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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穹区的囚笼 ...

  •   特别行动处的办公室闻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烟灰缸里倒进了过期红烧牛肉面,廉价速食的汤汁混合着烟酒气味把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腌了个遍。杂乱无章的文件四处堆散,一个顶着乱糟糟棕发的男人正打着呼噜,吹得报纸嘎吱作响。
      这就是厄恩斯特暂时的家。因为拖欠了三个月的房租,他已经被房东连人带铺盖扔了出来。作为这座城市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特工组织的正式员工,作为一个顶级的Alpha,他目前的全部家当就堆在办公室的角落里。
      此时,厄恩斯特正蜷缩在一张由废弃档案袋和防弹插板拼凑成的临时地铺上。身上盖着那件满是硝烟味的风衣,一只脚还挂在办公桌的边缘,随着空调外机的嗡嗡声有节奏地晃动。
      【滴——】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打破了地下室的死寂。
      厄恩斯特烦躁地翻了个身,差点从防弹插板上滚下来。他眯着眼,抬起手腕,全息终端弹出了一条来自最高行政系统的加急指令。
      【授权指令:S.A.D.一级安保协议启动】
      【执行人:厄恩斯特·怀尔德】
      【任务内容:即刻入驻第一执政官邸,执行监国大人的贴身安保任务。】
      【附注:已授权天穹区A级居住权限。】
      厄恩斯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原本浑浊的睡眼瞬间亮了,那双淡蓝色的眸子仿佛发了光。
      没有任何面对核心权力的紧张,也没有任何对于权贵的忐忑与畏惧,他的脑海里只蹦出了三个字:包、吃、住。
      厄恩斯特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起来,顺手踢开了脚边的空罐头盒。他心想:终于不用在这个鬼地方闻机油味了。陆恩那个王八蛋虽然人不行,但他家的床垫一定是乳胶的,比这破屋子舒服不知道多少。
      他迅速开始打包,找来几个废料回收蛇皮袋就开始大包小包装起来。
      那其实全是他在铁锈带养成的拾荒习惯。
      几件洗得发白的内衣裤、两箱没拆封的高爆手雷、半瓶喝剩的威士忌、几本动漫杂志,甚至还有那个他在办公室用来煮面的破电磁炉,还另装了几箱各种各样的杂物。
      “这个得带上,官邸的厨子未必会煮泡面。”
      “这把枪也带上,万一那个监国反悔了,还得靠它杀出来。”
      “这卷卫生纸……是公家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十分钟后。
      厄恩斯特站在那里,活像个刚洗劫完垃圾站的拾荒者。
      巨大的蛇皮袋压在他的左肩上,里面装满了足以炸平半条街的违禁武器,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右手提着一兜子生活垃圾般的日用品;嘴里还要叼着半根能量棒。
      哪里像个要去执行重大任务的特工。
      “老大……你真要走啊?”
      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声突然爆发。几个鼻青脸肿、胳膊上还缠着绷带的年轻特工从门里冲了出来,死死扒住那辆独轮小推车,哭得像是刚断奶的狼崽子。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仿佛他这一去就要壮烈牺牲。
      “呜呜呜不要哇老大,你走了谁带我们去黑市砍价啊……”
      “呜呜呜老大,那个维克多义体的售货员诓我说我的保修卡是假的……你能不能帮我砍了他再走啊……”
      “闭嘴!”
      厄恩斯特烦躁地吐掉嘴里的包装纸,回过身,用那种看智障的眼神扫视了一圈这群部下。
      “哭什么哭!有没有出息!我又不是死了!”
      他单手扶着身后那个借来的小推车,上面还有几箱杂物。虽是一身破烂,却活生生站出了一种指挥官的气场。
      “都给我听好了。我不在的时候,大姐头会接管指挥权。别以为我走了你们就能偷懒,谁要是敢给她惹麻烦……”厄恩斯特眯起眼睛,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等我回来,我就把他塞进下水道里喂老鼠。听见了没?”
      “是!老大!”特工们立正敬礼,虽然眼角还挂着泪。
      “这就对了。”
      厄恩斯特满意地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透出一股那股特有的混混劲儿:“都散了吧。等老子赚了大钱回来,请你们包场看电影,看那种神经接口365D亲身体验的影片。”
      话音刚落,一辆漆黑的、悬挂着执政官徽记的豪华悬浮车缓缓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一名戴着白手套的侍从看着厄恩斯特这副德行,眉头几乎拧成了麻花。
      “厄恩斯特组长?”侍从的声音里充满了迟疑,“您确定……这些是您的行李?”
