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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病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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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究竟……为什么杀了他?”
空气在问题落下的瞬间变得凝固而沉重,窗外的流云缓缓流过玻璃,夕阳在程澈的脸上打下了诡谲的光斑。
真是招魂的好时刻,他心想。
“你觉得呢?”他缓缓开口,将那个问题抛回给了厄恩斯特。
“如果是为了权力的话,”厄恩斯特嗤笑一声,冷嘲热讽的声音仿佛砸在了地上,“那可真够蠢的。”
程澈微微歪头,近乎天真而疑惑地问他:“为什么?万一……我就是那种利欲熏心的人呢?”
“少扯淡。”厄恩斯特斩钉截铁地打断了程澈的玩笑,语气里满满都是轻蔑:“你恨他——不是讨厌,不是不满,而是恨,我能感受得出来。还记得那天的葬礼吗?你可不像是一个刚死了丈夫的Omega,你看着他棺材的眼神只有解脱和冷漠,那是装不出来的。”
程澈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仿佛厄恩斯特在剖析的是另一个陌生人的灵魂。
那天的雨很好地藏住了程澈没有落泪的事实,却藏不住他无动于衷的神情。厄恩斯特上前一步,他眯起眼睛,双目在昏黄的光线中死死钉在了程澈的脸上。
“在那个位置,任何人都是众矢之的。”厄恩斯特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从泥泞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清醒,“没有人能从权力里获取真正的幸福,权力的欲望是一种病毒,最后只会把你腐蚀成一具空壳。通过杀人上位?这种人最后只会把自己也变成怪物,一个连自己都认不出的怪物。”
他的视线扫过程澈过于考究的黑色丧服,扫过他指间那枚象征监国权柄、扫过那对于程澈的指节来说太过沉重的黑曜石戒指。
“然后,这个怪物会拖着周围的人一起下地狱。家人,朋友,所有靠近他的人……没有一个能善终。权力是世上最毒的诅咒,而杀人夺权,是把自己钉死在这个诅咒上的最蠢办法。”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温度,“所以我说,如果是为了这个,那你可真够蠢的。”
程澈笑了笑,没有反驳厄恩斯特的任何言论:“倒也没错。怀尔德先生,我就是这么一个烂人。既然你深谙这个道理,既然你知道我是块烫手的山芋——”
程澈转过身来,正正地迎上了厄恩斯特的目光。
“那为什么还敢接近我呢?”
这一次,换厄恩斯特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眉头紧蹙,死死与程澈对视。
程澈也站在那里,虽然身高与力量上皆不占优势,但他那处变不惊的姿态却像是时刻在挑衅着厄恩斯特。
用冷静克制的姿态挑战着野蛮生命气息的灼热。
“为了活着。”厄恩斯特终于说道,声音沙哑,“让我,还有我在乎的那几个人……能继续喘气。”
厄恩斯特微微低头,那双淡蓝色的眸子里没有玩弄与心机,也没有往日的玩世不恭。
“您养尊处优,可能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对很多人来说,活着本身就已经是赌上一切才能换来的奢侈品。干净的空气,不被辐射污染的水,一口能咽下去不至于呕吐的食物……这些你们天穹区的人眼里的日常,在我们那儿是要用命去换的。”
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程澈身上:“我接近您,只是那是大姐头的命令,与此同时你手上也有我需要的东西。哪怕是权力也好,金钱也好,那是能让我的家人不用在下一次滤芯涨价时憋死,不用在下一个寒冬因为能源配给不足而冻僵的东西。我要的只有这些,就这么简单,也就这么现实。”
程澈听着,沉在逆光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没有因为厄恩斯特话语里的冒犯而后退,也没有因为那坦诚直白的话语而动容。他就像一尊被精心保存在真空罩里的雕塑,不会因为人群中的一点变化而改变神情。
“这样啊。”他淡淡地说,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段与己无关的市井传闻,“祝你好运,怀尔德先生。”
事不关己的平静,反而比任何愤怒或鄙夷都更具杀伤力。
厄恩斯特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直言不讳道:“你的态度……真叫人不爽。”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程澈移开视线,“你的问题,我也无法回答。讨论我为什么那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抵住掌心。
“反正,”他极轻地补充,声音低得像一句梦呓,“他早就住进我的脑袋里了。死没死,为什么死,有什么区别吗?”
