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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怯懦者的生存法则 “阿瑞斯家 ...

  •   哦,女儿。
      不对。
      女儿?!
      厄恩斯特宕机了。
      所以他和陆恩有了孩子了?从未公开过的那种?
      他神情霎时间变得复杂,上下打量着程澈的虚影,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道:“我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监国大人……”
      影像看着他这副模样,饶有兴致。
      “你误会了,不是那种女儿。”
      他抬手在空中虚划,一张全息照片随之在两人之间化为实形展开。
      照片上是一群孩子,大大小小几十个,站在一幢破旧建筑前。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映得那些脏兮兮的笑容分外灿烂。程澈身处其中,穿着与他身份不符的朴素衬衫,怀里搂着一个半大小孩,脸上挂着厄恩斯特从没见过的笑意。
      “这些都是我的孩子。”
      厄恩斯特盯着那张照片,眼睛越睁越大。
      “都是你的孩子?!”他的声音都被吓哑了,“这这这……这得有三十多个吧?!”
      影像看着他这副炸毛的样子,声音变得快活了许多:“上面那行小字。”
      厄恩斯特顺着程澈的手指看去——
      新巴比伦历三年,铁锈带东区福利院,陆恩基金会资助留念。
      “福利院?”他慢慢反应过来,“你是说……”
      “这些孩子现在大多都被送到战后失去孩子的家庭了,但是也有几个……很执拗,非要跟着我。”
      他抬手划动那些照片,思绪仿佛涌入了他的眼底。片刻后,照片换成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看起来约莫十二三岁,圆脸蛋大眼睛,戴着红色贝雷帽,身披红色毛呢衫,脖子上束着歪掉的领结对着镜头傻呵呵地咧嘴笑。
      “你要见的就是这个小姑娘,她叫程瑾,你叫她阿瑾就好。”
      厄恩斯特盯着那个纯真无暇的笑脸,心底突然涌起奇异的感觉。他想起自己那几个弟弟妹妹,也是这样的年纪,也是这样笑起来没心没肺的样子。
      “哟,还和你姓?”他随口问道。
      “她要求的,陆恩也不在意这些。”
      厄恩斯特还想再说什么,可影像那边突然传来阵阵嘈杂声。是门被推开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禀报政事,隐隐约约听不真切。程澈的注意力显然被分散,正皱着眉头回眸望向某个方向。
      那动作让他心头霎时间绷紧:“你在哪,你要去哪?”
      “一次政治会面的路上,”程澈并没有看向他,“正好,事情也交代完了,祝你好运,厄恩斯特。”
      影像合上双眼,属于人类的意识似乎正随着话语的结束而消散。
      “等等!”厄恩斯特猛然起身,想要抓住些什么,却抓不真切。
      影像重新睁开眼睛,神情疏离而淡漠,似乎是在催促他快些说完。
      厄恩斯特死死盯着那张熟悉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知道昨天的袭击里有马门家族的人,对吧?”
      “我知道,嫌疑人目前正在特别行动处的审讯室里接受审问。”
      “你也应该知道,类似狗急跳墙的暗杀绝对还会继续发生,对吧?”
      “我知道。”
      “你带卫兵了吗,至少是执政官护卫队?”
      “带了。”
      “好……”不是一个人就行,厄恩斯特在心里徒劳地说服自己,“万事小心。”
      “……我知道,放心。”
      随着让厄恩斯特更加揪心的应答结束,影像的眼神微微恍惚,当那双眼睛再次聚焦时,里面已经变得格外空旷。
      程澈就这么急匆匆地离开了,他的灵魂消失在阳光下书房浮动的尘埃中,云过无痕。
      就像他从来都没来过。
      “怀尔德组长,”AI虚影语调冰冷,“请问,您还有什么需要询问的政务吗?”
