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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关心 ...

  •   程澈在一阵尖锐耳鸣声中恢复了意识,他的视线先是被填充了模糊的色块,然后逐渐聚焦——他看到了天花板,是极简风格的现代装潢,显然和他卧室里那繁复古典的浮雕不同,干净,明亮。他转头望向窗外,发现远处的天穹弥漫着温和而绚烂的渐变色。
      那是只有在高纬度地区冬季清晨才会出现的冷色调,干净得不像是核战争后该有的天空。他以前在铁锈带经营诊所的时候,经常熬夜熬到天色蒙蒙亮。处理完最后一个伤员,清洗完手术器械,推开那扇漏风的铁皮门时,看到的也是这样的天空。只是那时空气里弥漫着垃圾焚烧的焦臭,远处还有帮派火并的零星枪声。
      而现在,窗外寂静无声。只有这座悬浮在云端的官邸,以及窗外那片过于干净、干净得像假的一样的黎明。
      他眨了眨眼,意识终于浮出水面。
      记忆如同碎片般奔涌进脑海,镜子前,剪刀,飘落的黑发,然后是窒息,某个男人焦急的呼喊,然后是……沉入海底般的黑暗。
      是那个人把他带到这里的。
      是那个疯狗似的Alpha把他带到这张床上的。
      意识到这一点,他的第一反应是抬手摸向颈部——触到的是柔软的黑色丝质颈带,妥帖地覆盖着腺体处的疤痕。
      还好,还在。
      “怎么,怕我对你图谋不轨?”
      粗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程澈侧过头,看见厄恩斯特盘腿坐在地毯上,很显然,他的黑眼圈在告诉程澈,他也一晚上没睡,就这么坐在床边守了一夜。
      “我不是那种控制不住自己欲望、到处发情的公狗。而且你切了腺体,对我没什么吸引力。”
      话说虽说得难听,但程澈听出了一丝欲盖弥彰的刻意粗鲁。
      “我……咳咳,”程澈清了清嗓子,声音嘶哑得可怕,“我睡了多久?”
      “四个小时。”厄恩斯特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凌晨两点到现在,天快亮了。”
      程澈环顾四周,墙面上是厄恩斯特摆满的手办,地毯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流行文化杂志和吃剩下的快餐包装,他只入住了半天就把这里从干净整洁的执政官客房变成了自己的狗窝。
      “是你把我弄到客房的?”他问。
      “不然呢?让你在卧室地板上躺到天亮?”厄恩斯特站起身走过来。他俯身,一只手撑在程澈枕边,另一只手探向他额头。
      那只大手颇具攻击性地袭来,程澈本能地想躲,但身体痛得压根动不了。
      “没发烧。”厄恩斯特的手轻轻贴着他的头顶,那双湛蓝的眼睛若有所思,“所以,昨晚是怎么回事?你脑子里那个死人又作妖了?我听到重物坠地的声音,踹开房门就看见你倒在了地上。”
      “……”
      “作为你的安保负责人,我有知情权,你得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程澈犹豫片刻。
      毕竟……厄恩斯特要负责他的安保。
      他有必要知晓雇主的身体状况。
      如果下一次陆恩的惩罚发生在公开场合,发生在元老院的围攻中,发生在生死一线的刺杀现场……除了口袋里那三支α-7神经镇静剂,他能打出的救命底牌,或许只有眼前这个人了。
      “是陆恩。”程澈轻声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我试图反抗他,用剪头发的方式,然后他就生气了。”
      “他傻*吧?”厄恩斯特皱了皱眉头,义愤填膺得像是在听不可置信的八卦,“怎么个生气法?”
      “自从接入拟态幽灵后,他会时不时切断我的运动神经控制。”程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描述别人的事,“有时候是窒息,有时候是肢体麻痹,有时候是剧痛。昨晚是窒息,他想让我记住违背他意志的后果,以及这具身体的主导权究竟在谁手里。”
      “他为什么要管你的头发?”厄恩斯特的语气里带着不解的嫌恶。
      “他喜欢我留长发的样子,我把长发剪短,违背了他的意志,自然就会遭到惩罚。”
      “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
      “活着的时候就是这样。”
      厄恩斯特沉默了许久,像在消化某种超出理解的荒谬。
      “监国大人,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
      “以前在电视上看见你们俩,你还笑得挺幸福。后来跟陆恩打交道,我也觉得他虽是个垃圾,对爱人倒还行,”厄恩斯特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无笑意,“现在看来,你这执政官夫人真是过得……”
      “连狗都不如。”
      说完厄恩斯特就后悔了。
      窗外,天穹区的天空正泛起病态的橘红。远处工业巨炉开始昼夜不息的运转,火光舔舐着厚重的霾层,将那抹红染得愈发刺目。
      “是吗。”
      程澈没看他,只是盯着窗外那片被污染的光景。眼神空茫茫的,像是所有的情绪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一片无声的灰烬。这副样子莫名让厄恩斯特心头一揪,心生不忍。
      他最烦看见人这副半死不活的德性,哪怕眼前这位只是他刚搭上线,纯粹利益捆绑关系的雇主。
      啧。
      厄恩斯特别开脸,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又转回来。他忽然伸手指了指程澈的脑袋,生硬地转换了话题:
      “转过来,我看看。”
      程澈怔了一下,迟缓地转过头。
      “他觉得丑是吧,”厄恩斯特挑起眉,语气里染上了挑衅的兴致,“可我偏偏觉得,你这新发型挺别致。”
      程澈愣住了:“什么?”