厄恩斯特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啧声。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在蔓延。程澈似乎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目光涣散,仿佛透过眼前的空气,看到了某些遥远而破碎的景象。
“有时候我在想……”他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像在自言自语,“也许我的丈夫,很早以前就已经死了。”
“也许我杀的根本不是他。”程澈继续说,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弧度,“也许我杀死的,只是一个占用了他名字和面孔的,别的什么东西。”
“什么意思?”厄恩斯特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程澈却像是突然从梦游中惊醒,那丝恍惚瞬间从眼底褪去,重新被冰冷的平静覆盖。他摇了摇头,抬手将颊边一丝不听话的碎发捋到耳后。
“不,”他轻声说,恢复了无懈可击的冰冷语调,“没什么。”
他转身,慢慢走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云层下的新巴比伦犹如一张用阴影编织的巨网,将无数生命笼罩其中。他的背影在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剪影,仿佛被焊死在那儿,承载着无形的千钧重负。
“你知道吗,怀尔德先生。”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在空旷的书房里激起细微的回响,“陆恩的身上总是有一股熏香味,我起初以为那是他信息素的味道。后来才知道,那是是来自战前森林的稀有雪松香薰,很昂贵,按克计价。”
“一克比铁锈带的好几条人命还值钱。大概也抵得上你全家一年的空气滤芯,加上你父亲那台维持生命的透析机,所有的费用。”
厄恩斯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可这么昂贵的东西……却只是为了用来掩盖另一种味道。”程澈抬起手,苍白的手指轻轻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仿佛想触碰窗外那抹虚幻的夕阳。
“什么味道?”
“血的味道。”程澈平静地说,“不要误会,不是真的血,栽在他手上的人命确实不计其数,可他真正想掩盖的是浸在他骨子里那被权力锈蚀了的味道。”
“他喜欢在签处决令的时候点那种香。雪松的味道漫开来,盖过墨水味,盖过纸张味,也盖过那股越来越浓的铁锈味。好像这样,那些名字后面的人命就真的只是墨水写的符号了。”
“他在晚饭时,会一边品尝厨房精心烹制的食物,一边跟我分析今天又有哪个家族露出了破绽,哪个派系需要清洗,哪些人应该出意外了。”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一开始,我听着会发抖,会恶心,吃不下东西。后来,我学会了在他提问时给出正确的答案。再后来……我甚至能在他开口之前,就猜到他想清理谁了。”
“直到有一天,某个人在陆恩面前说错了话,我猜他活不长的下一秒,他就被陆恩的侍卫拖走了。”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当他反应过来时,他的思绪已经与陆恩同步了,他们变成了真正的同类。
“我并不是在这个体系里长大的,怀尔德先生。但是我在他身边待了足够久。权力……它本身就像一种活物,一种病毒。”
“在那个人身边,”程澈轻声说,“即便是一只猫,也会学会玩弄政治的。”
厄恩斯特的心脏猛地骤痛了一下。
“……行吧。”
厄恩斯特沉默了片刻,收起了脸上所有的表情。他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重新抓起地上的那被他拆散的编织袋,转身走向门口。
但在握住门把的前一刻,他停住了。背对着程澈,没有回头。
只有几句低哑的话,砸进寂静里:
“那他更该死了,逼别人变成自己不想成为的样子……是作孽。”
“为了权力也好,为了其他的事情杀了他也罢,无论如何,我们的共犯关系已经定下了。你对过去感到难过也好,怀念你那死人老公也罢,我都管不着你。”
“你只需要记得,我把赌注押在你这里,你可要带我吃上肉。”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渐远。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程澈独自站在窗前,许久未动。
他还没能好好消化厄恩斯特的那几句话,太阳穴处就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
【你做得不错,教导那种粗鄙的野狗可不容易。】
又来了。
陆恩的声音。
他丈夫的声音。
他立稳身体,抬起手来按了按太阳穴。
“陆恩。”
他的声音就像是燃起的火星。
【嗯?】
男人的声音有些诧异,程澈主动喊他的名字,这还是他来到程澈大脑之后的头一次。
这位亡灵发现,他的爱人不再像过去那般板着脸,而是用一种近乎平和而冒犯的笑意直面着他。
“我有个僭越的猜想……你想不想听,亲爱的?”
