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鸦羽 ...
-
子夜。
暴雨如注,冲刷着新巴比伦污浊的穹顶。
程澈怀着压抑的心情从永视之眼匆匆赶回,除了执政官系统,没有人知道这位监国去了哪里。回到宅邸时,他原本打算直接回书房继续推演那份清洗计划的细节,却在穿过一楼大厅时被一股陌生的气味攫住了脚步。
不是官邸里常年弥漫的虚伪雪松香。
也不是消毒水的味道。
是某种……带着油脂焦香的气味,进攻着他的嗅觉,甚至惹得他的眼睛略感辛辣。那股味道蛮横地钻过走廊,刺破了这座坟墓般建筑里死寂的空气。
程澈愣住了,他停下脚步。手杖尖端轻轻点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循着气味走去。
厨房的门虚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冰冷的地板上切出一小片格格不入的橘黄。
程澈推开门。
只见那位身价昂贵的特工,此刻正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战术背心,踩着懒得褪下的战术靴,站在料理机前与现代科技搏斗。他手里拿着一把不知从哪找来的铁勺,正在一口同样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旧铁锅里疯狂翻炒。
锅里翻滚的是散发着剧烈辛辣味的劣质速食面,被酱料裹得通红又油腻,还有两根被切得歪歪扭扭的合成火腿肠。
好臭,这是程澈的第一反应。
但是良好的教养让他没有表现出来。
“哟,你回来了,老板。”厄恩斯特回头看到程澈,丝毫没有作为客人的自觉,反而像是这家的主人般举着勺子打着招呼,“我这一觉睡饿了,这破机器太难用了,连个爆炒模式都没有,只能手动操作了。”
廉价香料和工业辣椒油的味道极其霸道地钻进了程澈的鼻腔,瞬间盖过了那股常年萦绕的虚伪的雪松香。
“这是……什么味道?”程澈皱起眉,下意识想掩住口鼻。但那股热气腾腾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让他那因长期服用营养剂而麻木的胃,极其违和地抽搐了一下。
“地狱辣火鸡面,铁锈带的特产。”厄恩斯特毫无形象地吸溜了一口面条,发出极其不雅的声响,然后把锅往程澈面前一递,“来一口不,这玩意儿还蛮香的。”
程澈看着那锅红彤彤、油腻腻的东西,显然是科技与狠活的工业成果。忽然,他颈后的芯片微微发热,脑海里的陆恩发出了一声厌恶的冷哼:【肮脏的垃圾食品,只有未开化的猪猡才会吃这种东西。】
但程澈没有退后,反而勾起了嘴角。
他凝视着厄恩斯特额角的汗珠,厄恩斯特也傻愣愣地盯着他:“怎么,真不吃?”
“……我不饿。”程澈淡淡地回绝,转身离开,但走了两步他又停下了。
“还有,以后别试着用那台分子料理机煮面,那是管家用来处理生化样本和废弃动物尸体组织的。”
身后瞬间传来了厄恩斯特被辣椒呛到的剧烈咳嗽声,紧接着是一连串含糊不清的脏话,咒骂着为什么要把这种晦气东西放在厨房。
回到书房,程澈反锁了房门。
他扎进了那张宽大的高背椅中,那皮革近乎让他全然陷了进去,就像是回到了母亲的子宫般将他紧紧包裹。月色冷冷地洒在房间里,他望着天花板思量了好一会儿,才默默起身靠近桌前。
刚才那点因烟火气而产生的短暂松弛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静与算计。他又用手杖打开了对着厄恩斯特讲过的那份局势图,脑海中又开始复盘那些鸡毛蒜皮般难缠又难理的政务。
他手中的筹码已经不多,每一枚都必须用在刀刃上。
他的手指划过空中,落在了那些象征着势力标记的徽章上。
首先是技术教团。黑木深真虽然心存愧疚也顾及旧情,但她毕竟受制于教团的权力结构。那三支抑制剂是她给的情分,但这情分能维持多久?她是他在技术层面的暗线,必须小心维护这份资源,不能让她过早暴露。
更何况,如果教团的那群疯子发现了她的动向……她会死得很难看。
其次是特别行动处。厄恩斯特虽然表现得像个无赖,但他既然接下了保护任务,甚至为了家人接受了那笔交易。这就说明……厄恩斯特这把刀已经被他牢牢握在手中。更何况,黎子凝那个女人强大而有谋略,甚至在某些地方比陆恩还要精明,她把S.A.D.团结起来靠的并非是雷霆手段,而是笼络人心的能力与道义,她不可能为了一己私利抛弃厄恩斯特……
厄恩斯特这种高阶特工,对S.A.D.很重要。
而元老院那边,他的情报网并没有传来高阶S.A.D.特工接触的消息。
所以,特别行动处的大姐头是在向新任监国示好,也是在下注。
那天葬礼的救场,可能并非是厄恩斯特的个人行为,而是黎子凝代表特别行动处站队的前奏。
可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将筹码压在他身上?