      “怎么?”
      厄恩斯特把那个装满手雷的编织袋往后备箱重重一扔,发出了让人心惊肉跳的金属撞击声,惊得侍卫打了个寒战。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露出了一个无赖至极的笑容: “嫌寒酸吗?告诉你们监国大人,这些玩意是保他命的,嫌弃也得带着。”
      豪车喷出一股气流,载着这位整座城市最危险、也最贫穷的执行人,驶向了云端之上的天穹区。

      ---
      悬浮车平稳地降落在执政官邸顶层的停机坪。
      这是一座纯白色的……宫殿吧,厄恩斯特认为这里可以被称作为宫殿。
      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映得现实犹如天空之境,洁净无尘的极简式家具错落有致地摆放,全息艺术雕塑被当作某种常见的饰品穿插其中,中庭中种植着那些他从未在底层见到过的植物。这里的空气被过滤过,散发着淡淡人工香薰气味。厄恩斯特犹如从狗窝来到了金丝笼,这阵仗他可不经常见。
      然而,当他扛着那两个肮脏的编织袋踏入这座悬浮在云端之上的官邸时,并没有感到丝毫的震撼。只有一种对权贵阶层的生理性厌恶。
      “所有东西都太干净了,跟教科书上埃及法老的陵墓似的。”厄恩斯特在心里咕哝。
      他很快就被带到了程澈的私人书房。
      房间里以黑木家具为主,倒也很衬程澈那寡妇的气质。他穿着质地考究的黑衬衫,领口一丝不苟地扣好,颈间束着层层叠叠的宽边黑纱,显然是还在服丧。
      厄恩斯特恍惚中发觉程澈整个人像是一抹被框定的剪影,他手上那枚代表执政官权柄的黑曜石戒指显得有些过于宽大,冷冷地硌在他苍白的指根上。他背对着窗外天穹区璀璨的霓虹,独自坐在阴影里,接见着每一位来访的议员与客人。
      他一如既往地优雅、端庄,像极了这座坟墓中最精美的陪葬品。
      厄恩斯特安静地站在旁边,等他处理完政务。
      他观察着程澈的仪态与神情,更加笃定了“这家伙绝对杀了他老公”的猜测,程澈未免也太冷静、太不卑不亢、太熟练了,他对每一位来访的客人都面带微笑,熟练地拒绝了任何不合乎情理的要求,熟练地批复与评价着每一份提案与文件。
      直到那些客人走后,程澈的目光才落在了他身上。
      “酒壶和枪。”程澈的声音比往日更加冷淡,“安保条例要求,执政官官邸私人区域内,高危物品必须集中封存。”
      厄恩斯特二话不说,将他的手枪和那个扁平的金属酒壶扔到了程澈面前的桌面上。
      “听说你带了一整袋的手雷。”
      “交出来。”
      “别担心,监国大人。”厄恩斯特咧嘴一笑,露出了带着痞气的笑容,“我的枪,我的武器,我的忠诚,都归你管。不过嘛,我要求先看我的房间。”

      ---
      程澈亲自带他走过一条走廊。
      这里的每一幅画、每一尊雕塑、每一件陈设都价值连城,却像是被一种严苛的、没有生命的秩序所控制了。厄恩斯特浏览着那些画像,其中大多是陆恩的肖像以及他们夫妻的家庭肖像,画面中的程澈面带微笑,看着颇为幸福。
      也只有在画里这家伙会有这种表情了,厄恩斯特想,陆恩那家伙简直是在粉饰太平,如果真的幸福成这样……程澈为什么还会杀了他呢。
      在走廊尽头,厄恩斯特注意到了一扇极不协调的门。
      它隐藏在书架之后,只有巴掌大的扫描板,连着冰冷的金属门框。周围的墙壁材质是温暖的白橡木,唯独这扇门被漆成了纯黑。
      “那是?”厄恩斯特停住了脚步。
      “杂物间。”程澈看都没看那扇门,只是淡淡地说,“里面放着一些陆恩生前的私人收藏。已经封存了,你不用管。”
      “杂物间?”厄恩斯特瞥了一眼那门上的重型锁扣和密码盘。他见过这种配置,这可不是用来放高尔夫球杆或是什么私人收藏的。这更像是一个避难所,或者一个重武器存放室。
      厄恩斯特“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最终,厄恩斯特被安置在二楼西侧的客房里。
      这里紧挨着程澈居住的次卧,只有一墙之隔。
      房间宽敞得近乎奢侈,巨大的全景落地窗正对着云端之下翻涌的酸雨云层。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具有生物按摩功能的恒温水床,墙壁上镶嵌着独立的高精度空气净化系统,正无声地将那些昂贵的干净空气输送进室内。
      “环境不错。”
