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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肮脏的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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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天地间充斥着酸雨腐蚀石材的细微滋滋声。厄恩斯特站在阴影里,百无聊赖地点了一根烟,任由雨水顺着乱糟糟的发梢滴进脖颈。
远处的葬礼像是一场滑稽的哑剧,所有人都在假哭假悲伤,只有酸雨落下的灼痛感是真的。厄恩斯特漫不经心地估算着这场葬礼的预算费用,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了那个最显眼的身影上。
监国程澈。那身行头估计值五十万信用点,够行动处二组整个小队吃半年。
他注意这位在雨中的遗孀很久了。
那位Omega把黑发绾了起来,静静地伫立在墓碑旁。他眼前的黑纱像是一道黑色的瀑布,将这位未亡人与这个喧嚣的世界隔绝开来。周围那些贪婪的手、那些充满恶意的窥视,仿佛都变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一个从未露过面、没有任何执政经验,却在丈夫死后被推上台的花瓶吗?
那群元老院的肥猪只看到了程澈的漂亮、无助,像是一块失去了主人、正等待被瓜分的鲜肉。
厄恩斯特看到的不一样。他在铁锈带的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太久了,他对恐惧应是何种反应了如指掌。
那个披着层层黑纱的Omega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太对劲。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滴眼泪,只有一种令人心惊的空洞。就像是一朵开在废墟上的塑料花,看着脆弱,实则无论怎么践踏都死不了,也流不出任何悲伤的泪水。
那是解脱的眼神,却又隐含着一种仍在煎熬中的复杂,厄恩斯特知道那个关于遗嘱的传闻,他的亡夫还在折磨他。但是……毒蛇的尖牙已经张开,这位监国大人再怎么想收回也无济于事了。
“真漂亮,”厄恩斯特弹飞了烟头,那点火星在雨中顷刻间熄灭,“但也真可怜。被迫演了这么久的哑巴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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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关闭,外界的雨声被瞬间隔绝。车厢内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皮革味和厄恩斯特身上的廉价烟草味。
厄恩斯特坐在对面,那把巨大的改装手枪就被他随手扔在真皮座椅上。他毫不客气地盯着程澈,眼神里没有任何对第一监国的尊重。
“为什么帮我?”程澈打破了沉默。
“帮你?别自作多情了,监国大人。我哪有那么好心。”厄恩斯特嗤笑一声,“老板刚死,每个人都想从这具尸体上撕下一块肉。刚刚那群朱门酒肉臭的官员想吃,当然,我也想吃。”
车子先是围着墓园外的城区绕了数圈,却最终没有驶向执政官邸,也没有驶向任何程澈熟悉的天穹区道路。
程澈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冷冷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既然是谈生意,那就去安全的地方谈。”
窗外的景色从洁净的白色建筑逐渐变得灰败,霓虹灯招牌歪歪扭扭,繁杂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铁锈带。
程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不是不谙世事,他早该想到这个男人的出身,那目空一切的狂妄态度和天穹区的任何一处风景都格格不入。
【有趣。】脑海里的声音带着玩味响起,【看来你的救命恩人另有打算。】
车子最终停在一条堆满废弃义体和化学燃料罐的深巷中,几个影影绰绰的人从阴影里走出,围拢了上来。厄恩斯特的人似乎早已做好准备,等在这里接应他们了。
等到车停稳,程澈这才看清,那些人身上配备的都是真枪实弹。
厄恩斯特推开车门,潮湿冰冷的空气涌入车内。他没打伞,雨水打湿了他风衣的肩头,也打湿了那本就乱糟糟的头发。他绕到程澈这边,拉开车门,面带笑意,做了个极为夸张的“请”的手势。
“到了,监国大人。咱们的安全屋。”他语气轻松,像是在请一位好友进入自己预定好的饭局。
程澈没动。他隔着黑纱,目光扫过那几个明显不怀好意的接应者,最后落回厄恩斯特那张挂着虚伪笑意的脸上。
“怀尔德组长,”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讽,“这就是你谈生意的诚意?”
