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温差》pyrus

4、第 4 章

　　阳光透过玻璃罩，里面摆着精致的甜点，周围染上的糖霜甜味缓缓散开，隔着几个台面都能闻到。

　　陈书元系着围裙站在操作台边，动作利落地把红丝绒蛋糕装进外卖盒。

　　他低头检查了一下奶油会不会移位，才盖上透明盖子。又抽出几张印着圆月图案的纸巾，和餐具放在一起。

　　“芝士布丁两个，红丝绒蛋糕一份，冰美式一杯……”他仔细将点单核对好。

　　把外卖袋提起来晃了晃，确认没有晃动太厉害，才用定制好的贴纸把袋口封好。

　　他朝等候的外卖员点了点头：“麻烦了，别压着，饮品在最上面。”

　　“好嘞。”

　　陈书元将外卖递给他，抬眼不经意地往外扫了一眼。

　　一辆黑色的轿车打着双闪停在街边。车门打开，一个中年男人下车，径直走进了对面的便利店。

　　他目光一顿，认出那张侧脸，神色间掠过一丝若有所思。

　　几分钟后，那辆车重新驶离。

　　-

　　上午的接诊结束，温亭关掉电脑，起身离开诊室。

　　门外走廊上，几个人正抬着设备向他这边走来。

　　温亭微微侧过身，见他们径直把仪器搬进了自己诊室，不由停下脚步。

　　“这是什么？”他出声问。

　　搬运的工作人员抬头，笑着答：“信息素过滤仪，上面安排下来的，给您这边也装上。”

　　温亭闻言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等他们搬完后，就转身回到办公室整理病例。

　　处理完最后一份，他瞥了眼排班表，下午没有其他安排。

　　不想继续留在医院。想了想，拿出手机给陈书元发了条消息。

　　【你在店里吗？我过去找你。】

　　【在，来吧。】

　　……

　　烘焙坊就开在温亭家附近，这会儿客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人坐在角落的位置办公，闲聊。

　　“来了？”陈书元从操作台后探出身来，朝门口的温亭扬了扬下巴。

　　温亭点头，拉开吧台前的高脚椅坐下，“忙吗店里？”

　　“还行，刚送走几单外卖。”陈书元洗好手，转身去拿杯子。

　　他熟练地冲了杯咖啡递给温亭，“你喜欢的，生椰拿铁。”

　　“谢谢。”

　　温亭接过，指尖触到杯壁传来的冰凉感。

　　陈书元坐到他对面的台边，撑着下巴盯他看了几秒，问道：“最近工作怎么样？回来适应得还行吗？”

　　“嗯，就是节奏比国外快一点。”温低头抿了口咖啡，“我们科事情倒是不太多。”

　　“你……”

　　“哥！”

　　陈书元刚想开口，门口突然响起一声熟悉的稚嫩嗓音。

　　门被推开，晃得上面挂着的风铃叮铃的响。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蹦跳着跑进来，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她本是冲着陈书元去的，可一眼瞥见吧台边的温亭，脚步猛地一顿，眼睛瞪得溜圆。

　　“……温亭哥哥！！”

　　那声音拔高了一小截，惊喜得像是中了大奖。下一秒，她猛地扑过来，抱住了温亭的腰，死死不肯松手。

　　“你怎么回来了！哥哥说你出国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撇着小嘴，把脸埋在温亭肚子上。

　　温亭怔了下，随即低头笑起来，将她抱在怀里，手掌温柔地落在她背上，轻拍两下。

　　“月月，好久不见。”

　　“我真的、真的超级想你！”她嘟囔着，语速飞快，“你不在，哥哥都不跟我说你消息……我每次去小公园找咪咪玩都会想起你的……”

　　咪咪是只非常乖的漂亮猫咪，温亭三年前发现的时候，它还是卡拉米大小，缩着身子躲在纸箱里。

　　现在……应该都长成大猫了。

　　“我都上学了！你都不回来看我……”

　　温亭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接住她的情绪，只能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理了理她额前有些乱的碎发。

