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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友义诊 ...

  •   永视之眼,新巴比伦的城市核心,位于整座城市正中心的巨型黑塔,仿佛一位监控着整座城市的狱卒。而程澈要找的技术教团,其据点藏在永视之眼的地下七十七层——一个不存在于任何公开图纸的地方。
      电梯下降时的失重感包裹了他,让他近乎以为自己在坠亡。程澈看着倒映在金属门上的自己,黑纱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层裹尸布。
      【你要去找黑木深真?】
      陆恩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脑中响起,温和如常,却让程澈的脊背瞬间绷紧。
      “只是有一些数据需要核对,”程澈在意识里回应,语气平静,“你留下的政务系统需要教团维护。”
      【是吗。】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看穿了一切却又懒得戳破。
      电梯门滑开时,扑鼻而来的是低温保存剂和臭氧的味道。走廊两侧的黑色服务器机柜向深处延伸,红色指示灯如同无数只监视的眼睛。
      灰衣教徒沉默地引路。穿过三道气密门,最后停在铅灰色的金属门前。
      门滑开了。
      房间里,一位黑发女子站在数据海洋中央,转过身来。三年未见,她仍是那副金丝眼镜后的淡漠模样,白色长袍纤尘不染。
      “程澈。”她先开口,“不……监国大人。”
      “深真。”程澈走进房间,金属门在身后无声闭合。他摘下礼帽,但没解下黑纱。“客套就免了吧。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她当然知道。】陆恩的声音带着嘲弄,【但她不敢说。】
      黑木的视线扫过程澈的脸,又落向他手中的黑曜石手杖。
      “你是为了那个幽灵。”黑木说。
      “为了它是什么,以及它是怎么进到我脑子里的。”程澈向前走了一步,鞋跟敲击地面,在安静得过分的纯白空间室里格外清晰,“技术教团是唯一能接触执政官级神经接口的组织,那个让我能听见他、看见他、甚至被他掐住喉咙的东西……只能是你们的作品。”
      黑木没有否认。她抬手在空中虚划,调出一个复杂的神经分支图。图中一颗红色的光点正在缓慢搏动,无数细线从它延伸出去,接入大脑的各个功能区。
      “拟态幽灵。”黑木平静地说,像在解说一个普通的技术项目,“基于执政官大人完整的脑皮层扫描数据构建的思维模型。实时监控、逻辑模拟、行为干预——当然,还有您提到的感知投射功能。”
      【很准确的描述。】陆恩轻笑,【她学得很好。】
      “有人会听到我们的对话吗?”程澈并不确定这个系统会不会将实时数据发送到其他终端,但是……他清楚他丈夫的为人。
      “不会,陆恩大人生前嘱咐过……没有人能看到你脑内的思想,包括他;当然,除了您,也不会有人感知到幽灵的任何举动。”
      是啊,他的丈夫信任不了任何人。
      程澈的指尖陷进掌心。
      “什么时候植入的?”
