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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中葬礼 ...

  •   新巴比伦的雨总是带着一股酸涩的化学味,即便是在天穹区,这股味道也能穿透空气过滤网,锈迹般黏在人的鼻腔里。
      墓园区,人们在这里怀念一名死者,在仪式中与他道别,仿佛他的灵魂真的还在这儿。
      数百把黑伞连成一片压抑的乌云,几乎遮蔽了阴惨的天空。全息墓碑矗立在雨幕中,循环播放着陆恩生前的丰功伟绩。那些被修饰过的数据在雨水中闪烁,显得格外虚假,似乎随时都会随着风尘消散。
      掌控元老院的家族们穿着漆黑的礼服围在墓坑周围,像一群等待分食腐肉的秃鹫。他们的目光并不在那具棺材上,而在那个活人身上。
      程澈穿着改制过的黑色礼服,领口高竖,颈间缠绕着层层叠叠的丝巾。黑色礼帽的纱檐遮住了他的面容,使人辨不清他的情绪。他苍白、清瘦,像是一件易碎的瓷器般立在暴雨中。
      几天前,陆恩的遗嘱公布了。
      “在我去世后的权力真空期,根据《新巴比伦紧急治安法》……我的遗孀程澈,即为第一监国。”
      “一切部门与组织须听命于第一监国。”
      “他的大脑已植入我的拟态幽灵,他即为我的口舌,他的意志即为我的意志。他是我的容器,亦是这座城市的悬顶之剑。”
      “请诸位明晰拟态幽灵的殉葬协议:若他死于非命——抑或是自裁,城市防御系统将即刻停摆。新巴比伦将为因他而凋亡。”
      程澈怔怔地回想陆恩的遗嘱,神情不知悲喜。
      他们的执政官大人的确是死了,毫无疑问。可所有人都知道程澈脑袋里有一个幽灵在作祟,那或许是技术教团建造的,复刻所有陆恩脑部数据的幽灵数据体。
      【不感动吗?我一直在保护着你。】
      他宁愿告诉陆恩,他不需要。
      这是一道护身符,也是一道催命符。
      在如今的新巴比伦,他代表了陆恩的意志,谁想杀了他,谁就是在与整个新巴比伦作对。
      可是,那些想瓜分陆恩权力的人真的会知难而退吗?
      一只贪婪的手突然搭在了程澈的肩膀上,打断了他的思绪。
      “监国大人,节哀。”
      那是元老院的首席议员,马门家族的掌权人。他满手的宝石戒指即便是在灰暗的天色下也闪着贪婪的光,手指有意无意地压在程澈的锁骨上,仿佛在触碰某种禁忌的开关。
      “执政官走得突然,但他留下的电业遗产是不是该交由元老院代管了?毕竟……您身为Omega,身体这么柔弱,脑子里还装着亡夫这种沉重的东西。万一您精神崩溃,那可是全城的灾难。”
      程澈想要甩开那只手,他感到恶心。
      “拒绝他。” 脑海中的幽灵并没有发话,但程澈自己的意志在尖叫。
      滚开,别碰我。
      然而,就在他张嘴打算这么说的瞬间,一股强大的电流瞬间接管了他的声带肌肉。
      “我……”程澈惊恐地发现自己无法控制舌头。
      【不,亲爱的。】
      陆恩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笑意和玩弄人心的权谋。
      他知道那个男人以算计为乐趣,他生前是如此,死后的幽灵也应当是如此。
      【现在激怒他们不理智,他在威胁,他在试探我这个幽灵是否真的存在。】
      【表现得顺从一点,让他以为我们软弱可欺。】
      程澈的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他的身体违背意愿地微微鞠躬,声音变得温软而毫无攻击性:“您说得对……我会考虑的。”
      他惊讶地注视着那个顺从的自己。
      他还想挣扎,反抗,但是那从颈部死死按住他的压力却一刻未曾放松过。
      他动不了。
      陆恩的幽灵在不远处微笑地看着他。
      原来如此,就像是那天拿着手术刀而动弹不得的他一样,原来……他的身体也被那个幽灵控制了。
      他大声喘息着,四肢却动弹不得。
      马门议员露出了得意的笑容,看来这个所谓的监国不过是个漂亮的提线木偶。他那肥腻的手指开始不规矩地顺着程澈的衣领向上滑去,向着颈部的黑纱探去:“这就对了。来,让我看看执政官留给您的标记……”
      那人色心发作,但他却无能为力。陆恩不想让他反抗,他便反抗不了。
      啊,他真是……被那个幽灵,和这群虫豸死死夹在中间。
      那股令人作呕的触感顺着锁骨攀爬,像是一条在阴沟里养肥的湿冷爬虫,所过之处留下了黏腻的痕迹。程澈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胃袋在痉挛,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着想要躲闪、想要呕吐、想要把这只肥腻的手剁下来。
      可是他动不了。
      【忍耐,澈。】
      陆恩的幽灵像是一根冰冷的钢钉,死死钉在他的脊椎上。那股电流不但压制了他的呕吐欲,还强行牵动他的面部神经,逼迫他在这一刻保持着欲拒还迎的僵硬媚态。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躯壳沦为两个权欲怪物的玩物,灵魂仿佛被剥离了□□,正缩在黑暗的脑颅深处发出无声的惨叫。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车轮反复碾过的死鸟,内脏被掏空,只剩下一张皮贴在地面上,任人践踏。
      他闭上了眼。
      “砰!”
