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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影行于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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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紫宸宫外的更鼓已响了三声。
东六宫依旧沉寂,唯有公主府的灯早早亮起。
窗内人影晃动,水汽氤氲,是宫女正在准备洗漱。
萧锦衣躺在榻上,睁着眼,听雨。
昨夜又下雨了。
淅淅沥沥,像无数细针扎进心口。
她梦见自己站在演武场中央,身穿铠甲,手持长剑,百官跪拜,山呼“护龙将军”。
可当她摘下面具,镜中之人却是妹妹萧锦书。
那张脸笑着对她说:“你终于活成了我。”
她想摇头,却发不出声音。
梦醒时,枕上已湿了一片。
她轻轻坐起,披衣下床。
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推开内室门,她看见铜镜前坐着一个人——
青衣未换,眉目冷峻,左臂缠着绷带,正缓缓梳理长发。
是“沈砚”。
也是她自己。
不,是代替她活着的那个她。
“你醒了?”沈砚回头,语气平静,“药熬好了。”
“嗯。”萧锦衣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今天……又要入宫?”
“卯时三刻,军务会议。”她将长发挽成高髻,插上一支素银簪,“北境急报,敌军压境,需议出兵之事。”
萧锦衣望着镜中的两张脸——
一个苍白虚弱,一个坚毅清冷。
明明一模一样,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你累吗?”她忽然问。
沈砚一顿,随即笑:“你说呢?每天装作不是你的人,能不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低声说,“我是说……你有没有一刻,想停下来?”
“有。”她看着镜中自己,眼神渐深,“每晚闭眼那一刻。”
“那你为什么不停?”
“因为停了,你就得回来。”她转头看她,“而你,还能回到那个满是阴谋与刀光的世界吗?”
萧锦衣沉默。
她不能。
她连站久一点都会头晕,更别说面对朝堂倾轧、战场杀伐。
可她也不想永远躲在幕后,看着另一个“她”替她活出精彩人生。
“你说……他们爱的是谁?”她轻声问,“是我,还是你?”
沈砚没回答。
她只是拿起胭脂,轻轻点在唇上。
动作熟练,像是做过千百遍。
“他们爱的,是‘护龙将军’。”
“是那个能在雨夜里连斩死士的女人。”
“是那个敢在金殿上说‘女子可为相’的狂徒。”
“不是你。”
“也不是我。”
“是——她们幻想中的英雄。”
萧锦衣心头一震。
她忽然明白——
她们都在扮演角色。
一个扮演健康,一个扮演强大。
可真正的“她”,早已被埋葬在那场火灾里。
卯时三刻,禁军大帐。
沈砚佩剑而入,众将起身行礼。
“将军。”
“沈大人。”
“昭训大夫到——”
她颔首落座,目光扫过诸将。
左侧是兵部尚书周元礼,须发皆白,神情倨傲;
右侧是副将秦烈,年轻气盛,曾对她持剑入宫一事极为不满;
中间几位参军,则多是观望之态。
主位上,太子萧景和端坐,见她进来,微微点头。
“开始吧。”他开口,“北境八百里加急,敌军集结三万,已破我两座边城。兵部有何对策?”
周元礼起身:“老臣以为,当派大军迎击,以正国威!若示弱,恐引诸国效仿。”
秦烈附和:“末将愿率前锋,踏平敌营!”
沈砚却始终未语。
直到众人说完,她才缓缓开口:
“你们知道这三万人里,有多少是被迫征召的平民?”
全场一静。
“敌国今年大旱,粮荒严重,百姓饿死者逾十万。”她展开战报,“这三万士兵,七成是饥民充数,只为一口饭吃。”
“他们不是来打仗的。”
“他们是来逃命的。”
“所以呢?”周元礼冷笑,“难道我们要开城放粮,请他们喝茶?”
“差不多。”她抬眸,“我建议暂不迎战,改用‘断粮诱降’之策。”
“第一,封锁边境,禁止商队出入,切断敌军补给。”
“第二,每日黄昏,在边界焚煮米粥,香气随风飘入敌营。”
“第三,放出消息:凡弃械来降者,赐田十亩,永免赋税。”
满帐哗然。
“荒唐!”周元礼拍案而起,“这是招安流寇的手段,岂可用于两国之战!”