      黑木沉默了片刻。数据流在他脸上投下流动的阴影。
      “十七个月前,您因神经应激综合征入院的那次。”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医疗记录显示为药物副作用导致的短暂昏迷。实际上,那是植入窗口。”
      十七个月。程澈记得那次因为陆恩的过激行为而导致的昏迷。他醒来时陆恩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他说他被吓坏了,还祈祷程澈千万不要有事。
      原来那时,锁已经套上了。
      【我习惯提早布局,你一定能理解我。】
      “谁签的授权?”程澈问,指尖陷进掌心。
      “执政官本人,以及大主教。”黑木说,“这是最高优先级的项目,所有流程都有三重加密记录。”
      程澈突然笑了。笑声在冰冷的数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所以他早就计划好了,他也是在那个时候就知道……他死后还要继续当我的狱卒。”他抬起头,黑纱后的眼睛盯着黑木,“而你们——技术教团,新巴比伦最聪明的一群人,就帮他做了这个笼子。”
      黑木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纹。很细微,但程澈捕捉到了那介于愧疚和信仰之间的挣扎。
      “执政官大人的远见,是为城市的未来。”黑木的声音低了些,“混乱过渡期需要稳定的权力核心。您的存在,加上他的意志……”
      “——就能确保新巴比伦继续沿着他设计的轨道前进。”程澈接过话,语气里的讽刺浓得化不开,“哪怕他已经死了。哪怕我只是个容器。”
      他向前一步,几乎要撞上那些悬浮的数据模型。
      “深真,我们认识多少年了?在医学院的时候,你说你想用技术救人。你说神经接口不应该成为控制工具,而该是解放思想的桥梁。”程澈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像刀子,“现在呢?你帮陆恩造了个最完美的牢笼,还把它称作未来,这不可笑吗。”
      【她在动摇。】陆恩的声音里带着玩味,【但还不够。信仰的裂缝需要更大的力道才能撕开。】
      黑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她避开程澈的视线,看向旁边流淌的代码瀑布。
      “情况……很复杂。”
      “复杂?”程澈冷笑,“因为教团相信陆恩是救世主?因为他承诺给你们一个由纯粹理性统治的新世界?一个没有混乱、没有低效、没有人类弱点的乌托邦?”
      黑木猛地转头看他:“你不明白他看到的图景!这座城市、这个世界……人类总是重复同样的错误。贪婪、短视、被荷尔蒙和情绪驱使着自我毁灭。我们需要秩序,绝对的秩序,才能在这片废土上存活下去。”
      【你看,除了你,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你们甘愿当他的工具。”程澈轻声说,“帮他监控所有人,帮他建造控制系统,帮他……把我改造成他意志的宿主。”
      他抬起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深真?像有另一个人住在你的头骨里。他看你所见,听你所听,用你的嘴说话,用你的手动作。而你缩在角落,像个租客住在自己的身体里。”
      【我可没有那么过分,我还是给你保留了些许私人空间吧,亲爱的。】
      黑木的脸色白了。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这里的温度似乎更低了。程澈能看见自己说话时呼出的白雾,在空气中短暂停留,然后消散。
      “我要他从我脑子里滚出去。”他终于说出这句话,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真绝情。】
      “不可能。”黑木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拟态幽灵是深层神经绑定,强行剥离会导致……”
      “脑死亡,我知道。”程澈打断她,“但这世界上没有完美无缺的系统,尤其是你们造的系统——我太了解你们这群技术疯子的习惯了。总喜欢留后门、藏彩蛋、为自己保留一点点可以逆转形势的后路。”
      “我要的不是解除协议。”程澈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我知道那不可能。我要的是一个制衡的方法。一个能让它暂时安静下来的开关。”
      黑木猛地抬头,眼镜片后的瞳孔收缩。
      “没有那种……”
      数据室里只剩下服务器低沉的嗡鸣。
      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颤抖。
      【真有趣。】陆恩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程澈,你知道你这么做的下场吗。】
      程澈感到后颈的芯片开始发烫。一种细密的、针扎般的疼痛从颅骨深处蔓延开来。
      他咬住牙,脸上表情未变。
      “你对我期望太高了,澈……”
      “你欠我的,深真。”程澈继续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医学院第三年,铁锈带东部感染爆发,你父亲在隔离区,是我给他运出来的。”