      一声巨大的枪响撕裂了雨幕。
      一颗子弹击碎了马门议员脚边的一块地砖,泥水溅了他一裤腿。尖叫声瞬间响起,保镖们慌乱地张开能量盾。
      人群自动分开,一个穿着做旧战术风衣、满身硝烟味的男人大步走来。他没打伞,雨水顺着他乱糟糟的棕发滴落。他手里那把经过非法改装的重型手枪枪口口还在冒着白烟。
      他无视了周围十几把对着自己的突击步枪,像是走进自家后花园一样,径直走到程澈和马门议员中间。
      “特别行动处第二行动组组长,厄恩斯特·怀尔德。”
      他先是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被打碎的地砖,有些懊恼地“啧”了一声,然后,他抬起头,用还在发烫的枪管顶了顶湿漉漉的帽檐。
      “哎呀,抱歉抱歉。”
      厄恩斯特咧嘴一笑,爽朗地露出虎牙,语气却全是流氓般的痞气,“这该死的雨太大了,枪管容易生锈走火。马门大人,您那只手要是再往前伸一寸……下次走火的地方,可能就是您的手腕了。”
      马门议员脸色铁青,浑身发抖,指着他的手指都在哆嗦:“你这只疯狗,谁允许你带重武器进皇家墓园的!这是对执政官大人的亵渎!”
      “冤枉呐马门大人,我是按规矩办事的,话又说回来……在执政官大人墓前亵渎他遗孀的您,又该以何罪论处呢?”说完这句话,厄恩斯特原本嬉皮笑脸的气场骤然一收,“《新巴比伦紧急治安法》,权力真空期期间,特别行动处有一级安保权。”
      他看都懒得再看那群愤怒的权贵一眼,直接转过身,将毫无防备的后背留给敌人,而将最具侵略性的正面,留给了程澈。
      世界在这一刻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程澈站在原地,隔着那层层叠叠的黑纱帽檐,淡漠地看着眼前这个人。廉价的烈酒味,生锈的铁器味,不断从眼前人散发而出的是属于生者的味道,暴烈得几乎要灼伤程澈那早已枯死的嗅觉。
      是属于铁锈带的气味。
      他记得这个人,并不是因为厄恩斯特常来,而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敢把泥浆与血迹带进执政官书房的人。
      那是不久前的一个暴雪夜,程澈正跪在壁炉旁为陆恩煮茶。门忽然开了,厄恩斯特带着一身寒气和浓重的血腥味走了进来。他刚刚替陆恩清洗了一个企图造反的工会,风衣下摆还在滴着浑浊的液体。
      陆恩在赞赏他的忠诚,许以荣耀与勋章。
      但程澈记得很清楚,这个顶着乱糟糟棕发的男人当时完全没有在听。他只是百无聊赖地用满是火药残渣的军靴,反复碾磨着脚下那块价值连城的羊毛地毯,直到那块洁白被染成肮脏的灰黑。
      当程澈将茶端过去时,厄恩斯特没有接。
      他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地扫了程澈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被养废了的金丝雀。没有欲望,只有一种蔑视弱者的漠然与嘲弄。
      “您还是折现吧,勋章不能当饭吃。”
      彼时的厄恩斯特不知道,他迟早要为弄脏陆恩的地毯而付出代价。
      回忆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而现实中的厄恩斯特再次向前逼近了一步。
      太近了,近到打破了社交的安全距离。厄恩斯特微微低下头,那双野兽般的眼睛毫无顾忌地刺透了遮掩程澈双目的黑纱。
      在那一瞬间的对视中,程澈看到了一双充满了野心、欲望和算计的眼睛。那里没有对未亡人的同情,也没有对亡者的敬畏,只有对价值赤裸裸估算。
      熟悉到他以为自己看到了陆恩。
      厄恩斯特突然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却重得像是一记耳光:“真可怜。”
      程澈猛地抬起眼睫:“?”
      “监国大人,”厄恩斯特没有解释,只是压低声音,混杂着淅沥的雨声说道,“车在外面。你是想留在这儿被这群猪猡分食,还是跟我走?有一笔生意……您或许会很感兴趣。”
      陆恩留下的执政官亲卫队靠了上来,将枪口对准了厄恩斯特。程澈看着对方的眼睛,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示意他们退下。
      他并非是置那些风险于不顾,只是……他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或许会为他的生活带来几分意料之外的变数。
      厄恩斯特伸出了手,邀请他跟上前去。
      他把手递给了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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