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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密语藏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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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二年,春末。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洗尽宫城尘埃。
紫宸宫外,铜鹤口中吐出的水柱连成帘幕,雷声滚滚,仿佛天地正在改写命运。
沈砚刚从军营归来,左臂旧伤隐隐作痛。她换下铠甲,正欲饮茶歇息,忽有内侍急来传召:
“太傅有请,于文渊阁夜谈。”
她搁下茶盏,眉心微蹙。
太傅柳元殊,先帝托孤重臣,三朝元老,门生遍布朝野。他为人清正刚直,却深谙权变之道,素有“铁面策士”之称。
他从不私下召见臣属,更遑论一个“无品无职”的女子。
为何独召她?
她略作思索,换上素青长裙,未佩饰物,只将长发绾成最简的堕马髻,提灯而出。
雨未停。
宫道积水,灯影摇曳,她缓步穿行,身影如墨痕浮于水镜之上。
文渊阁矗立在太液池畔,是皇家藏书重地,珍本无数,守卫森严。
此刻阁门未闭,一盏孤灯在二楼窗内亮着,像一只等待的眼睛。
她拾级而上。
阁内檀香弥漫,四壁书架高耸入顶,卷帙浩繁。
中央案前,一人端坐,白发如雪,面容清癯,正是太傅柳元殊。
“坐。”他未抬头,只淡淡道。
她行礼落座,双手交叠于膝,神情平静。
“殿下近来声望日隆。”他终于开口,目光如刀,“北境不战而胜,朝野称颂,百姓立祠。”
“可你可知,树大招风?”
“臣知。”她答,“故行事唯谨,不敢逾矩。”
“那你可知道,”他抬眼,“为何独召你来?”
“不知。”她坦然,“但想必不是为了夸赞臣。”
他忽而一笑:“聪明。”
他起身,走向书架深处,取出一卷竹简,轻轻放在案上。
竹简泛黄,边角磨损,封皮上无字。
“识得此物?”他问。
她凝视片刻,摇头:“未曾见过。”
“它叫《权谋策》。”他缓缓道,“百年前,大梁开国皇后亲撰,传于心腹女官,后因‘牝鸡司晨’之罪被禁毁。”
“如今世上,只剩残卷三篇。”
“而你——”
“恰巧在讲学时,引用了其中一句。”
她心头一震。
那日她作《影治》策论,曾言:“能者居其位,不论男女,不论出身。”
此语出自何处?
她只记得母亲临终前,在枕下留给她半页残纸,上面写着这句话,旁注:“汝若生于乱世,当以此立身。”
她从未想过,那竟是《权谋策》遗文。
“你引用了第三篇《任贤》中的原句。”太傅盯着她,“可你说那是‘古籍偶得’。”
“是吗?”
她垂眸:“确实是偶得。”
“巧。”他冷笑,“更巧的是,你所用笔法,与当年那位女官极为相似。”
“连‘治’字末笔的顿挫,都一模一样。”
她不动声色:“天下笔迹相似者多矣。”
“可你不一样。”他逼近一步,“你不是萧锦衣。”
“你也不是真正的沈砚。”
“你是谁?”
空气骤然凝固。
窗外雷声炸响,照亮她苍白的脸。
她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
但她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
她缓缓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太傅若真想知道,何不问我——如何破解‘三王夺嫡’之局?”
他一怔。
“三王夺嫡”是百年前的旧事:先帝三子争位,血洗朝堂,最终由一位女谋士设局,借“天象示警”逼长子退隐,再以“粮荒赈灾”收民心,助幼子登基。
此事从未载入正史,仅存于野录残卷。
而此刻,局势何其相似?