      黑木的脸色白了。不,不仅仅是这件事,当初在医学院时整个年级只有她和程澈两个东亚面孔,她初来乍到,又语言不通。在被孤立的环境下,程澈与她熬过了被学业与杂事所折磨的日子。在她深夜因为论文焦头烂额时,是程澈着她一次又一次解决疑难杂症,是程澈即便被那群天穹区学生打个半死还要替她出头,甚至是他……救了自己的父亲。
      他们是挚友,是那漫长时光中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
      而更令她意外的是……
      程澈是他们之中意志最坚强的人,而此时此刻,那个人竟然向他求救了。
      “无妨,你也可以就当我没提过这事。”
      “只是我以为你是这里唯一一个还有可能保留了些许人性的人。”
      【真感人。】陆恩的声音里淬着毒,【用旧情要挟,用信任道德绑架。但这些小手段都无所谓,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澈?】
      疼痛升级了。从针扎变成灼烧,像有人把烙铁按在他的神经束上。程澈的呼吸开始急促,冷汗从额角渗出。
      【我最讨厌你当着我的面背叛我。】
      但他站着,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黑木。
      “你,你……跟我来。”黑木转过身去,不敢看他的眼睛,“我会想办法抑制他,但我不是这个项目的主负责人,所以……你需要先做个检查。”
      【很好,】陆恩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真是狼狈为奸啊。】
      剧痛在那一刻炸开。
      不是物理的痛——是神经被直接撕扯的幻觉。程澈眼前发黑,仿佛有无数只手伸进他的颅骨,搅动他的大脑。他踉跄一步,手撑在旁边的数据控制台上,指节捏得发白。
      “程澈?”黑木的声音变得惊慌。
      “没……事。”程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但惩罚才刚刚开始。
      【你想摆脱我,想摆脱我们的理想,】陆恩的声音贴着他的意识响起,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你是叛徒,她也是。】
      于是,神罚般的幻象降临。
      不是视觉的幻象——是感觉的错乱。程澈突然无法感知到自己的四肢。他看见自己的手还扶在控制台上,却感觉不到它的存在。接着是腿、躯干、呼吸……他的身体被一寸寸剥夺,只剩下一个漂浮的意识,困在无形的牢笼里。
      “程澈!你怎么了?!”黑木冲过来扶住他。
      程澈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呼救,可声带却好像被切断了般难以嘶鸣,最要命的是,他能感知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停滞。他像个溺水的哑巴,沉入了永无天日的海底,在虚无中疯狂挣扎。
      【这是第一次警告。】陆恩的声音如影随形,【别闹得那么难堪,亲爱的。】
      惩罚持续了整整数十秒,可对程澈来说,却像永恒。
      当这具身体的控制权突然回归时,他整个人瘫软下去,被黑木一把架住。呼吸重新涌入肺部,他剧烈咳嗽起来,生理性的泪水濡湿了眼底。
      “是……是他。”程澈喘息着说,声音嘶哑,“他……在看。”
      黑木的脸色彻底惨白。
      “但是……惩罚,有延缓性。”他急切地望向黑木,“利用这段时间……我可以,做……很多事。”
      黑木怔怔地看着他。
      那个眼神……分明是在恳求。
      半晌,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扶着程澈在另一个诊疗椅上坐下,手指快速在空中划动,调出一系列程澈的生理数据。
      程澈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任由黑木深真正将最后一枚电极贴在他的颈侧。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颤栗。
      “可能会有点痛。”黑木小心翼翼地说着,将那柄小臂粗细的电缆理好,尖锐的接口正对着程澈的脑干部位。
      那里埋藏着一个极其细微的生物接口。
      【神经接口接入。】
      程澈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过了一遍电。紧接着,他的身体普通破布娃娃般瘫软了下来,微微歪着头,毫无生气。
      黑木争分夺秒地在键盘上输入着,按下回车键时,她松了一口气:“我暂时阻断了芯片的思维感知模块,现在的一切对话都是安全的,他听不到,你大可放心。”
      声音确实不见了,连那种嗡嗡的底噪声也没有了。
      这是这么多天过后……他的大脑第一次彻底安静了下来。
      没有幽灵的低语,也没有那些冷嘲热讽,没有那个混账亡夫在他耳边叫他亲爱的。
      “为什么我动不了了呢。”
      “因为那个模块连接着你的脊柱神经,所以阻断的时间不能太久,否则你的感官功能会出现不可逆的损伤。”黑木严肃地看着他,“所以,回答我的问题吧,他并非无时无刻都在说话?”