      厄恩斯特指了指他的脑袋:“昨晚你昏过去的时候还没注意,现在天亮了一看,剪得跟狗啃似的。”
      他从搬家时带来那鼓鼓囊囊在地上堆着的编织袋里来回翻找,伴随着稀里哗啦的响声,他最终摸出来一把泛着冷光的黑色剪刀。
      “过来,转过去。”厄恩斯特拍了拍床沿,嘴角的笑意就没停下来过。
      程澈看着那把显然是用来剪开防弹衣或者电缆的锋利剪刀,警惕地向后缩了一下:“你要干什么?”
      “放心,如果我真想杀你,你昨晚就凉透了,”厄恩斯特晃了晃剪刀,寒光一闪,“陆恩在看吗?”
      程澈静默感知了片刻,低声回答:“他……现在不在。”
      “那就行,”厄恩斯特走近了一些,“帮你修修,你不会想顶着这头乱糟糟的毛出现在电视上吧?虽然不丑,但也太前卫了一点。”
      他顿了顿,语气添上了些许难得的坦诚:“我以前在铁锈带的时候在地下拳场里打过工,那些拳击手的头发有一半是我料理的,他们说我手艺还行。”
      程澈沉默着,目光在那张看似粗野却异常坦荡的脸上停留片刻。窗外浑浊的橘红色光线爬上厄恩斯特的侧脸,软化了几分轮廓里的悍厉。
      终于,程澈缓缓转过身,将背后凌乱的发尾和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暴露在对方视线里。
      咔嚓,咔嚓。
      冰冷的剪刀贴上了程澈的后颈,但他没有动。
      厄恩斯特的声音从极近的后方传来,缓慢而温柔,又带着几分违和的痞气:
      “你知道吗,在铁锈带……头剪得越乱越张狂,身体上的伤疤越多,越说明你越不好惹。”
      他的目光挪到了程澈遍布疤痕的身体上,有些是手术留下的线迹,有些则来源不明。但是良好的职业修养告诉他不要问,对雇主的过去好奇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监国大人,您现在看起来相当不好惹。”
      程澈笑了,这让他手中剪动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真是虚张声势。在天穹区,那些最危险的人外表通常都平平无奇,我需要的是那样的伪装。”
      “是吗,那我下次尽量剪得更平平无奇点儿。”
      厄恩斯特完工后,程澈掀开薄被,试图下床。他的身体仍有些虚软,但他撑住了。厄恩斯特没扶他,只是抱着手臂靠在墙边看着。
      那具身体没有任何义体的改装,这很少见。
      但是太瘦了,怎么会那么瘦?好像风一吹就会散掉。
      “老板,你得吃点实在东西。”他喃喃道。
      程澈仿佛没听见这句,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他话语里那点越界的关切。他径直走向自己的书房,厄恩斯特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程澈走向被放置在桌边的手杖,唤醒了执政官系统的全息操控台。
      “准备一下,今晚……我将在巴比伦宫中举办一场私人宴会。”
      “怎么,打算在宴会上大吃大喝补回来?”厄恩斯特有些讶异,“不过,老公刚死就大摆宴席吗?我知道你恨他恨到恨不得他死了就在城内二十四小时放礼花庆祝,不过这是不是太急了点?”
      程澈的手指在空中利落滑动,调出了一份各大家族的名单:“正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不合适,才更要办。我要看看,谁会来,谁不来。谁会对我笑脸相迎,谁会对我冷眼旁观。谁想趁机巴结新主子,谁还在怀念旧主人。”
      他抬起眼,看向厄恩斯特:
      “记得我教给你的吗,第一步是分得清哪些是敌人,哪些是可以利用的人,这场宴会会让我们看清楚一切。”
      说完,程澈从睡袍内袋里取出那支α-7注射剂,转身递向厄恩斯特。
      能救命的药剂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谲的光泽。
      “如果我再像昨晚那样失去意识,抑或是无法自控,”他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把最重要的事物交给了对方。
      “不用犹豫,立刻给我注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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