“诚意?”厄恩斯特笑了,他俯身,手臂撑在车门框上,将程澈困在座椅和他的身体之间,那股属于地痞流氓的烈酒烟草气息让程澈不禁绷紧了神经,“您不想出来也行,那我就在这里直说了吧,反正也没差。”
厄恩斯特示意那些荷枪实弹的人走远了些,直到他们保持在十米开外以二人为中心进行警戒,厄恩斯特才俯下身来,同程澈进入正题。
“监国大人,在您面前,现在有两条路。”
“一是把你交给这帮混账,毕竟现在,谁拥有你,谁就要挟了整个新巴比伦。”厄恩斯特靠得更近了一些,程澈微微向下撇了撇,那风衣里的战术背心上挂着的近乎都是能要人命的武器,“我听说那个什么……殉葬协议,对,把几百万人的命捆绑在你一人身上,这玩意可是让元老院的人很头疼啊?正好我有几个朋友喜欢让那些权贵们头疼一些。”
他凑近到程澈的耳边,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了一个秘密:“不过嘛,好消息是我这人虽然贪,但通常不太喜欢这种……太下作、也太容易引火烧身的买卖。把您这样的烫手山芋直接变现,风险太高,售后服务也挺麻烦,所以……”
“第二条路,你用你所能赋予的权力,换我的封口与忠诚。”
程澈轻轻歪了歪头,黑纱晃动:“有趣。我为什么要封你的口?你又知道什么?”
厄恩斯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突然变得玩味起来,透过额前湿漉漉的乱发,慢悠悠地抛出了一句:
“肾脏衰竭,你猜我信不信这是你那个死老公的死因?”
程澈理了理湿漉漉的黑纱,手指顿了半秒:“这是医生的最终诊断。陆恩大人的身体一直为了操劳国事而透支……”
“得了吧,别拿这种糊弄傻子的鬼话来侮辱我。”
厄恩斯特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陆恩那个老东西,五年前为了防备暗杀,早就把自己的器官换了个遍。那些玩意儿……除非被重型狙击枪直接轰烂,否则绝不可能自然衰竭。”
程澈的心脏猛地漏了一拍,但他依旧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甚至微微抬起下巴:“我的丈夫换了什么义体是机密,即便是我这个妻子也无从得知。至于衰竭……也许是罕见的义体排异反应,或者是某种新型病毒。连首席医疗官都无法定论的事情,怀尔德先生,你只是个拿枪的,什么时候懂病理了?”
“我不懂医,但我懂怎么杀人,更懂怎么毁尸灭迹。”
厄恩斯特摇了摇手指,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危险的光芒,“在铁锈带,如果我想让一个装满高端义体的帮派老大自然死亡,且不触发任何警报,我只会用一种东西——蓝环霉菌的提取液。”
提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程澈的睫毛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厄恩斯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微表情。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像是一只嗅到了血腥味的狼。
“这玩意儿在天穹区可是稀罕货。无色,微甜,正好能中和浓茶的苦味。它不是毒,它是针对生化滤芯的强酸腐蚀剂。”
厄恩斯特盯着程澈,声音放轻,带着近乎诱导的低语,像是在讲一个恐怖故事: “每天一滴,不用多。三年时间,就能把钢铁肾脏化成一滩烂泥。陆恩死的时候,是不是全身浮肿?是不是连一句遗言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的声带控制单元也被腐蚀液产生的酸气烧坏了,对吧?”
车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点疯狂敲打防弹玻璃的闷响。
程澈的手指死死扣住掌心,指甲几乎陷入肉里。
他深吸一口气,迎上厄恩斯特的目光,声音冷得像冰:“组长,你的故事很精彩,不去写小说可惜了。但指控谋杀是需要证据的,你有吗?”
“没有。”
厄恩斯特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摊开了双手,满脸无赖相。
“那种提取液挥发极快,陆恩尸体凉透的时候,证据早就蒸发干净了。就算我现在去翻你的卧室,估计也找不到瓶子了,对吧?毕竟你是个聪明人,不会留着这种把柄。”
“但是,监国大人,干我们这一行的,有时候不需要证据。”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程澈的心口,“我只需要看。看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你身上没有那种刚死老公的寡妇味儿,你甚至感到庆幸不是吗。”
“而且……”厄恩斯特压低声音,手指冒犯地戳了戳程澈的心脏处,“刚才我说蓝环霉菌的时候,你的心跳变快了。虽然你脸上没动,但你的心跳声……我可是听见了。你一定是一个没怎么说过谎的人,对吧?”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诈术。他确实没有证据,全凭直觉和经验。
但他赌赢了。
程澈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突然断裂,但他没有感到恐惧或愤怒,反而在这个瞬间,感到了一种诡异的松弛。
既然被魔鬼揭穿,那就不必再装受害者了。
程澈眼中的慌乱和伪装慢慢褪去。他松开了紧握的手,靠回椅背,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属于谋杀者的冷酷与倦怠。
“所以呢?你要去举报我吗?怀尔德组长。”程澈淡淡地问,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对方的猜测。既然对方没有把他交给元老院,那就是有所图。
“举报?我为什么要跟钱过不去?”厄恩斯特大笑起来,“陆恩那个傻逼拖欠我的年终奖和私人项目尾款,我早就不想跟他混了。”
程澈皱了皱眉:“我记得这件事,因为你汇报的时候弄脏了他的地毯,所以他直接从你的年终奖和绩效扣了……”
“狗屁地毯值那么多钱,杀了他还替他说话,你是不是有病?”厄恩斯特没理他,接着竖起三根手指。
“你有胆子用这种慢刀子割肉的手段宰了那个暴君,那你就有资格坐我对面谈生意。本来我只想要两倍预算,但现在——既然我知道了你的小秘密又救了你一命,我改主意了。”
“我要你分给特别行动处原先三倍的预算,还有我个人的权力。作为交换,我会帮你处理掉所有可能查到蓝环霉菌来源的线索。你知道的,铁锈带的那些黑市药贩子嘴都不严,得有人去让他们……永远闭嘴。我还会帮你坐稳监国这个位置,让元老院那些咸猪手滚远点。”
“我有执政官护卫队,你和他们相比……有用在哪里?”