      “有规律。”程澈闭着眼,声音疲惫,“在我思考某些特定问题、情绪剧烈波动时,他的存在感会增强。但有时候……他会安静。”
      “什么时候?”
      程澈沉默了片刻,纯白诊疗室里的仪器发出细微的嗡鸣。
      “在我和怀尔德先生——特别行动处的那个特工说话的时候,”他最终开口,“刚才,我们谈了将近一小时。关于元老院,关于未来的政治计划,关于……你知道的,就是那些事。陆恩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黑木的手指在界面上停顿了一下。数据流映在他镜片上,快速滚动。
      “你是说,当你专注于执行他的意志时,他会保持沉默?”
      “不全是。”程澈睁开眼,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清晰,“那个特工问过我一个问题:‘你打算自己当执政官吗?’那一刻我感到了……波动。芯片在发烫,但他还是没有说话。”
      “他的行为是依托于你的生物电进行的,换而言之,他在对你进行行为干预的时候,也在消耗你的能量。”
      “……也就是说,我在用我的命养我脑袋里的幽灵?”
      “你可以这么理解。但是……他也在进行自我节能的调整。”
      黑木调出了一段复杂的波形图。靛蓝色的曲线中,有几个突兀的红色峰值。
      “看这里。”她指向其中一个峰值,“这是一个小时前的数据,或许是你回答厄恩斯特问题的时间点。芯片的活跃度达到了监测阈值,但随后被抑制了,不是自然衰减,是主动压制。”
      程澈盯着那些数据:“什么意思?”
      “意思是,拟态幽灵可能内置了某种情景判断逻辑。”黑木的声音变得谨慎,“当他认为你的行为在可接受范围内——哪怕触及敏感话题——他会选择观察,而非干预。但一旦你试图……”
      “试图反抗。”程澈接道。
      黑木点头:“一旦芯片判定你的意图是‘背叛’或‘逃脱’,惩罚机制会立即触发。就像刚才的右手麻痹。”
      程澈下意识地试着动了动右手。针扎般的刺痛感仿佛还在,提醒着他陆恩的警告。
      “所以我和厄恩斯特的对话,”他慢慢说,“在陆恩看来,属于芯片的可接受范围?哪怕我们在谋划政局,哪怕厄恩斯特称他为老东西?”
      “或许在协议的逻辑里,”黑木斟酌着用词,“你和他的合作也好,和他的计划也好,正是陆恩意志的延伸。至于语言上的不敬……优先级低于任务执行。”
      程澈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浓重的讽刺。
      “倒也像是他,以前我再怎么谩骂他,他面上的表情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黑木没有接话。他关掉了波形图,满脸担忧地望着程澈。
      “程澈,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出现幻痛?或者……记忆断片?”
      程澈沉默了片刻:“我还以为那是惩罚的一部分呢。”
      “那是你的神经系统被损耗了,”黑木迅速操作控制台,从医疗储备库的深层目录里调出了一份档案,“还记得十七个月前那次入院吗?为了治疗你的神经应激综合征,陆恩大人命令教团研发了一种针对性药物。”
      从旁边的冷藏柜里取出一个小型金属注射器。里面装着淡蓝色的浑浊液体。
      “α-7神经镇静剂。”他低声说,“原本是用来在手术中给病人止痛的,但是我们稍微努力了一下,拓展了它的使用层面。在高剂量下,它能制造一种人工脑雾,切断脑内对外界的感知。”
      “人工脑雾?”
