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纱》虫食

5、算无遗策

　　“这不是买的，是我抢的，捡的。”厄恩斯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们这群狗官太抠门了，搞得老子成了月光族，哪还有钱搞这些。”
　　他布置好这间二次元圣殿，小心翼翼地调整好每一个手办的位置朝向后，毫不客气地往一旁的沙发上一躺，将沾满尘土的战术靴直接搁在了价值不菲的黑檀木茶几上，像一只圈好领地的野兽。
　　“咱们聊聊正事，监国大人。”他歪着头，目光直白地落在了程澈脖颈间的黑纱上，“你这个监国，到底打算监到什么时候？该不会……真想自己坐上那把椅子吧？”
　　程澈没有立刻回答。他正用一方丝绒缓慢擦拭着那根黑曜石手杖的顶端，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皮肤。窗外的霓虹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流淌，映出非同常人的冷静。
　　“我也很好奇，陆恩为什么选择把我推到这个位置。”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室内的恒温空气更凉，“但原因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结果——现在，我正好可以做一些……我一直想做的事。”
　　“比如？”
　　“比如，让该消失的东西，彻底消失。”
　　“野心还真不小……那么，你需要我这把刀做什么？事先声明，你支付的工资只买得到我的枪，买不到我的命。”
　　“你的命？”程澈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怀尔德先生，付不付出生命取决于你的能力，我只能告诉你，我要的是秩序，属于我的秩序。”
　　“现在，你拿了三倍的预算，和我赋予给你的特别执行权。我们来谈谈我想要的东西。”程澈坐到旁边的沙发上，进入了工作状态。他手腕微转，手杖轻敲地面。
　　“嗡——”
　　空气震颤，一道幽蓝色的全息影像在他们之间陡然展开。那是一具由光线勾勒、经络分明的城市全息地图。能源管线、交通、数据网络的动向被囊括其中，仅仅是这一支手杖，便监视了全城一半以上的事态动向。
　　“我们的敌人很明确，但是如何消灭敌人……需要知己知彼。”
　　程澈抬起手杖，在全息地图上画了一个锋利的三角形。光影切割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
　　“看清楚了，厄恩斯特。新巴比伦的最高权力，不是一言堂，而是一个并不稳定的三角架。”
　　程澈如同老师般将手杖点向顶端： “第一支点，执政官。那是陆恩的位置，代表绝对的行政指令，是整座城市的大脑。现在他死了，这个支点也就断了。”
　　手杖滑向左下角： “第二支点，元老院。他们其中的大多数都是当初支持陆恩平定战乱的家族势力，作为交换，陆恩在新巴比伦建立之后自然分给了他们些许他自认为可以把控的权力。如今，那十二个家族掌握着多数经济命脉以及议会席位。他们是这座城市的胃，负责吞噬一切资源。”
　　最后，手杖指向了厄恩斯特的心口： “第三支点，S.A.D.，特别行动处，也就是你和你的同僚们。你们维护着这座城市的治安，同时也掌握着法外暴力。你们绝对中立，但是可以被拉拢，你们是这座城市的利爪与牙齿。”
　　厄恩斯特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坐姿。他身体前倾，肘部撑在膝盖上，目光像红外瞄准镜般锁定了全息影像中那些跳动的红点。
　　程澈收回手杖，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死刑判决：
　　“而我，作为第一监国，目前看起来风光，实则只是一枚负责盖章的公章。元老院那群饿狼现在没动手，是因为他们还在争抢陆恩留下的遗产——这其中，也包括我。”
　　“有意思的比喻。”厄恩斯特舔了舔犬齿，“所以，现在大脑死了，胃想接管身体，而牙齿……正在犹豫该效忠食欲，还是该寻找一个新的大脑。”
　　“不。”程澈斩钉截铁，“牙齿不需要效忠。牙齿只需要明白——谁能找到食物，谁就是主人。”
　　言外之意是程澈知道厄恩斯特选择跟从他并非是出于什么善意，而是因为厄恩斯特相信投资他会有更大的回报。
　　“S.A.D.的那个大姐头，黎子凝……那天的葬礼，是她派你来的吧。”
　　“大姐头确实知道。”厄恩斯特不置可否。
　　他的嘴意外地严实，程澈心想，虽然看起来像个地痞流氓。
　　“所以是她派你来的，我也可以理解成……她也往元老院那边派遣了人手，因为这能方便S.A.D.在危急关头做出正确的决策。不过，不论你们为什么想和我拉近关系，我都认可我们目前的合作，毕竟，我们都不想在动荡时期消亡。”程澈顿了顿，“也不想被元老院利用或是生吞活剥。”
　　“所以那群贪婪的猪猡想把你架空，想和你抢食物的来源……这可怎么办啊监国大人？”厄恩斯特见程澈并没有提出什么反对意见，遂意外地挑了挑眉，眼神玩味。
　　程澈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那座被霓虹与酸雨覆盖的钢铁森林。
　　“十五天。”
　　他抬起手，苍白的掌心贴上冰冷的玻璃。五指缓缓收拢，仿佛要将脚下那片钢铁森林攥碎在手中。
　　“十五天后，他们会推选出一个听话的新执政官。一旦那个人上台，陆恩留下的权力遗产会被回收，S.A.D.将前途未卜。而我……会作为旧时代的遗物，被妥善地销毁。”
　　厄恩斯特眼皮一跳：“喔，真吓人。”
　　“所以，我们的目标很简单。”
　　程澈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万家灯火，那双黑纱后的眼犹如深海，泛着些许微不可察的微光：