      厄恩斯特抿了抿嘴:“我就一个问题,你们监国大人是去哪了?这么着急。”
      “这不在您的询问权限之内。”
      “放屁。”
      AI沉默了。蓝色的光晕在它周围快速闪烁,似乎在进行着一场庞大的数据检索。
      几秒钟后。
      “重新检查完毕。您的最新权限等级为:P2。权限提升执行人:程澈。提升日期:五小时前。”它像是在念一份例行报告,“正在回应您的问询:监国大人目前的行程坐标为——天穹区北侧,阿瑞斯家族宅邸。”
      厄恩斯特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足足消化了五秒钟。
      随后他发出一声夹杂着无力与荒谬的苦笑,用力地摇了摇头。
      哈,他就知道。
      他管不了那个疯子。他管不了那家伙非要单枪匹马地往元老院最锋利的刀尖上撞;他管不了那家伙为了夺权,可以把自己的命当成一枚随时都能丢弃的过河卒。
      哪怕昨晚……他们在这个房间里,差点跨过了那条绝对不能跨越的红线。
      哪怕昨晚那个缩在他怀里发抖的人,看起来是那么真实。
      阿瑞斯,那个金发的疯子,那个在舞会上如狼似虎地盯着程澈的混账。
      “行,”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行吧,随便你。”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摸出烟盒,又抽出了一支烟,点燃。
      烟雾散开,房间里的虚影还在。
      他突然希望有人能拦着他点燃这支烟。

      ---
      阿瑞斯家族的宅邸坐落在天穹区北侧的群山之中,坐北朝南,易守难攻,要塞将整个山腰连成一片。它如同蹲踞的巨兽,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俯瞰着层层叠叠的城市群。
      坚硬的外表之下,内核却是另一个世界。阿瑞斯家族的建筑内部却被欧式古典的装潢所包裹,蔓生的藤蔓爬上欧式白墙,彩色的玻璃将光切碎,洒在大理石地面上,如同孩子们童话书中的梦境花园。
      这里应当存在于很久很久之前的某个王国,而不是废土之上。记忆中的花园散发着辉光,为记忆蒙了层薄纱。
      那是新巴比伦建立之前的事了。
      那时候陆恩还没有完全变成后来的样子。他牵着程澈的手走过这条走廊,步伐沉稳,沿途的佣兵纷纷低头行礼,眼神里有敬畏,也有藏不住的好奇——这位军阀竟然带着自己的Omega来参加至关重要的谈判。
      那时候他还没和陆恩结婚,却被众人认定是他的妻子。
      程澈也在满眼好奇地打量着他们,那时候他还藏不住自己的心思。他见过陆恩手下的兵,训练有素,指哪打哪,但是却没见过这些身上带着野性的雇佣兵,那些Alpha的侵略性信息素在空中混杂糅合,这些人让他回忆起在铁锈带的日子。
      阿瑞斯家的老族长见到陆恩,战战兢兢。雷维尔那时候还小,炸毛般充满敌意地死盯着来人。而陆恩保持着那副体面的姿态,不费一兵一卒,只言片语就把阿瑞斯家族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谈判结束的多日后,陆恩带着准备南下的军队入驻了阿瑞斯府邸。
      “等战争结束后,我们可以来这里度假。”
      走廊尽头花架的阴影里,陆恩偏过头在他耳畔徐徐说,仿佛在说一件注定会发生的事。
      “你不是喜欢花吗,我们可以在这里种很多花。”
      那双漆黑的眼睛温柔地望着他,用温柔将他生吞活剥。
      回忆散去,现实褪去了阳光,只剩下铁与血的味道。
      回到现实,程澈一个人走在这条走廊上,在层层叠叠的花架阴影里一步一步走,如同上刑。每一步踩下去,都有回忆从地砖的缝隙里渗出。那些陆恩和老阿瑞斯讨价还价的声音,那些陆恩的背影,那些记忆中死去的活着的人都钻进了他的脑子里,喧嚣地谈论着,呼唤他的灵魂回归往昔的永恒。
      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
      对此刻的自己,对那个还会被回忆刺痛的自己。
      “监国大人,这边请。”
      引路的佣兵在一扇双开的木门前停下,做了个请的手势。程澈回了回神,推门而入。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老阿瑞斯坐在会客厅深处的沙发上,身后是整面落地窗,逆光让他的轮廓有些模糊。
      他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
      “监国大人亲自前来,鄙舍蓬荜生辉。”
      程澈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略去了所有寒暄,开门见山:“族长客气了,您知道我为何而来。”
      老阿瑞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热的,杯口氤氲着淡淡的水汽。
      “我当然知道,”老阿瑞斯的目光落在茶杯里,“陆恩大人走的突然,他在的时候,新巴比伦一直很稳定。现在他不在了,很多事情……都要重新考虑。”
      程澈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老阿瑞斯握着茶杯的那只手。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道很深的旧疤……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对面的人年轻时也上过战场,也亲自带过兵。
      ……陆恩当年也是这样。
      “族长的意思是?”