      “你当时对陆恩大人的触碰变得格外抗拒。”黑木解释道,“我们给你运用了这种药物,将你的大脑区域模块化,给那些导致你应激的模块裹上一层厚屏障。外界的刺激进不来,内部的也就传不出去。后来,你对陆恩大人的应激感知也就变得可控了,但是你的感知也会变得十分迟钝。”
      程澈的目光锁定在那管液体上,眼中的神情变得冰冷万分,可嘴上又讽道:“你们真是闲,还有空帮他维护夫妻关系。”
      “对不起,程澈,我真的很抱歉……”
      黑木别过头,她能够理解程澈的愤怒,毕竟眼前的这位监国大人曾与陆恩有过不那么美好的回忆。
      “别说了。直接告诉我这管药该怎么让陆恩闭嘴。”
      “我会为你调整药剂可控制的模块,如果芯片关联的区域处于当初被模块化的区域之内,它就能用。它能让陆恩的声音变得遥远,甚至不可闻。”黑木说,“注射后四到六小时内,芯片的信号捕捉效率会下降70%以上。陆恩的声音会变得模糊、迟钝,就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在喊你。他对你生理状态的监控精度也会大幅下降。”
      “这就够了。”程澈伸出手,“给我。”
      黑木却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听我说完副作用,程澈。”她的声音严厉起来,“你可能会在药物作用消退的几个小时内变得迟钝、嗜睡、反应慢半拍,就像重度醉酒。更可怕的是……它有极强的成瘾性。”
      “连续使用多次的话,你的神经系统就会产生病态的渴求。一旦停药,你不仅可能会被他惩戒,也有可能会被戒断反应折磨个半死。”
      “而且……他会发现的。”黑木看着他,“芯片会记录下这几个小时的数据空白。等药效过去,他会知道你对自己的大脑动了手脚。你觉得那个控制狂会怎么做?”
      “那就让他发现。”程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早已做好牺牲一切的觉悟般决绝,“我要的从来不是瞒过他,深真。我要的只是……”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后颈,瞳孔放大。
      “……几个小时真正的安静。不用听见他的声音,不用感觉他在看着我,不用每说一句话都要先在心里过滤一遍,判断会不会触发惩罚。”
      黑木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在医学院里意气风发的同窗,如今苍白、疲惫、为了几个小时的安宁不惜饮鸩止渴。
      她叹了口气,将那些药物全部归纳好,旋即开始调配成分。
      半个小时后,程澈接过了注射器,不多不少,正好三支,够他用一段时间了。
      “不够的话,再来找我。希望你有那个命能来找我。”
      黑木别开视线,数据屏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不定。
      “还有一件事。”她低声说,“如果你真的决定用这个……最好选在他本就安静的时段注射。那些时候芯片活跃度本就偏低,突然的镇静效果不会显得太突兀。这能……让你多瞒他一会儿。”
      程澈点了点头。黑木为他断开了神经接口,他颤颤巍巍地伸手重新戴好黑纱,站起身时身体晃了一下,黑木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他轻轻挡开。
      “谢谢。”程澈说,声音很轻。
      “别谢我。”黑木的声音有些发涩,“我可能是在害你。”
      “别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程澈走向门口,“你在尽力帮我,至于怎么做,走哪条路,是我自己的选择。”
      诊疗室的门无声滑开。程澈踏入走廊,灯光的颜色如同人造月霜,冰冷而均匀地洒下,将他包裹在一种不真实的宁静里。
      冬日里的深夜如此静谧,如同末世最后的夜晚。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丢下了我。】
      陆恩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温和如常。
      【她给你什么了?】
      “一些神经舒缓的建议。”程澈平静地回答,“她说我压力太大,深受虫鸣狗吠般噪音困扰,眼前还有飞蚊症,神经紧绷得快要断了。”
      【是吗。】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为什么你的心跳现在这么快,澈?】
      程澈没有回答。他沿着走廊向前走,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清晰。
      【你撒谎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攥拳捏手指,像个小孩。】陆恩轻声说,【刚才在诊疗室里,你握着那东西的时候,就是这样。】
      程澈的手指僵了一下。
      “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很多,但是我不能动,所以我现在有些生气。】陆恩的声音变得低沉,【但我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扔掉它,澈。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程澈终于停下脚步,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中央,“你看着我,我扮演你?你说话,我重复?你决定一切,我乖乖服从?”