三皇子已死,四皇子蠢蠢欲动,七皇子虽得民心,却无母族支撑。
她这是在反将一军。
太傅眯起眼:“你说。”
她起身,走到案前,取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三字:
“拖、压、引”
“拖。”她落笔,“拖住四皇子结党之速。可借皇后被囚之机,散布‘四皇子欲弑母夺权’之谣,使其不敢轻动。”
“压。”她续写,“压住兵权。建议陛下设‘枢密院’,由七皇子领衔,但实权归参军轮值,防其独大。”
“引。”她抬眸,“引出幕后黑手。放出风声,称七皇子将迎娶某位重臣之女,看谁最先跳出来反对——那便是下一个敌人。”
太傅久久不语。
良久,他忽而大笑:“妙!妙极!”
“此三字,正是《权谋策》第二篇《夺势》之精髓!”
“你果然……见过全卷!”
她不答,只静静看着他。
他知道她不会说。
就像他知道,自己也曾在年轻时,为守护一人,甘愿背负骂名。
他收起笑声,缓缓道:
“我本可揭你身份。”
“可我没揭。”
“因为大梁需要你。”
“而你……”
“也需要这本书。”
他将竹简推至她面前。
“拿去。”
“但记住——”
“权谋之术,可安天下,亦可焚心。”
“用得好,你是国之栋梁。”
“用不好……”
“你将成为下一个被钉在史书上的‘祸水’。”
她双手接过竹简,指尖微颤。
不只是因为重量。
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
这一局,她已无法回头。
当夜,她回到寝房,屏退宫人。
烛火摇曳,她轻轻展开竹简。
竹片共七枚,字迹娟秀却力透竹背,墨色百年未褪。
开篇第一句,便如惊雷击心:
“吾非为权而谋,实为爱而战。”
她屏息。
这不是一本冷冰冰的权术手册。
这是一封写给未来的情书。
她继续读下去:
“先帝宠妃欲废太子,立己子。吾夫为太子太傅,直言谏阻,被贬边关。”
“吾知若不出手,夫将死于非命,太子亦难保。”
“遂入宫为女史,暗结内官,明附权臣,以‘天象’‘童谣’‘疫病’连设三局,终使宠妃失势。”
“然事成之后,吾被指‘干政’,赐死冷宫。”
“临终前,吾将此策录于竹简,托付心腹:‘若有女子,才智过人,却困于身份,愿此书助她破局。’”
“权谋非恶。”
“恶的是用它的人。”
“而我用它,只为与所爱之人,共看一次春花。”
她眼眶湿润。
原来,百年前那位女官,也不过是想救她的丈夫。
她用尽心机,布下杀局,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了活下去。
她忽然明白——
自己为何能一眼读懂这卷书。
因为她们,是同一种人。
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似用血书写成:
“后世女子,若得此卷。”
“切记——”
“你可以用权谋改变世界。”
“但别让它,改变你的心。”
她合上竹简,抱于怀中,像抱住一个失散百年的姐妹。
窗外,雨停了。
月光洒进来,映在竹简上,仿佛有光在流动。
三日后,萧锦衣见她整日研读竹简,神情凝重,终于忍不住问:
“那是什么书?”
她犹豫片刻,将竹简递出:“你看。”
萧锦衣翻开,读完,久久无言。
“她和你一样。”她轻声说,“为了所爱之人,甘愿背负骂名。”
“可我不是为爱。”她摇头,“我是为责任。”
“可你动心了。”萧锦衣直视她,“你叫他‘阿砚’,他叫你‘阿砚’——你们之间,早已不止是君臣。”
她沉默。
“姐姐,你知道最怕的是什么吗?”她低声说,“我怕有朝一日,我变得太像‘沈砚’,连你都认不出我。”
“我怕我用尽权谋,赢了天下,却输掉了自己。”
“那你问问自己。”萧锦衣握住她的手,“你愿意为他死吗?”
“愿意。”她答得毫不犹豫。
“那就够了。”她笑,“爱不是软弱。”
“是让你更强大的东西。”
她望着姐姐温柔的眼睛,忽然觉得——
或许,她从未真正迷失。
她只是在等一个人,告诉她:
你可以既是刀,也是花。
五日后,朝堂议事。
四皇子突然上奏:“北境降军安置不当,已有流民作乱,恐生边患,请撤换主事官员。”
矛头直指沈砚。
群臣附和,兵部尚书更直言:“女子掌军政,本就失序,如今果酿祸端!”