“护卫队?”厄恩斯特嗤笑出声,仿佛听见什么荒唐事,“刚才那老肥猪的手都快摸进你领口的腺体了,你那些忠心耿耿的护卫队在哪儿?他们听你的吗?还是只听你脑子里那个死人的?”他歪了歪头,语气故意掺进一丝浮夸的痛心,“救你的是谁,监国大人,您该不会转眼就忘了吧?你丈夫留下的哪是权杖根本是个等着被人分食的烂摊子,而现在能帮你把这摊子守住的……”
他拍了拍腰间枪套。
“——是它,和我。”
程澈抬起眼帘,黑纱帽檐后的眸子泛起一丝冷光:“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权力?”
“给我特别执行权,让我能合法地杀掉任何为你挡路的人;给我天穹区的永久居住权,让我能够呼吸新鲜空气;以及……我会保护你。只要钱到位,你是想让我杀人,还是想让我给你暖床,都在服务范围内。”
程澈看着这个从底层铁锈带爬上来的男人。那双眸子里隐含的是对生存、对权力的渴望,那是多么让他感到熟悉的眼神啊,那是……与过去的陆恩类似的眼神。
“想好了吗?”厄恩斯特催促道,“两条路,是去黑市当个活体筹码,还是跟我做笔大买卖?”
“成交。”
“明智的选择。”
“但暖床就不必了。我要你做我的刀,成为我的开路人。只要你够快、够狠,我就给你想要的一切合法性。你记住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那是给厄恩斯特看,也是说给脑子里的鬼听:“这里面住着的那个幽灵,他很欣赏你的果断。别让他失望。”
厄恩斯特满意地看着那只露出尖牙的毒蛇:“合作愉快,新老板。”
车厢内骤然安静,只剩下雨点敲打车顶的细密回响。
程澈忽然开口,声音让沉默的空气有如暗流般涌动了起来:“还有一件事,在刚才那堆人里,是谁和你谈的生意,谁想买我?”
厄恩斯特挑眉:“这么快就要我出卖雇主?这不太合规矩啊,老板。”
“规矩?”程澈微微偏头,黑纱拂过脸颊,“我们刚才立的才是新规矩。”
厄恩斯特静了两秒,短促地笑了一声。
“左半边脸上有骷髅刺青那个。”
“谢谢。”他回答得极有礼貌。
下一秒,他忽然探身,右手灵巧地滑进厄恩斯特敞开的战术背心侧袋——动作快而自然,像取回自己的东西。
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枪柄,握住,抽出。
厄恩斯特没动。他仍然倚着车门,看着程澈手中那把他再熟悉不过的配枪,冰冷的眼神默许着程澈的行径。
程澈推开厄恩斯特,雨水立刻扑上他的衣摆。他没撑伞,径直走向巷子深处那几个仍在交谈的身影。
覆着黑纱,身穿黑色礼服的他,在灰败的小巷里像一位死神。
那个左脸刺着骷髅的男人正比划着什么,笑容还挂在脸上。
程澈在他身后站定,举枪,手臂平稳得不带一丝颤抖。
扳机扣下。
“砰——!”