      【你会安全,城市会在我的运算下重归秩序。而你……你不愿意与我共生吗?你不是亲口承诺过,要成为我的容器,延续我的意志吗?】
      “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承诺过……总有一天,你会彻底死在我的手里。”程澈闭上眼睛,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杀死你,与延续你的意志,如今在本质上并无冲突。”
      【我无法理解这种悖论。】
      “不明白就安静一会儿吧。我累了,陆恩。”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随时会消散在冷气中,“我是真的……很累了。”
      寂静。
      长久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
      然后,陆恩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在温柔地依附着他的耳畔:
      【那就休息吧,澈。睡一觉。明天我们再谈。】
      【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声音消失了,消失在寂静而清冷的夜里。
      程澈突然想,陆恩给他的感觉就是这样的。
      那深不见底的眸子如同永夜般笼罩着他,投射出的黑暗浸透了程澈的每一寸心头。他永远都猜不透陆恩的想法,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那个暴君为什么会突然大发慈悲,决定暂时松开手中的绞索,放过他的猎物呢。
      他们之间……真的还残存着感情这回事吗?
      程澈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身体顺着墙面缓缓滑落。他抱着膝盖,将苍白的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削瘦的肩膀在死寂中无声地颤抖。
      他回想起了初遇陆恩,刚救回他的那几天。
      那几天,狭小的地下诊所被那群荷枪实弹的大兵挤得水泄不通。空气里混杂着廉价烟草、枪油和血腥味,原本属于程澈的领地被这群外来者强行占据。
      起初,程澈连睡觉都握着枪,生怕这群杀人不眨眼的悍匪暴起伤人。
      但奇怪的是,只要那个叫陆恩的人醒着,这群凶神恶煞的士兵就会变得像被驯服的猎犬一样安静。
      陆恩恢复得惊人地快,或许是因为义体改造,他的伤口愈合的速度远超常人。在换药时,他总是用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程澈忙碌的身影。那目光并不露骨,却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将程澈笼罩于其中。
      程澈渐渐不再害怕。他开始在换药的间隙,给这个沉默的病号递一杯温水,或者分给他半块稀缺的合成干粮。陆恩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植物香气,他想那大概是Alpha信息素的味道。他发现陆恩并不像那些流窜的帮派头子般粗俗,甚至对他彬彬有礼,带着几分绅士气度。他不会像那种流氓兵头恃强凌弱,也不会像混混似的对他一个独身的Omega开黄腔,更不会闹医闹对着诊所□□烧。
      简直是菩萨,道德标兵。
      程澈从没见过这样的人,至少没在铁锈带见过。在那个混乱肮脏的废土,陆恩的存在本身就颇为格格不入。他再傻都能看出来陆恩并不属于铁锈带,故而他本以为陆恩痊愈后,他们的人生便不会再产生交集——直到那个夜晚。
      “你会跟我走吗?”
      程澈埋进臂弯的头更低沉了一些。
      为什么要问出这种话呢?
      如果当初真的包含爱意,又为何会在之后毁掉一切?
      走廊尽头,安全监控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正如呼吸般规律闪烁,冷漠地记录着他的崩溃。
      ……
      电梯门再次滑开时,程澈已经重新站直。
      他还穿着丧服,帽檐上的黑纱整理得一丝不苟,那张精致苍白的脸上看不出半分裂痕,仿佛刚才那个蜷缩在墙角的灵魂从未存在过。
      他踏入电梯,按下返回地面的按钮。
      光洁如镜的金属门上映出他苍白的倒影。倒影中,他的右手正死死按着胸口的内袋,那里躺着三支冰冷的注射器。
      他握着它们。
      他握着能够弑神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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