沈砚不语,只起身行礼:“臣愿当庭自辩。”
皇帝允准。
她取出一份册子,朗声读道:
“降军共一万三千七百四十二人,已分批安置于八州。”
“每户赐田十亩,耕牛一头,种子三石。”
“半年内免税,子女可入官学。”
“目前已有九成安顿,仅余三百人因不服管教被拘。”
“所谓‘流民作乱’,实为地方县令虚报灾情,借此克扣粮款。”
她抬眸,直视四皇子:“殿下若不信,臣可呈上各州刺史密报,附带百姓按印画押之状。”
满堂哗然。
四皇子脸色铁青。
她继续道:“臣还查到,负责核查安置的户部郎中,是殿下乳母之弟。”
“他经手账目,多处涂改,且有大量银钱流入殿下私库。”
她将账册掷于殿中:
“这才是真正的边患。”
“不是降民。”
“是贪官。”
皇帝震怒,当即下令彻查。
三日后,户部郎中下狱,四皇子被罚俸三年,禁足半月。
而沈砚,再次立于百官之上。
民间传唱新谣:“青衣娘子断冤案,一笔剜出蛀心虫。”
此事之后,太傅柳元殊再召她于文渊阁。
这一次,他不再试探,而是正色道:
“从今日起,你为我关门弟子。”
“我授你《权谋策》全解。”
“但有一个条件——”
“你必须答应我。”
“永不称后。”
她一怔。
“为何?”
“你不是最重礼法之人?女子为相已是破例,为何反阻我更进一步?”
“因为我知道结局。”他目光深远,“百年前那位女官,也深得君心。”
“先帝曾欲立她为后,群臣死谏,称‘牝鸡司晨,国之大凶’。”
“最终,她被赐死,夫被流放,终生未见。”
“而你……”
“若真成了皇后。”
“你的结局,不会比她更好。”
她沉默良久,终于点头:
“我答应你。”
“我不为后。”
“我只为——”
“能让他平安登基。”
太傅看着她,眼中竟有一丝悲悯。
“好。”他轻叹,“那你记住——”
“真正的权谋,不在朝堂。”
“在人心。”
“而最危险的敌人……”
“往往是你最信任的人。”
数日后,她照例入宫议事。
归途遇雨,她在回廊避雨,忽听两宫人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沈大人最近常去文渊阁。”
“是啊,太傅亲自授业,真是天大恩宠。”
“可我听说……她拿的那本《权谋策》,原是太傅亡妻之物。”
“他夫人……不就是百年前那位女官的后人?”
她心头一震。
太傅的夫人,姓沈?
与她同姓?
她迅速查证族谱——
果然,柳氏夫人出自“沈氏旧族”,是那位女官的七世孙女。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
她的母亲,也出自同一支脉。
难怪母亲会留下那半页残卷。
难怪她能一眼读懂《权谋策》。
她们……是血脉相连的后人。
而太傅收她为徒,或许从来就不是偶然。
当夜,她再赴文渊阁。
太傅已等在灯下。
“你都知道了?”他问。
“你知道我是谁?”她反问。
“我知道。”他点头,“你不是萧锦衣。”
“你是萧锦书。”
“那个本该死去的妹妹。”
她不否认。
“你为何不说破?”她问。
“因为大梁需要你。”他轻声道,“而我……”
“需要有人继承她的意志。”
“我妻子临终前说:‘若有女子,能破局而出,必是沈家血脉。’”
“我等了三十年。”
“终于等到你。”
她眼眶发热。
“那你希望我做什么?”
“活下去。”他看着她,“用这本书,改写结局。”
“这一次……”
“别死在春天。”
她跪地叩首:
“弟子,沈砚。”
“拜见师尊。”
烛火摇曳,映出两人身影。
一老一少,一明一暗,像百年时光在此交汇。
窗外,月光如水。
而那本《权谋策》,静静躺在案上,仿佛终于等到了它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