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仄隅》茶橙柚子

3、校门口的梧桐

　　下午放学的铃声刚落，阮荞就收拾好书包，跟苏穗说了声“先走了”，独自走出教室。她不想跟同学一起走，怕被妈妈看见，又引来一顿念叨，倒不如早点回家，落个清净。

　　学校门口人来人往，接孩子的家长挤在门口，叽叽喳喳的，格外热闹。阮荞低着头，快步往前走，想早点离开这人群，却在走到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时，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住：“阮荞。”

　　她的脚步顿住，回头，看见爸爸站在梧桐树下，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脚沾着点泥，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红富士苹果，看见她，脸上立刻堆起讨好的笑，快步走了过来。

　　他还是那副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点倦意，却依旧撑着笑，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他的散漫和敷衍。他守着老城区的房子，日子过得不算差，却永远舍不得给她们娘仨多花一点钱，多尽一点心。

　　“囡囡，放学了？”爸爸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把塑料袋递过来，“刚路过水果店，给你买的，你爱吃的，洗干净就能吃。”

　　阮荞的脸色冷了下来，没接，声音淡淡的：“不用，家里有。”

　　爸爸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却还是没收回：“拿着吧，一点心意。最近学习累，多吃点水果补补脑子。”

　　阮荞依旧没接，转身就要走。她不想跟爸爸多说，跟他在一起，总觉得浑身不自在。他的讨好，他的温和，都带着刻意和敷衍，像一层薄纸，一戳就破，让她觉得膈应。他守着自己的房子，过着自己的日子，凭什么现在来装好人？

　　“囡囡，等一下。”爸爸赶紧拉住她的胳膊，声音压低了，带着点恳求，“爸有点事，想跟你说。”

　　阮荞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语气没半点温度：“说吧。”

　　爸爸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他们，又凑过来，搓着手，指腹蹭着掌心的茧，低声说：“囡囡，爸最近手头紧，跟朋友凑了点钱想做点小生意，还差一点，你那里有没有钱？先给爸周转一下，等爸赚了钱，双倍给你，还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又是这样，永远是要钱，永远是空头支票。

　　阮荞心里的无奈涌上来，看着爸爸，眼神里带着点嘲讽：“你不是有房子吗？守着你的房子，还缺这点钱？上次你塞给我一百块，让我别跟妈说，三天后就找我要回去了，说结了工资补我，现在都过去一个月了，补的呢？”

　　提到房子，爸爸的脸瞬间红了，眼神闪躲了一下，尴尬地挠了挠头，嘴角扯着笑，语无伦次：“那房子哪能随便动？是爸的根啊。这次不一样，爸是真的想做点生意，赚了钱就好好养家，好好照顾你和妹妹，还有你妈，好不好？爸保证，这次绝对不骗你。”

　　“根？”阮荞冷笑一声，“你的根是房子，不是我们娘仨。不用了，我没钱。”

　　她说的是实话。妈妈给她的零花钱不多，刚够买文具和偶尔的零食，她根本没多余的钱。更何况，就算有，她也不想给。爸爸的“保证”，她听了十几年，从来都是空话。他的房子，他的根，从来都跟她们无关。

　　“囡囡，你就帮帮爸吧。”爸爸又拉住她的胳膊，不肯放，声音里带着哀求，“爸最近是真的难，你就当可怜可怜爸，好不好？爸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不帮爸，谁帮爸？”

　　阮荞用力挣开他的手，脸色沉得厉害：“我说了，我没钱。你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别总来找我。你的房子，你的生意，都跟我没关系。”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再看爸爸一眼。她能感觉到爸爸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带着失望，还有一丝恼怒，可她没回头。她不想管，也管不了。爸爸这辈子，活得潦草又自私，守着自己的房子，却连一点父亲的责任都不想承担，老了倒是学会了讨好，却依旧改不了自顾不暇的性子。他欠这个家的，太多了，不是她这点零花钱能弥补的。

　　走出很远，阮荞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爸爸还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攥着那个装着苹果的塑料袋，低着头，肩膀垮着，背影佝偻着，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格外落寞。

　　阮荞的心里动了一下，有一丝心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可那点心软，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是他自己选的路，守着房子，丢了家，怨不得别人。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坚定。她不能心软，心软了，只会让爸爸觉得她好欺负，只会一次次地来找她。她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有自己的目标要追，她没时间，也没精力，去管爸爸的烂摊子。

　　走到小区门口，远远就看见妈妈站在楼下，靠着楼道的墙壁，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却没看，目光落在巷口的方向，似乎在等她。

　　阮荞的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顿住了。妈妈怎么会在这里？她是不是看见爸爸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妈妈看见她，收起手机，目光扫过她的脸，没问她去哪了，也没问她跟谁说话了，只是撂下一句，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火气：“回家，饭做好了。”

　　阮荞“嗯”了一声，跟在妈妈身后，走进楼道。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几盏，黑漆漆的，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夕阳，两人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格外清晰，没一句交谈。阮荞知道，妈妈肯定看见了，肯定又在心里怨爸爸，怨她。

　　走到家门口，妈妈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知柚正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看见她们回来，抬起头，脆生生地喊：“妈，姐，你们回来了。”

　　妈妈“嗯”了一声，走进厨房：“洗手吃饭。”

　　阮荞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依旧不太好，眼底带着点疲惫。她深吸一口气，擦了擦脸，走出卫生间，走到餐桌前坐下。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青菜、红烧茄子，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都是她和知柚爱吃的。妈妈盛了饭，放在她面前，没说话，拿起筷子吃饭，夹菜的动作很轻，却带着明显的情绪。

　　知柚也拿起筷子，安安静静地吃饭，依旧不插嘴，不打听，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可阮荞知道，妹妹什么都懂，只是不想说。

　　餐桌上的气氛，又恢复了熟悉的冷场。压抑，沉闷，像一块石头，压在阮荞的心上。她知道，妈妈肯定又会在夜里偷偷哭，又会在明天一早，把爸爸的错，把“叛逆期”，一遍遍挂在嘴边。她累了，真的累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番茄炒蛋，放进嘴里，甜丝丝的，是她爱吃的味道，可尝在嘴里，却依旧没什么滋味。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下来，城市的灯光透过窗户，照进客厅里，映着餐桌上沉默的三个人，投下三道长长的影子，缠在一起，像解不开的结。

　　阮荞低头吃饭，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高考，快点走出去。

　　只有走出去，她才能摆脱这一切，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才能真正地，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