【说。】
“我在想,你每一次用香薰掩盖那种味道的时候,你其实在害怕。”程澈难以掩盖声音中无意识流露出的兴奋,“你害怕自己被那种味道吞没了。”
脑海中的声音沉默了片刻。
【害怕?】陆恩的声音再度响起,依旧温和,而吐出来的词却像冰层下的暗流般恐怖,【那只是行使权力前的一道工序,你想多了,澈。】
“就像是演员上台表演前……需要好好装点一番吗?”
【在血腥味最浓的时候,我需要保持自己的气息,这能够帮助我集中注意力,有条不紊地解决问题。】
“装什么。”程澈的声音霎时冷了下来,稀释了最后一丝玩味。
“你自以为掌控了一切,掌控了城市,掌控了生死,最后连自己的尸体和我的脑子都要攥在手里。可你唯一没能掌控的,就是那股味道——它还是在,一年比一年浓,你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沦陷,对不对?”
【……】
“真遗憾,我甚至都忘了你原本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
他仰起头暗暗思忖着,他的记忆里只剩下雪松,浓烈而虚假的雪松。可在那之前呢?在铁锈带那个漏雨的诊所里,在那个篝火噼啪的夜晚,他闻到过的、属于活着的陆恩的气息——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想不起来了。
【够了。】
【我说,够了。】那声音里透出罕见的警告,【你越界了。】
程澈却低低地笑了。
越界?他早就越界了。从第一次把毒药放进茶杯开始,从他决定不再做那个温顺的容器开始他就越界了。
只是……这个脑海中无时无刻不在监视他的异物,是什么时候到来的呢?是谁把这份病毒般的思绪植入了他的脑袋里?
一个名字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
“黑木她……”程澈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试探什么,“还在那个疯子教团里吗?”
问题来得突兀,仿佛与之前的对话毫无关联。
脑海中的声音停顿了片刻。
【啊,至少我去世之前……她还在吧。】陆恩的语气恢复了些许平缓,甚至带着些许若有所思的意味,【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就好。”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程澈看着玻璃上模糊的自己,那倒影的脸色苍白,眼下带着遮瑕盖不住的疲惫青影——那是一个令他陌生的自己。他的脑子里装着不该存在的东西,嘴里吐着谎言,血液里流着毒药,心脏跳动着连自己都辨不清是恨还是什么别的情绪。
就像是染上了绝症。
如果他的病变是人为的,那么执刀的人……
该去问问了。
有些手术,即便病人处于昏迷,也该知道是谁主刀。
他转身,不再看那令人窒息的倒影,他回到书房,又用手杖唤出了执政官系统加密终端的界面。屏幕幽光亮起,映亮他毫无血色的脸。
片刻后,他在屏幕的识别器上按下指纹,瞳孔扫描通过,那是陆恩赋予第一监国的最高权限。
屏幕闪烁,连接建立。一个冰冷的、经过处理的电子合成音传来:
“身份验证通过。欢迎回来,程澈先生。档案室为您开放。您需要调阅哪一类记录?”
程澈深吸一口气,吐出的字句在寂静中清晰如刀:
“调取我个人所有生物改造及手术记录,特别是……”他顿了顿,“新巴比伦历7年,9月至11月间的全部记录。”
“以及,带我去永视之眼的地下,就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