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仄隅》茶橙柚子

4、走廊拐角的风

　　晚自习的铃声刚落，教室里瞬间吵嚷起来，阮荞攥着皱巴巴的数学卷，起身往办公室走——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卡了三天，她硬着头皮想去问老师。

　　走廊的声控灯坏了半截，昏黄的光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她低头盯着脚下的路，走到拐角时，猝不及防撞上一个温热的胸膛，手里的卷子散了一地，笔尖滚出去老远。

　　“抱歉。”

　　清冽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带着一点少年特有的干净，没有敷衍的慌乱，只有恰到好处的歉意。阮荞抬头，撞进一双浅墨色的眼眸里，男生个子很高，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色校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正弯腰帮她捡卷子。

　　他是这周刚转来的沈砚辞，教务处的公告栏贴过转学通知，听说从邻市的重点中学过来，入学测直接拿了年级第一，是全校都在议论的新同学。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带着一点薄茧，捡起散落在地的纸页，轻轻理齐边缘，连滚到墙角的笔尖都捡了回来，用指尖擦了擦笔杆上的灰，才递到她面前：“没撞疼吧？”

　　阮荞愣了愣，才接过卷子和笔，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微凉的温度，像初秋巷口的晚风，轻轻拂过心尖。她抿了抿唇，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低声道：“没事，谢谢。”

　　沈砚辞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侧身让她先过，自己则靠着墙，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泛黄的数学竞赛题，指尖抵着书页，低头翻看起来。浅墨色的眼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阮荞快步走过拐角，走到办公室门口才下意识回头，只看见他的背影，清瘦挺拔，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像一株独自立在晚风里的白杨树，安静，却有力量。

　　办公室里，数学老师正在批改月考卷，见她进来，指了指桌边的椅子，开门见山：“是不是最后一道压轴题卡壳了？我看你卷子上画了满页草稿，思路走偏了，我给你拆讲一遍。”

　　老师讲题的语速很慢，把复杂的解题步骤拆解得简单易懂，阮荞攥着笔，一字一句记在草稿本上，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里，刚才走廊的小插曲被她轻轻压在心底，没再多想。

　　从办公室出来时，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零星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笤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阮荞走到拐角，看见沈砚辞还站在那里，依旧低头看着竞赛题，眉头微蹙，像是在琢磨一道难题，指尖轻轻敲着墙面，节奏均匀。

　　她脚步顿了顿，想轻手轻脚绕开，却被他突然抬眼叫住：“阮荞？”

　　阮荞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没想到他会记得自己的名字：“你认识我？”

　　沈砚辞合上书，浅墨色的眼眸里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像湖面投进一颗石子，漾开细碎的波纹：“入学测的排名，你在我后面，差两分。还有，刚才撞掉了你一沓数学卷。”

　　阮荞的脸颊微微发烫，入学测的排名她只看了自己的，倒没注意榜首的人是他，更没想到他会留意到自己。她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绞着书包带，没接话，只想快点回教室收拾东西回家。

　　“那道压轴题，”沈砚辞忽然开口，指了指她手里攥着的数学卷，“老师的解法偏基础，适合应试，还有一种更简洁的巧解，要不要我跟你说一下？”

　　阮荞又愣了愣，抬头看他。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光影交错间，少年的眉眼格外干净。她犹豫了一秒，终究抵不过对解题思路的渴望，轻轻点了点头：“好，谢谢。”

　　沈砚辞走到她身边，接过她的数学卷，指尖轻轻划过卷面的草稿痕迹，指着最后一道题的题干，低声讲解起来。他的声音清冽，像山涧的清泉，每一个步骤都讲得通透，巧解的思路比老师的方法更巧妙，却也更易懂，阮荞攥着笔，飞快地记着，心里的郁结一点点散开，像拨开了一层迷雾。

　　“懂了吗？”讲完后，沈砚辞抬头看她，浅墨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询问。

　　阮荞点了点头，把数学卷收回来，认真地跟他道谢：“懂了，谢谢你，比我自己琢磨半天清楚多了。”

　　“不用，”沈砚辞摇了摇头，把竞赛题揣进怀里，“数学题本来就该互相探讨。我住西巷口的锦宁小区，你呢？顺路的话可以一起走。”

　　阮荞心里又是一动，锦宁小区就在她家所在的老巷隔壁，确实顺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夜色渐浓，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洒在路面上，划出细碎的光斑。一路上没什么话，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落在石板路上，清脆的声响，却一点都不觉得尴尬，反而有种莫名的安静平和。

　　走到校门口，晚风裹着夜的微凉吹过来，撩起阮荞额前的碎发，她下意识裹了裹身上的黑卫衣。一抬头，看见沈砚辞正看着她，手里递过来一把黑色的折叠伞：“看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小雨，拿着吧，明天还我就行。”

　　阮荞愣了愣，想拒绝，手还没伸出去，伞就被他塞进了手里，伞柄还带着他掌心的微凉。“拿着，”他的语气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温柔，“别淋感冒了，影响学习。”

　　说完，他转身走到路边，拦下一辆共享单车，抬脚跨上去，回头朝她挥了挥手，浅墨色的眼眸在路灯下格外明亮：“我先走了，明天学校见。”

　　“嗯，明天见。”阮荞下意识回应，声音轻轻的。

　　她攥着手里的黑伞，看着沈砚辞骑着共享单车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伞柄的微凉一点点传到掌心，再蔓延到心底。抬头看了看天，果然飘起了零星的小雨，细如牛毛，落在脸上，凉凉的。

　　阮荞撑开伞，走进夜色里，伞面挡住了细碎的雨丝，也挡住了夜的微凉。心里的那点压抑和沉闷，似乎被刚才的晚风，被少年清冽的声音，吹散了一点。

　　她想，或许这个突然转来的新同学，会是她沉闷又压抑的高二生活里，无意间照进来的，一点不一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