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早餐桌的冷战 ...
-
天刚蒙蒙亮,客厅里的老式电子钟就响了,铃声尖锐,响了三下,被妈妈按死在掌心。紧接着,是轻手轻脚的脚步声,从客厅走到厨房,水龙头拧开,米缸被掀开,淘洗大米的声音,不吵,却精准地钻进阮荞的耳朵里,扯着她从睡意里出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不想起。可她知道,不用三分钟,妈妈的敲门声就会来。
果然,三下,不轻不重,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妈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依旧是硬邦邦的调子:“起来,粥熬好了,再睡就迟到了。穿厚外套,今天降温,别耍酷,冻感冒了又耽误学习。”
阮荞没应声,慢吞吞坐起身,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窗外的天是灰蒙蒙的,楼下的老槐树落了一地叶,被晨风吹得打旋。她起身穿衣服,径直从衣柜里拿出那件黑色连帽卫衣——这是她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妈妈不喜欢,说太暗沉,不像女孩子,让她穿那件粉色碎花衬衫,她偏不,每天都穿这件,跟妈妈犟着。
走出卧室,客厅的暖光灯亮着,知柚已经坐在餐桌前了,扎着个小揪揪,正低头啃包子,面前摆着一杯温牛奶,安安静静的,连咀嚼都放轻了声音。妈妈站在灶台前盛粥,看见她出来,目光扫过她身上的黑卫衣,眉头皱了皱,没说什么,只是把一碗粥放在她面前,撂下一句:“赶紧吃,粥要凉了。今天放学直接回家,别跟同学瞎晃,我下班晚,买了菜,回来做番茄炒蛋。”
阮荞“嗯”了一声,拿起勺子喝粥。粥熬得软糯,里面放了红枣和桂圆,是她爱吃的,可尝在嘴里,只有舌根的涩。餐桌上很静,只有勺子碰碗沿的轻响,还有知柚啃包子的细微动静。妈妈坐在她对面,低头吃早饭,偶尔抬眼扫她一下,眼神里带着不满,却没说话——昨晚的争吵,像根刺,扎在两人之间,谁都不想先低头。
知柚吃完包子,擦了擦嘴,背起小书包走到门口,回头跟妈妈说:“妈,我上学去了。”又朝阮荞点了点头,“姐,拜拜。”
妈妈挥了挥手:“路上小心,看车。”
知柚“嗯”了一声,推开门走了,门轻轻带上,客厅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冷场。
阮荞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勺子,拿起书包站起身:“我走了。”
妈妈抬眼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话里带着惯有的叮嘱和怨怼:“兜里钱够吗?不够跟我说。还有,别跟同学吵架,别由着性子来,你这叛逆期,别惹事。你爸那边要是再找你,别理他,他守着那房子日子过得舒坦,哪还记得我们娘仨。”
又是叛逆期,又是爸爸。
阮荞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也没应声,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妈妈轻轻的叹气声,还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她攥紧了书包带,快步走下楼梯,心里的火气又涌了上来——她到底哪里叛逆了?不过是想做自己而已。爸爸的错,为什么要一遍遍提,为什么要让她也跟着膈应?
走出小区,清晨的风裹着凉意吹过来,拂在脸上,让她稍微清醒了点。巷口的早餐店冒着热气,传来油条和豆浆的香味,路上有不少上学的学生,三三两两的,说说笑笑,脸上带着少年人的朝气。阮荞看着他们,心里莫名的羡慕。
她也想跟同学一起,说说笑笑走在路上,不用被人盯着,不用被人念叨,不用时时刻刻活在妈妈的管控里,不用一抬头,就看见这逼仄的出租屋,想起爸爸那套空着却从未属于过她们的房子。
走到学校门口,苏穗朝她挥着手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阮荞,早!看你脸色不太好,昨晚又跟阿姨吵架了?”
苏穗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知道她家的情况,知道她爸妈离婚,知道她妈妈管得严,也知道她爸爸守着房子却不养家,从来不会多问,只会默默陪着。阮荞点了点头,吐出三个字:“叛逆期。”
苏穗撇了撇嘴,替她抱不平:“阿姨也真是,什么都归到叛逆期,你明明就是被管得太严了。再说了,那是叔叔的问题,凭什么把火撒在你身上?他守着房子又不管你们,本来就是他不对。”
阮荞笑了笑,没说话。她知道苏穗是为她好,可有些事,不是一句“他不对”就能说清的。妈妈的焦虑,妈妈的不安,妈妈的管控,说到底,都是被生活磨出来的。她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女儿,租着房子,挣着死工资,日子过得精打细算,怕她走弯路,怕她遇人不淑,怕她将来也像自己一样,遇人不淑,守着一场空,一辈子困在这小小的巷子里。这些,阮荞都懂,可懂,不代表能接受。
两人走进学校,早读课的铃声刚好响起。阮荞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摊开语文课本,却没心思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妈妈的念叨,一会儿是爸爸那副散漫的样子,还有那套老城区的房子,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一会儿又是昨晚那窒息的绝望,还有那个一闪而过的放弃的念头。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不能想这些,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是高考,是走出去。
深吸一口气,阮荞拿起课本,低声读了起来。窗外的阳光渐渐升起来,透过窗户,洒在课本上,划出细碎的光斑。教室里很静,只有同学们的读书声,整齐又响亮。
阮荞看着课本上的字,一字一句地读着,心里的火气、委屈、绝望,渐渐被压了下去。只有心底的那点火苗,越来越亮——熬过去,考出去,总有一天,她会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属于自己的天地,再也不用看谁的脸色,再也不用被这小小的出租屋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