      厄恩斯特深吸了一口这充满金钱味的空气,将肩上那个沾满泥污的沉重黑色编织袋重重地丢到了洁白无瑕的大理石地板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野蛮人对文明世界的第一次宣战。
      他转过身,用一种玩味的眼神打量着倚在门边的程澈,手指指了指走廊边上那扇紧闭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双开大门。
      “如果不介意的话,监国大人,我有个疑问。”厄恩斯特挑了挑眉,“那边应该是主卧吧?采光更好,防御等级更高。放着好好的要塞不住,为什么我们要挤在次卧这边?”
      程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在接触到那扇门的瞬间暗了暗。
      “那里不住人。”程澈的声音冷淡,“那是陆恩生前的房间。现在……是我用来纪念他的地方。”
      “纪念?”厄恩斯特嗤笑一声,“真可惜。那么宽敞的房子,用来给死人住,活人却要挤客房,真是死人比活人金贵。”
      他走到程澈面前,故意向前逼近了一步,那股混杂着烟草和烈酒的Alpha信息素具有侵略性地散发出来。
      “不过,监国大人,您的心可真大。”
      厄恩斯特低下头,视线肆无忌惮地扫过程澈那截被黑纱严密包裹的脖颈,语气里带着一丝危险的试探:“把一个像我这样危险的Alpha,安排在一个刚死了丈夫、正处于情感空窗期的Omega隔壁……您就不怕出事?”
      “根据相关法律条款,您现在是无主的。而我……”厄恩斯特有意无意地露出他那尖利的虎牙,“通常不怎么挑食。”
      空气霎时间冷了些许,程澈直勾勾地看着他。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冒犯,甚至可以说是恐吓骚扰。
      然而,程澈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他抬起眼,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没有任何被冒犯的羞恼,只有近乎非人的冷静,就像是在看一只在笼子里狂吠乱叫的狗。
      “你负责我的贴身安保,住在这里是理所应当的。”
      程澈抬起手,隔着黑色的皮手套,轻轻指了指自己那被层层黑纱缠绕的后颈——那是Omega腺体的位置。
      “至于你的担心,大可不必。”
      程澈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
      “陆恩在活着的时候,就已经亲手把我的腺体割掉了。”
      厄恩斯特脸上的玩世不恭僵住了。他刚刚故意释放出的侵略性信息素,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没有任何回馈。
      程澈抬手抚摸着黑纱下那道早已愈合的伤疤,面带笑意地对他说:“你也知道,那位执政官大人有洁癖。他觉得Alpha和Omega的发情期是肮脏的、不可控的兽性本能。他不希望我和他之间的感情……是因为那种低劣的原始冲动而产生的。”
      程澈抬起眼,眸底一片死寂: “他说,只有剔除了激素的影响,我对他的爱意才是纯粹的、理性的、属于人类的高级情感。”
      厄恩斯特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即便是在最野蛮、最没有底线的铁锈带,也没人会干这种事。那里的人为了生存会贩卖器官,会为了生计去偷窃抢劫,但绝不会为了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去阉割一个人的本能。
      程澈放下了手,眼神漠然地看着厄恩斯特: “所以,省省吧。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你引以为傲的信息素,和那边空气净化器喷出的废气没有任何区别。”
      厄恩斯特盯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看了几秒,突然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冷笑。
      “怪不得被老婆下毒呢。”
      厄恩斯特抱着手臂,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一样刮过程澈的伪装:“怎么,你认同他的做法吗,程澈?你也觉得切掉一块肉,你就变得高级了?”