　　一旁的陈书元无奈地看着她像个挂件似的黏在温亭身上，忍不住出声：

　　“喂，你哥还在这儿呢。看见温亭哥就抱上了，把你亲哥晾一旁了？”

　　陈书月扭头不想看他：“你没说温亭哥哥回来了，你不告诉我，是你不对！”

　　说完还理直气壮地哼了一声，继续抱着温亭不放，“我就想他了不行吗！”

　　“小鬼。”陈书元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好笑又无奈。

　　温亭看着他们兄妹拌嘴，嘴边始终挂着笑，但那笑意却慢慢隐进了眼底。

　　他低下头，摸了摸月月软软的发顶。指尖抚下那一小撮翘起的碎发时，心底悄然泛起一点酸。

　　“我也有想月月。”

　　“我知道的，哥哥肯定有想我。”

　　两个人当即约好往后去小公园给猫猫喂饭。

　　月月抱着温亭抱得正起劲，忽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仰头看向陈书元：“哥！我的小蛋糕呢？”

　　陈书元好笑地看了她一眼：“给你留着呢，哪天少得了你的份？”

　　小姑娘眼睛一亮，立马从温亭怀里跳下来，“那我去洗手了！”

　　话音刚落，人已经蹬蹬蹬地跑向洗手池，过一会儿便乖乖坐到了靠窗的位置，等着甜点上桌。

　　陈书元看着她那副馋猫样，边笑边摇头，从柜里取出她最喜欢的奶油蛋糕端过去。

　　等他回来时，温亭还坐在吧台边，指尖捏着杯壁，似乎正出神地看着窗外。

　　陈书元靠过来，重新坐下。

　　“这小丫头……”

　　温亭回过神，轻笑，“多好啊你们兄妹俩。”

　　“就是个小捣蛋精。”

　　两个人看着小姑娘吃得高兴地小腿乱晃。

　　斟酌了一下，陈书元才重新开口“……这次回来，有跟家里人说吗？”

　　他问得不动声色，语调很轻，但温亭还是明显顿住。

　　温亭放下杯子，神情不太明显地低垂着眼睫：“没有。”

　　而后又抬眼看向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陈书元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桌面轻敲，像是在组织措辞。

　　片刻后，他开口：“今天下午在店里忙的时候，看到有车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人去对面便利店买了点东西就走了……是你爸。”

　　温亭默然，指尖缓慢地摩挲着杯身。

　　-

　　“哥哥，我想去看前面那个气球。”

　　温亭牵着弟弟的小手，站在路边等爸妈和朋友聊天。

　　“不行，爸爸妈妈说不能乱走的。”

　　温云阳有点不高兴，但没说话，低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子。温亭见他安静下来，也没再说话。

　　但就在下一秒，身旁风一动，牵着的手一空。

　　温云阳不见了。

　　他心里猛地一跳，转身四下张望，很快就在十几米外的气球摊边看见那熟悉的小小身影。

　　“阳阳！”他喊了一声，拔腿就往那边跑。

　　刚追上，想把弟弟拉回来。一只手猛地从身后伸来，大力拽住了他。

　　“啊——！”

　　他和弟弟一同被抱起，是个戴着帽子的陌生男人，步伐极快，脸埋在阴影里，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弟弟的嘴。

　　温亭惊恐地挣扎，死命张嘴咬住那人的胳膊。拼了命地咬，不松口。

　　“臭小子！”男人怒骂，抬手一拳打在他背上，他眼前一黑，被甩了出去。

　　身子狠狠砸在路边的花坛石沿上，擦破了皮，钻心地疼。他还来不及喘气，撑着从地上爬起来，有鲜血从手臂上渗出来，

　　“妈妈，弟弟被、被人带走了！”

　　温父温母闻声转头，但看他的第一眼不是惊慌，而是愤怒。

　　“你不是说会看好他的吗？”

　　“让你在旁边等着，你都做不到？”

　　他眼眶通红，手上的血痕格外明显，却没被注意到，“不是的，阳阳自己跑走了，我，我也被抱走了……”

