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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锁门 ...

  •   阮荞的书包砸在书桌角时,带倒了笔筒,笔滚了一地,她没捡,反手扣住卧室门,拇指按死反锁钮,咔嗒一声,脆生生的,像给客厅里的火气划了道冷硬的界。

      门外的拍门声立刻炸起来,妈妈的嗓门裹着风,撞得门板嗡嗡响:“阮荞你敢锁门?!巷口那男生是谁?聊得眉飞色舞的,你十七岁,高二的人了,心思往哪放?”

      阮荞背抵着冰凉的门板,指尖攥得指节发白。不过是同班男生问她一道数学压轴题,站在巷口说了两分钟,就被阳台的妈妈看在眼里,生生扭成了不三不四的来往。她忍了忍,声音冷硬,带着骨子里的倔:“就聊题,没别的。你别什么都往歪处想。”

      “我想歪?”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刻意扬着,怕隔壁听不见似的,“我每天早出晚归上班,回来给你和知柚做饭收拾,不是让你跟男生瞎混的!你现在就是叛逆期到了,无可救药!”

      叛逆期。

      这三个字像根细针,扎进阮荞的太阳穴。从小到大,只要她敢反驳,敢不顺从,这三个字就会从妈妈嘴里冒出来,轻飘飘的,否定她所有的委屈和反抗。

      她哪是叛逆。不过是想穿自己买的黑卫衣,不是妈妈指定的碎花衬衫;不过是想放学跟同学走两步,不是掐着点回家被盯梢;不过是想有半分自己的空间,不是连书桌摆几支笔都要被管着。可在妈妈眼里,这些全是错。

      门外的念叨没停,翻来覆去掺着怨怼——我都是为你好,等你长大了就懂,现在不逼你将来你恨我,你妹妹比你懂事多了,你爸倒好,守着他那套房子逍遥,从来不管我们娘仨的死活。

      提到阮知柚,提到爸爸,阮荞嘴角扯出点苦笑。妹妹比她小六岁,打小就通透,家里每次吵成这样,知柚永远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小书桌前,要么画画要么写作业,不插嘴,不劝和,更不会像小大人似的拉架。她懂姐姐的倔,也懂妈妈的怨,索性不多管,这默契,倒成了这压抑家里唯一的轻松。

      而爸爸,从来都是妈妈嘴里的刺。他不是没能力,不是没住处,老城区那套两居室的房子,是婚前就有的,离婚后也一直归他,可他偏要守着那房子,日子过得散漫,打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连基本的生活费都给得断断续续,从没想过接她们娘仨过去,更没想过真正撑起这个家。

      阮荞蹲下身,双手捂住耳朵,可那些话还是钻缝儿进来,缠在耳边。她想起小时候,爸爸的巴掌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想起四年级那年,她被逼到墙角,抓起搪瓷碗举在身前,红着眼吼“你再过来我就砸”,那是她第一次反抗,也是从那以后,爸爸再想动手,她就会立刻抄起身边的东西,只是吓唬,从没真的伤过人,爸爸这才再没打过她。

      后来初中那年,爸妈彻底闹掰离婚,爸爸在家跟妈妈起了争执,动手推搡了人,妈妈心冷到底,直接报了警,当天就带着她和知柚搬了出来,租了这老小区的小两居,一住就是好几年。妈妈有份稳定的文职工作,工资够养活她们仨,日子算清净,可妈妈的管控,却像一张网,收得越来越紧,裹得她喘不过气,仿佛只有把她攥在手里,才能抓住这日子里唯一的踏实。

      爸爸现在倒“温和”了。每月偶尔打一点生活费给妈妈,更多时候是空手来,站在学校后门或小区巷口,偷偷塞给她几十块百来块,带着点讨好的笑,叮嘱她别跟妈妈说。可这份温和从来都是昙花一现,等他手头紧了,就会找个没人的地方约她,搓着手低声求“囡囡,爸最近手头周转不开,你那有没有钱?先给爸用用,过阵子双倍补你”。那“补你”二字,她听了十几年,从没兑现过。他守着自己的房子,却连给自己女儿一点安稳的零花钱,都做不到。

      门外的拍门声停了,换成了妈妈压抑的啜泣,混着自怨自艾:“我这辈子怎么这么命苦,嫁个男人靠不住,守着房子不养家,养个女儿还叛逆,每天操碎心,还落不下一句好……”

      阮荞的肩膀控制不住地抖,捂着脸的手指缝里,有湿意渗出来,不是委屈,是窒息的绝望。她只是想喘口气,只是怼了两句,怎么就成了十恶不赦?爸爸的错,日子的苦,凭什么要她一起扛,凭什么要她连一点自由都没有?

      脑子里突然窜出个念头,清晰又冰冷——死了就好了。

      死了就不用听这些大道理,不用被“叛逆期”和“为你好”绑架,不用面对爸爸那忽冷忽热的敷衍,不用待在这密不透风的出租屋,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她抬起头,目光怔怔落在窗沿,窗外的天全黑了,只有楼下路灯的光,昏昏暗暗照进来,映着玻璃上她模糊的影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门板,那念头越来越迫切,像溺水的人抓着稻草。

      可也只是想想而已。

      她咬着唇,死死忍住眼眶里的湿意,指甲掐进掌心,尖锐的疼意让她清醒了点。她才十七,还有一年多高考,这是她离开这个家,离开这老小区,走向真正自由的唯一机会。她不能就这么算了,她要走出去,去很远的城市,考一所好大学,过自己想过的日子,再也不用被妈妈的管控绑着,再也不用看见爸爸那副散漫又敷衍的样子。

      门外的啜泣声渐渐低了,传来知柚轻轻的脚步声,还有她软软的声音:“妈,你别哭了,我饿了,晚饭还没做呢。”

      妈妈的啜泣顿了顿,接着是擤鼻涕的声音,然后是略显生硬的回应:“知道了,我去做饭。”

      脚步声远去,客厅里传来厨房门打开的声响,水龙头拧开,碗筷碰撞,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平静,可那股压抑的气息,却像窗外的夜雾,黏在空气里,散不开。

      阮荞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晚风裹着夜的凉涌进来,吹散了卧室里憋闷的空气。楼下的小巷空荡荡的,偶尔有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脚步声渐远,世界终于有了片刻的安静。

      她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指尖敲了又删,最后只留下三个字:熬过去。

      顿了顿,又加了两个字:自由。

      把手机塞回口袋,抬手抹掉眼角未干的泪,阮荞走到书桌前,弯腰捡起滚在地上的笔,摊开没写完的数学卷。笔尖落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在这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她知道,明天一早,一切又会回到原样。妈妈会早早起来做早饭,依旧念叨她穿衣服、吃早饭、放学早点回家,依旧把“叛逆期”和“你爸那没良心的”挂在嘴边。而她,依旧会用沉默或生硬的反驳回应,依旧在这管控里,倔强地撑着。

      可心底有一点火苗,没灭。那是对高考的期盼,对远方的向往,对自由的渴望。

      她握着笔,低头看着卷上的解题步骤,眼神一点点沉下来,变得坚定。

      熬过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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