      程澈避开了他的视线,睫毛颤了颤:“他有他的逻辑,只要他自洽就好。我是他的伴侣,我也应该……尽力去顺从他的喜好。”
      “去他的逻辑自洽。”
      厄恩斯特突然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他指着程澈的心口,毫不留情地戳穿了那层遮羞布:“那个畜生根本就没把你当人看。他是把你当成了盆景,觉得哪里长歪了就剪掉哪里。”
      厄恩斯特逼近一步,言语愈发冰冷:“他就是个废物嘛,他不仅没能包容你的生物本能,反而因为惧怕掌控不了完整的你,就干脆把爱人的器官切掉。这算什么高级情感?”
      程澈猛地抬起头,似乎想反驳,但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那长期被洗脑的逻辑闭环,在厄恩斯特粗暴的直觉面前,竟然出现了一丝裂痕。
      空气陷入了死寂。厄恩斯特看着程澈苍白的脸色,心里的火气突然泄了一半。他在干什么?跟一个受害者发火?而且……这些烂摊子说到底和他有什么关系?程澈那人也不是什么善茬,他可是毒死了自己的老公。他只是个拿钱办事的特工,为什么要掺和这些事呢?
      “……算了,不说了。”
      厄恩斯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这里的空气不错,比我以前那个办公室好闻多了。”
      他转过身,深吸了一口经过三重过滤的昂贵空气,却觉得那味道充满了死人的防腐剂味。为了掩饰尴尬,他抓起那个沉重的黑色编织袋,重重地丢到了洁白的大理石地板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那粗糙噪音蛮横地砸碎了这座官邸里令人窒息的宁静。
      他整理好心情,像只终于找到了新巢穴的熊,环视着这间奢华得过分的客房。
      “这么大的落地窗,这采光,这层高……居然给客人住。”厄恩斯特一边碎碎念,一边蹲下身,开始拆那个被侍从运来的杂物箱上的胶带。
      程澈原本以为他会拿出什么重型武器,或者是某种监听设备。毕竟,作为一个随时准备应对刺杀的保镖,第一时间布置防御工事是常识。
      然而,当那个写着正宗合成红富士的箱子被彻底打开时,程澈那张常年维持着冰冷面具的脸,极其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痕。
      哗啦——
      从那个箱子里倒出来的,不是枪支弹药,也不是战术装备,而是一堆花花绿绿、塑料感十足的……动漫手办。
      而且大多是那种造型夸张、配色艳俗的热血动漫系列。
      厄恩斯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手持激光炮的粉发美少女手办,用袖口仔细擦了擦她脸上的灰尘,眼神温柔得简直像是在看自己的亲生女儿。
      “还好没压坏。这可是绝版的战斗天使莉莉丝,我跟人拼了三把刀才抢回来的。”
      他一边嘟囔,一边自顾自地把这个手办摆在了那张价值连城的黑胡桃木床头柜上。
      紧接着,他又掏出了几个不同造型的手办,开始在原本极简主义风格的房间里大搞违章建筑。
      他把一个手部挥舞着从□□里长出来电锯的热血少年手办放在了全息投影仪顶端;把一排脑袋摇摇晃晃的Q版机甲战士摆在了窗台上,正对着云端之下的新巴比伦;甚至还把一张巨大的、印着某部手持刀剑,刀刃上竟然生出火焰的热血漫主角的海报,用胶带极其粗暴地贴在了那面昂贵的丝绒墙布上。
      不到五分钟,这间原本充满冷感的高级客房,就被他变成了一个充满了宅宅气息的二次元圣殿。
      程澈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与眩晕。
      这位前几天还在谈论如何用酸液腐蚀执政官肾脏的顶尖特工,此刻正撅着屁股,一脸虔诚地给他的神像调整站位。
      “厄恩斯特组长。”程澈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这就是你的……战术部署?”
      “你不懂。”
      厄恩斯特头也不回,正在给那个手办调整激光炮的角度,“这些才是我的精神支柱。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只有莉莉丝的笑容是有温度的。再说了——”
      他转过身,指着那排手办,露出了一个理直气壮的笑容:
      “这叫心理防御工事。看着他们,我就觉得为了这点工资去跟元老院那帮老东西拼命……好像也没那么亏了。”
      “只要你完成工作……”程澈垂下眼帘,“钱不是问题,你会买得起一屋子的莉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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