枪声尖锐地撕裂雨幕,惊飞远处栖在锈架上的黑鸦。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就向前扑倒,再无声息。
血混着雨水,在污浊的地面缓缓晕开。
所有人都惊慌失措,但是没有人敢对这位身上系着千万条人命的怪物动手。
程澈转身,踩着水洼走回车门边,将那把犹带余温的手枪递还给厄恩斯特。他抬眼,黑纱被风吹开些许,露出下面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
“你真是条好狗,怀尔德先生。”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赞许般的温和,可在厄恩斯特听来却如同冰窟般刺骨。
厄恩斯特接过枪,枪管上的温度灼着他的掌心。他盯着程澈被雨水打湿的侧脸,忽然低笑起来。
“彼此彼此……新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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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喘着粗气,虽已离开了铁锈带,可方才的一切仍历历在目。
被恶犬环伺,被亡命之徒当做货品讨价还价,孤身一人踏入那片法外之地。
他本以为,自己做不到的。
程澈垂下视线,落在自己微微摊开的手掌上。
那只手仍在细微地颤抖,虎口处残留着开枪时悍猛的冲击感,皮肤下仿佛还烙着枪柄冰冷的纹路。
这只手,刚才扣下扳机,夺走了一个人的呼吸与未来。
……这不是第一次了,程澈。
你在怕什么?
他闭上眼,无声地诘问自己。
毒死一个人,和用子弹贯穿一个人,本质上有什么不同?不都是让一个生命彻底停止,从这世界上干干净净地抹去吗?
陆恩的死亡是他经年累月下毒的结果,他如同一只毒蝎般耐心温柔地将丈夫送上了绝路。
他的丈夫常年在战场厮杀,身体经过改造还相当健壮,普通的毒素并不能对他产生作用,多疑的执政官每日都会在餐前让侍者替他试毒,故而他只能在陪陆恩伴读时才有机会在他的茶水中偷偷下手。在新巴比伦,水是比血液更昂贵的资源,纯净的茶叶更是权力的特供,可他却亲手污染了这份纯净。
动作必须极快,又必须极慢。快到不能被监控捕捉,慢到不能惊动杯中的涟漪。微量的粉末从他特制的袖口滑落,无声地坠入深褐色的茶汤中。他知道陆恩喜欢喝浓茶,茶叶的味道遮盖住了异味,他的爱意也随着粉末的消散而一次次化开,消散无形。
只是陆恩也未曾想过,背叛他的人是自己的枕边人。
车门沉重地关上,厄恩斯特那嚣张的口哨声被隔绝在玻璃之外。
车厢内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中还残留着那个野蛮人留下的廉价烟草味和烈酒味,那是鲜活的、粗糙的生命气息。
但很快,并不存在的雪松味盖过了它。
程澈靠在椅背上,浑身的力气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博弈抽干了。他没有睁眼,但程澈知道,那个人来了。
座椅对面的空间开始扭曲,蓝色的光粒子在黑暗中无声地堆叠、重组。几秒钟后,陆恩的身影出现在了厄恩斯特刚刚坐过的地方。
他依旧穿着那身合身的西装,双腿交叠,姿态闲适得就像是在赴一场歌剧,而不是刚听完别人是如何用酸液腐蚀掉他肾脏的全过程。
“都听到了?”程澈的声音很轻。
【精彩的交易。】
陆恩的声音在车厢内——不,是在程澈的脑颅内回荡,仿佛在下达高高在上的赞许:【如果你刚才试图否认你的过往,你现在就已经被他们生吞活剥了。你处理得很完美,澈。】
程澈看着那个幽灵。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被背叛的震惊。陆恩平静得就像是在点评程澈刚刚完成的一份公文批复。
上位者被背叛后的平静让程澈感到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比面对方才迎面而来的危险还要让人恐惧。
“程澈的手指死死抓着膝盖上的漆黑布料,指节发白:“你不在乎吗?”