      老阿瑞斯放下茶杯,抬起眼。那双眼睛虽然老态浑浊,却并不昏聩。程澈头一次觉得此人倒是更像一个商人,而并非战士。
      “稳定来之不易,”他说,“阿瑞斯家族为这座城市流过血,现在陆恩大人不在了,我们自然还是希望这座城市继续稳定下去,只是——”
      他顿了顿。
      “跟谁一起做这件事,总要想想清楚。”
      程澈点了点头:“应该的,只是我单方面地期待着您给出答案。”
      老阿瑞斯沉默了好一会儿。
      “监国大人,您知道阿瑞斯家族是怎么走到今天的吗?”
      “愿闻其详。”
      老阿瑞斯微微后仰,靠在沙发背上,阳光照亮他脸上那些纵横的皱纹。
      “陆恩大人打过来的时候,我没有硬拼,”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带着手下的兵投诚了。那时候有人骂我,说我是孬种,说我背叛了自己的兄弟。但我知道硬拼的结果是什么——凭陆恩大人的做事风格,我手下那几百号人全都得死。只有先活下去,其他的事情才有希望。”
      程澈安静地听着。
      “后来执政官大人需要有人帮他管着那些散兵游勇,我就把自己的兵送上去。陆恩大人要给元老院分蛋糕,我就老老实实拿了最小的一块,心甘情愿地被特别行动处和执政官护卫队压一头。我把我最疼爱的儿子送去他的军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人质。这些年,该给的税一分不少,该出的力一次不落。陆恩大人让我咬谁我就咬谁,让我收手我就收手。”
      “阿瑞斯家族能在这座吃人的城市里存活下来,靠的不是什么战神的庇佑。”他身子微微前倾,盯着程澈,“靠的,是我们懂得怎么夹起尾巴做人,以及……最重要的一点,信守承诺。”
      “监国大人,”他保持着体面的和蔼,却字字带刺,“我知道您今天来是想谈什么,马门那边最近有些不太平,他们族长在您葬礼上闹的那些事我也听说了。您想要人支持您,这很正常,如果您遇到任何相关需求,阿瑞斯家族定会派兵支援。但话又说回来,既然和马门签了长期的安保合约,我们在那边也需要履行必要的财产承诺……这个道理,您应该懂。”
      程澈放下茶杯,抬起眼看向他。
      一片平静的、像是早就料到了的默然。
      “我懂。”他说。
      他站起身。
      “族长的意思我大致明白了,那我也不再继续打扰了。这里的景色很美,容我在庭院中闲逛片刻后再离开吧。”
      老阿瑞斯也随着他站起来,脸上的诧异一闪而过,他显然没料到程澈会放弃得如此干脆利落,甚至没有进行哪怕一句的反驳和拉拢。
      但是很快,他又恢复了客气圆滑的笑容。
      “请自便。”
      程澈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程澈微微仰起头,贪婪地汲取着中庭花园里经过滤的微凉空气,试图将肺腑中方才那股腐朽气息洗刷干净。走廊还是那条熟悉的走廊,阳光穿透高大的回廊立柱,将大理石地板明暗交错地切割成条纹状的琴键。
      【你觉得,他刚才的表现如何?】
      一抹幽蓝色的数据流在光影交界处悄然汇聚。
      陆恩的虚影就那么凭空出现,姿态慵懒地倚靠着爬满藤蔓的白玉立柱。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似笑非笑地看着程澈,语气里透着令人胆寒的温存。即便只是一介亡魂,他依然像一位正在欣赏笼中鸟扑腾的看客。
      程澈没有停下脚步。
      “他拒绝得很客气,但拒绝就是拒绝。”程澈喃喃道,“他以为这样就能两边都不得罪——对马门守信,对我卖惨留余地。他在等,等风向定下来。”
      【然后呢?】
      “然后他等着看谁能赢。”
      【非常明智的决策。】陆恩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醇厚而温润,【你不觉得他很聪明吗,监国大人?面对这样一只缩头乌龟,你能拿他怎么办呢?】
      “没关系,我并非是为了他而来。”程澈继续徐徐前行,穿过纵横交错的回廊。在记忆的地图中,这里是阿瑞斯家族少主的寝宫的方向,也是从老阿瑞斯的办公地点离开这府邸的必经之路。
      某个人十有八九会在等他。
      “阿瑞斯家族……会有更大的变数。”
      他行至拐角处的阴影交界地带,刚要转弯——
      一道凌厉的身影赫然切断了前路。
      雷维尔·阿瑞斯如同一头蛰伏的凶兽,挡在了他的必经之道上。他身着一件黑色衬衫,那双灰绿色眼眸夹杂着与生俱来的冷漠与不加掩饰的敌意,死死钉在程澈身上,迫使他停下了脚步。
      “阿瑞斯先生。”
      他笑着,迎上了那张并不友善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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