算了,也好,掌握法外暴力机构是现如今之于程澈最锋利的矛。
最后,是那群贪婪的鬣狗——元老院。
程澈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调出了十二家族的资料图。他不可能同时向所有人宣战,这些掌管不同行业分支的家族一旦凝聚起来,他会被瞬间生吞活剥的。
好在这些家族彼此之间存在一些积怨已久的矛盾,而陆恩曾经将电力产业牢牢握在手里,为的就是牵制他们的命脉。
程澈敲击着桌面,如今,陆恩留下的电力控制权是他目前最有力的筹码。这些家族彼此积怨已久,他需要一个舞台,让这群各怀鬼胎的权贵亲自跳入火坑。
“那你们……就来演一出戏吧。”
一封私人宴会的邀请函,随着程澈按下发送键被送至了各个家族。与此同时,陆恩留下的执政官系统也出现在空中,提醒着他明日的晚宴被提上了日程。
完成这一切后,他仰起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然而,随着精神的松懈,当他好不容易爬上软塌塌的大床时,那如影随形的神经痛再次爬上脊椎。亡夫的回礼如约而至,将他拖入了求死不得的清醒梦中。
剧烈的神经痛让睡眠成了奢望,他被一次又一次地从睡梦中痛醒,每一次醒来,陆恩的幽灵都在床边看着他。
看来深夜是芯片的活跃时期。
他的丈夫面带笑意,除了没有实体以外,一切如旧。
凌晨两点,他仍然没能入睡,只得披着黑色的丝绸睡袍,像个游魂野鬼似的在二楼的回廊上游荡。
这座房子太大了,也太安静了。陆恩时期,他的丈夫就屏退了八成以上的人力,只留下了必要的安保与防御系统,大部分维持宅邸运营的系统都是由机械完成的。如今除却他和那个特工,这里毫无生机,偌大的回廊里只回荡着他的脚步声。
他的脸被月光映得惨白,像个真正的死人。
只是某些动静把他这个死人从冥界唤了回来。
他鬼使神差来到了客房之外,从厄恩斯特的房间里,传来了极其微弱但穿透力极强的声音。
那是某种节奏激昂、甚至可以说是毫无品味的重金属摇滚乐,间或夹杂着热血动漫里夸张的必杀技喊叫声。厄恩斯特的耳机隔音显然不是很好,那些乱七八糟的台词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程澈停在厄恩斯特的房门前,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并没有关严,露出一指宽的缝隙。透过缝隙,他看到那个白天杀人不眨眼的疯狗,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价值连城的水床上。他观看着空中的全息屏幕,一只脚还挂在床沿外,随着动漫歌曲的节奏一晃一晃的。
他看起来……是那么轻松。
这算是某种消极怠工吗,程澈想着,不过他并不想当一个过于严苛的老板,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扰了厄恩斯特的兴致。
在绝对轻松的时刻,那个人没有被幽灵监视的恐惧,没有背负几百万人生死的沉重,也没有需要精密计算的明天。他只是在享受一个无聊的、吵闹的、属于他自己的雨夜。
他站在阴影里,贪婪地听着那些并不悦耳的噪点。
【粗俗的乡野之音。】陆恩的声音准时响起,带着高高在上的轻蔑。
“是啊,真粗俗。”程澈在心里轻声回应,苍白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扇透出暖光的门框,指尖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温度,却不敢推开。
“……但也真让人嫉妒。”
“你听不到我的这些想法吧。”
“如果你能听到,你就会知道我在羡慕他,羡慕得……快要发疯了。”
……
半个小时后。
他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意识似乎仍然由于疼痛而游离于体外,巨大的落地镜里仿佛有另一个世界,鬼使神差地将他吸引到自己的镜像面前,茫然地看着镜中那具单薄的身影。他缓缓解开了领口的扣子,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那道黑色颈环。
他解开了衬衫,开始端详自己的身体。
这里有陆恩留下来的疤。腺体被切除的伤口早已愈合,但那里的皮肤依旧显得狰狞而空洞。
视线下移,他的肋骨清晰可见,陆恩那时也总是说他太瘦了,应该多吃点儿好的,但是那个时候他总是吃了吐,吐了吃。一天下来,除了把食道折磨得生痛以外没能长出一两肉。
他转身过身来,视线从遍布斑驳疤痕的背脊缓缓上移,最终落在了自己的头发上。那是被保养得极好的黑发,发梢微微卷起,最终柔顺地垂落在他的腰线附近。
他盯着那乌黑的长发,叛逆的想法油然而生。
【在想什么?】
“在想,我应该什么时候把它们剪掉。”
记忆中,陆恩总是喜欢在事后缠绕着这缕发丝,放在鼻尖轻嗅,或者是用力向后拉扯,迫使程澈扬起脖颈,露出脆弱的喉结。
他厌恶极了那样的自己。
【不要剪掉,我喜欢看着它垂落的样子,很温柔。】
他笑了,是啊,温柔,顺从,他的丈夫爱的是那个能够为他掌控的羔羊,长发也好短发也罢,他的身体如何生长全然取决于陆恩。十多年来,他第一次意识到镜子里的自己竟与人偶如此相像。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发丝,都按照陆恩的喜好生长着,正如同他逆来顺受地接纳了陆恩所要求的一切。
“温柔吗……”
程澈抬起手,抓起一缕长发。那长发犹如黑色的锁链,沉甸甸地坠着他的头皮,时刻提醒着他他依然是那个人的附属品,是那只被养在笼子里的漂亮宠物。
程澈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
这副身体都是陆恩留下的烙印,他是陆恩的遗物,甚至在他死后脑袋里都只能可悲地装着陆恩的意志。
“你很喜欢是吧?”
他走到床边,拉开抽屉,一把冰冷的家用剪刀静静地躺在那里,旁边还有一把手枪。
【你干什么?】脑海中,陆恩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
程澈没有理会。他抓起剪刀,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快意。他抓起那把丈夫曾经所喜爱的长发,在幽灵的怒斥声中,狠狠地——
咔擦。
黑色的发丝如鸦羽般轻轻飘落,散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