　　可没人听。

　　他们只是忙着抱怨，指责，然后才想起来报警。

　　温云阳最终被找回来了。

　　街头巡逻的警察刚好在附近，发现不对劲，直接将男人拦了下来。

　　当爸妈赶到时，立马抱住他，问有没有受伤。

　　温云阳吓坏了，躲在警察怀里小声哭着，不停地说：“爸爸妈妈对不起，是我自己想去看气球跑掉的，不怪哥哥。”

　　在警察简要说明了情况之后，他们转头看向温亭，脸上没一丝松了口气的神情，只有压抑不住的责备。

　　“你怎么就看不住弟弟？”

　　温亭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温云阳抱住他，眼圈红红地说：“不是哥哥的错，是我自己跑过去的……”

　　可爸妈只是拍了拍温云阳的背，轻声道：“你太乖了，才会替你哥说话。”

　　“以后可别这么傻，是他的错就是错了。”

　　那一刻，温低头看了眼自己血痕交错的手臂，疼痛依旧火辣。可他却觉得有些恍惚，心里空下来的一块比伤口更加难受。

　　“不是这样的……”

　　梦境断在这里。

　　温亭猛地睁开眼，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洇湿了枕头一角。

　　他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剧烈跳动的心脏将他从梦中拽回现实。

　　整个大脑和胸腔，都灌满着迸动的心跳声，每一下都像在脆弱的临界点重击，要撞碎肋骨冲出来。

　　濒死般的窒息感涌出，仿佛再多跳一次，人就会彻底崩解。

　　温亭不停深呼吸，试图快点平静下来，逃离这种压抑。

　　手机提示音适时响起，将他的注意力转移。

　　温亭眨了眨眼，迟钝地抬起手机，九点零七分。他恍惚了一瞬，下午和陈书元吃完饭，就回家了。简单洗漱完躺下后，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消息是个没有备注的联系人发来的，头像是一只黑色小猫的大头照，聊天记录空空如也，只有刚发来的一句：“温医生您好，打扰了。”

　　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回想是最近哪个患者。努力了一下……回忆失败。

　　“我是贺嘉南。”

　　“是上次来医院问我父亲营养调理的那位。”

　　贺嘉南，他记得这个名字，那个沉稳出挑的alpha。

　　“晚上好，有什么事吗？”

　　对面很快回复过来。

　　“最近晚上睡不好，胃口也变差了些，想问问温医生，有没有好吸收的食材，能改善睡眠。”

　　温亭回想着贺父的病情，在手机上调出原来的营养指导报告。

　　“可以在原来的基础上，煮粥的时候加点茯苓。”

　　温亭背靠着枕头坐起身，膝盖收在被子底下微微蜷着，下巴轻轻搁在膝头。

　　“或者莲子百合也行，都是健脾安神的。”

　　“睡前顺时针多揉下腹部，会舒服一点。”

　　贺嘉南看着屏幕弹出来的一条条消息，不自觉回想起对方认真工作的模样。

　　“是我失眠。”

　　温亭微愣，指尖顿住思考。

　　屏幕的光映在他平静的面孔上，职业习惯驱动着他继续输入文字：

　　“你失眠吗？是因为工作太忙了，还是别的？”

　　几秒钟后，对方回：

　　“工作确实有些忙，最近压力大。”

　　温亭在手机这头默默思考，将被子又裹紧了一些。

　　“压力型失眠，你父亲的食谱你也可以吃，有助于健脾安神。”

　　“或者温水泡点酸枣仁和百合来喝。”

　　他又想了想，补了一句：

　　“睡前别看太久手机，不然更睡不着。”

　　贺嘉南看着那一行提醒，轻轻一笑。

　　“好，谢谢温医生。”

　　退出聊天界面，温亭放下手机，侧躺着盯着床边。

　　他不太想回忆梦到的内容，但越是这样，脑海里的画面就越清晰的浮上来。

　　被忽视的每一刻，就像一根根细小的刺，藏在心底最深处，只要回想起来，就疼的厉害。

　　他抚过早已看不见疤痕的手臂，闭上发酸的双眼，任所有情绪在黑暗里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