他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仍然强撑着,却也满是破碎的情绪。
“是、我、杀、了、你。”
程澈一字一顿地说道,仿佛要把这几个字嚼碎了吐出来,“没有什么突发疾病,也没有什么意外。是我每天在你的茶里下毒。我看着你一天天虚弱,看着你的肾脏融化,看着你在床上喘不上气……我只想让你快点死。”
“那个想把你置于死地的凶手就坐在你面前。”程澈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一丝歇斯底里,“你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问问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为什么不用过去的手段惩罚我?让我窒息,让我难堪啊。”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陆恩并没有动怒。相反,他从座位上起身,虚无的数据身体穿过了车体,直接压到了程澈面前。
那只冰冷的手带着神经电流模拟出的触感,轻轻抬起了程澈的下巴,强迫他直视那双深渊般的黑眸。
【生气?】
陆恩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声黏稠而阴郁,【我为什么要生气?就因为你用那种卑鄙可爱的小手段毁了我的躯体?】
他俯下身,泛着幽幽光芒的虚幻的脸庞在黑暗中贴近程澈,近到程澈仿佛能感受到他死寂的鼻息。幽灵的手指缓缓摩挲着程澈的脸颊,像是在抚摸一件终于打磨完成的艺术品。
【我们结婚了整整十年,以你对我的了解,你认为我是那种会被几滴生物酸液就轻易抹去的人吗?我不关心你为什么想杀我,你只需要知道……你的胜利,是因为我允许你赢。】
“呵……”程澈笑了。
所以陆恩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了。
那数据模拟出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钉子,钉死在程澈的理智上: 【在这个新巴比伦,想要杀我的人能塞满十多座监狱。但我把这个特权留给了你。】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这十年,你在我身边学会了隐忍、学会了伪装、甚至学会了如何不动声色地处决你的爱人。现在的你是我意志最合格的继承者。】
【至于死亡……】
【你觉得我死了吗?】
【我是活在你脑子里,还是下地狱了呢?】
陆恩的声音在颅骨深处回荡,震得程澈身体微微发颤。
程澈不知道那个芯片是什么时候植入的,或许是他被陆恩折腾到失去意识的某一次,又或许是他昏迷不醒的某个清晨。无论是何时何地似乎都不重要了,幽灵的数据流在空气中凝聚成那张分外令程澈怀念又痛恨的脸,他俯下身,黑洞似的双眸将程澈紧紧锁住,近乎要将他吞噬。
【看看你,你在发抖,你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我虽肉身已死,但思维还活着。而在你心里……你是杀了我的凶手。】
陆恩嘴角的笑意加深了,那是魔鬼诱人堕落时的表情:【你的善良正在为你带来负罪感,而这份负罪感……比任何誓言都要牢固。这份罪孽把你和我永远绑在了一起。你只是把我从那具腐朽的躯壳里放了出来,装进了你的脑子里。】
一个并没有温度的吻,混合着神经电流的酥麻感,盖过了程澈眼角的泪水,虚虚地落在程澈苍白的嘴唇上。
随着那个并不存在的吻的深入,程澈的身体逐渐瘫软下来,近乎是如同一具尸体般瘫倒在了座椅上。载着他的轿车在雨夜中行驶,灯光照不亮被黑夜侵蚀的前路。
【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思想,你的本能,你挥之不去的噩梦。】
是啊。他早就说过,死亡也不会把他们分开。
程澈看着眼前这个控制欲强到连死亡都无法阻挡的男人,他近乎要被绝望生吞活剥了,可绝望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了荒谬而扭曲的力量——破碎的、带着血腥味的笑意忽而浮现在他嘴角。
“啊,是啊……”
程澈轻声呢喃,眼神逐渐变得空洞,却又在空洞深处燃起了一簇疯狂的幽火:“我是杀人犯,是亲手给你下毒的凶手。而你是一个残忍的暴君,是哪怕化作厉鬼也要纠缠不休的疯子。我们真是烂得彻底,天生一对啊。”
他想着,既然逃不掉,那就……一起烂在这里吧。
程澈抬起手,那只苍白的手穿过了虚无的数据流,虚虚地抚上了陆恩的脸颊——就像当年他在荒原上抚摸那个濒死的伤员,那个时候陆恩还仅仅只是伤员而已。
下一秒,他却猛地扣住了陆恩的后脑,反客为主,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劲,加深了这个根本不存在的吻。
“你知道吗,我很想你,我本打算……做完这一切,就去找你。”
程澈盯着那双饱含讶异的眸子,笑容凄丽: “但是你的那封遗书……我一旦死于意外,就要拉着几百万人陪葬吗?你是怎么想出这么恶毒的方法来折磨我的?你说是在保护我,说是为了防止元老院的手伸到我这里……但事实上,你只是为了让我背着几百万条人命,痛苦地活下去,求死不能。”
【我这是在爱你啊,你怎么能恶意揣摩你善良体贴的丈夫的心思呢。】
【我真是把你保护得太好了,让你觉得你能在那些阴谋诡计中独自活下来。】
“别胡诌了,我看得出来,毕竟……你从来都是以我的痛苦为乐。”
程澈松开手,眼里的光愈发疯狂。
“但也好,既然你不想让我死,既然你还活着,那我们也做个交易吧,亲爱的。”
他笑着,手指优雅地轻轻划过幽灵的咽喉:“我会活下去,我会成为你要的监国,延续你的意志,实现你未竟的理想。”
“但你要记住……”
程澈的声音变得无比轻柔,他仍笑着,却说出比最恶毒的诅咒还要沉重的话语:
“现在你在我的脑子里,是我大脑的囚徒。既然你不想走,那我就在这座脑内的监狱里,亲手再杀你一千次,送你下一万次地狱。”
“你总有一天会彻底死在我的手里,我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