　　“在这十五天内，”他一字一顿地说，“让所有试图染指那个位置的人，彻底消失。”
　　“意外、丑闻、暴毙……随便什么方式。”程澈的手杖轻轻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我要让他们明白，谁坐上那把椅子，由我说了算。”
　　“你有这个权力？”厄恩斯特问。
　　程澈抬起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第一监国拥有对候选人的一票否决权。这是陆恩留给我的……遗产。”他放下手，声音里掺进一丝讽刺，“但元老院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想尽办法绕过我，或者干脆让我消失。”
　　“很有野心。”厄恩斯特评价道，“你想用十五天，把这个快散架的权力三角变成你一个人的金字塔，陆恩的殉葬协议远远不够，权力是唯一能保住你命——或是自由的方法。你想这座城市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你很聪明，厄恩斯特，”他笑了笑，“是‘我’说了算，还是‘我们’说了算，取决于你的表现。”
　　他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厄恩斯特。
　　“你的特别执行权，只对威胁我们共同利益的人生效。每一次行动，我必须提前知情。”程澈微微俯身，黑纱的边缘几乎要扫到厄恩斯特的脸，“厄恩斯特，你手上的枪，现在是我的工具。别把它当成玩具。”
　　“哦？”厄恩斯特咧嘴，露出虎牙，“如果我不乐意当工具呢？监国大人，疯狗可是会咬断绳子的。”
　　“你不会。”
　　程澈的语气笃定得令人心惊。他甚至没有看厄恩斯特腰间那把枪，只是抬起手，在空中虚划——
　　一份全息档案弹了出来，悬浮在两人之间。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照片、医疗记录。
　　“铁锈带第九区，某个牌坊的地下室。”程澈念出那个地址，声音平稳得像在读一份普通报告，“四名未成年人，一名长期卧病、依赖透析机维持生命的成年男性。每月从你账户固定汇入的信用点数额……刚好够支付最廉价的滤芯和营养膏。”
　　厄恩斯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空气仿佛霎时间凝固，他盯着那份档案，额顶青筋暴起，握枪的手一动不动，指节却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
　　程澈仿佛没有感觉到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他继续用那种平静的语调说下去：
　　“如果合作愉快，下周之前，他们会拿到天穹区的A级永久居住权。你的父亲会住进阿斯克勒家族的顶级疗养院，你的弟弟妹妹会呼吸到过滤之后的空气，在真正的学校里念书，而不是在垃圾堆里学怎么抢半块发霉的面包。”
　　死寂。
　　此处的死寂能碾碎人的耳膜。厄恩斯特低着头，湿漉漉的刘海遮住了眼睛，旁人只能看见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和因为咬紧牙关而微微抽搐的颌角。
　　然后，他笑了。
　　“哈……哈哈哈哈——！”
　　笑声嘶哑、疯狂，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厄恩斯特猛地抬头，像极了一条疯狗。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近乎非理性的亮光。
　　“好……真不赖。”他一边笑一边说，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查得真他*的仔细，新老板。”
　　他一把挥开那份档案，身体前倾，整个人几乎压到了程澈面前，那股浓烈的烟草味和压迫感扑面而来。他伸出食指，极其无礼地、重重地在程澈的心口点了两下，声音压低到了极致，像是一头恶狼在为了护崽而发出的低吼：
　　“但是，你也给我听清楚了。”
　　“你给我钱，我给你卖命，这很公平，即便你卖了我我也没什么可抱怨的，那几个小崽子能在上面读书，我哪怕死在外面也值了。”
　　“可如果你敢碰他们一下，哪怕蹭破一点皮——”
　　他凑得更近，滚烫的呼吸喷在程澈的黑纱上。
　　“不管你是监国，是陆恩的遗孀，还是脑子里住了什么鬼东西……我会先一枪崩了你，再炸了这座该死的城。我说到做到。”
　　程澈没有后退。他站在那儿，任由厄恩斯特的怒火和威胁将他淹没。黑纱后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对方，甚至在那片疯狂中，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属于同类的气息。
　　“成交。”他淡淡地说，“只要我活着，他们就会活在天堂。”
　　厄恩斯特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缓缓直起身。他脸上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而专注的锐利。
　　“既然我是你的刀，”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咔吧的轻响，“那就先磨刀。”
　　“说吧。第一个祭品是谁？是哪个不长眼的，最先把手伸到了你的盘子里动你的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