可都齐了,独缺了她一人。莫非……是提前得了风声,潜逃了不成?”

      林绾闭上双眼,浓密的长睫微微颤抖,紧抿的唇线却透出一股无声的倔强。她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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