“可若他们本就是流寇呢?”她反问,“敌人主帅是谁?是敌国太子?还是某个贪功将领?”
“都不是。”
“是个叫李迁的校尉,原是边民,因家破人亡投敌,如今被推为先锋。”
“他不想打胜仗。”
“他只想带着兄弟们活下去。”
她站起身,声音清冷:
“真正的战争,不在战场上。”
“而在人心。”
萧景和眼中闪过赞许。
他转向群臣:“诸位以为如何?”
争论持续半个时辰,最终,皇帝采纳其策。
五日后,第一批降兵千余人出营归顺。
半月后,敌军溃散,主帅李迁自刎于营中,留书曰:“吾非忠臣,但求兄弟有活路。”
北境危机解除。
民间传唱童谣:“青衣娘子施粥夜,万骨归来谢一人。”
当晚,萧锦衣独自坐在院中,望着天上残月。
脚步声响起,沈砚走来,手中端着一碗热汤。
“喝点姜汤。”她递上,“今日吹了风,别病了。”
“你不喝?”萧锦衣接过,轻问。
“我不需要。”她靠着廊柱坐下,“我已经习惯了冷。”
两人沉默片刻。
“外面都说你神机妙算。”萧锦衣忽然说,“连敌人都为你流泪。”
“因为他们看见了自己。”沈砚望着月亮,“我给的不是活路,是尊严。”
“可你有没有想过……”她迟疑道,“如果有一天,我不再需要你了,你会怎么办?”
沈砚转头看她。
“你在赶我走?”
“不是。”她摇头,“我是怕……你忘了怎么为自己活。”
“我已经没有‘自己’了。”她笑,“从我第一次穿上你的衣服,走进东宫那天起,我就不再是萧锦书。”
“我是你的一部分。”
“是你不敢站出来的勇气。”
“是你不愿沾血的手。”
“可我不想你替我背负一切。”她哽咽,“我想你能为自己哭一次,为自己笑一次,为自己爱上一个人。”
“我试过。”她声音极轻,“十二岁那年,我喜欢过一个侍卫。”
“他教我射箭,说我比谁都准。”
“可后来父皇发现,把他调去了边关。”
“我写信给他,石沉大海。”
“再后来听说,他在战场上死了。”
“死前手里还攥着一支箭羽——是我送他的。”
萧锦衣怔住。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她淡淡道,“我们这种人,没有资格谈情爱。”
“有的,只能是责任。”
“可你现在是‘护龙将军’,你可以……”
“我可以?”她冷笑,“你以为那些大臣真心服我?他们不过是怕陛下借我打压旧党。”
“只要我一失势,第一个踩我的,就是今天喊我‘将军’的人。”
她站起身,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皇宫:
“所以我不能软。”
“不能哭。”
“不能爱。”
“我必须是他们害怕的那把刀。”
“才能护住你,护住他。”
“他?”萧锦衣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沈砚顿了顿,终是低声道:“萧景和。”
“他是唯一一个,明知我可能是假的,还愿意站在我这边的人。”
“但他爱的,也是‘沈砚’。”
“不是那个会为一只蝴蝶停下脚步的萧锦书。”
萧锦衣看着她孤独的侧影,忽然觉得——
真正病重的,或许不是她。
而是这个明明伤痕累累,却从不说痛的人。
七日后,朝廷举行献俘大典。
北境降将被押至太庙前,跪拜谢罪。
百姓围观,欢呼雀跃,称颂天威浩荡。
沈砚立于丹陛之上,一身玄甲,佩剑如松。
皇帝亲授金印:“尔以智取敌,不战而屈人之兵,实乃国之栋梁。”
她单膝跪地,接印,声音坚定:“臣,不负圣恩。”
典礼毕,群臣退去。
她独自留在太庙外,望着香火缭绕,久久未动。
“你不去庆功宴?”身后传来声音。
她回头,是萧景和。
“那种地方,不适合我。”她笑,“他们敬的是‘护龙将军’,不是我。”
“可你就是她。”他说。
“不。”她摇头,“她是你们需要的英雄。”
“而我……只是一个会疼的普通人。”
他走近一步:“那让我看看那个普通人好吗?”
她抬头看他。
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
他撑开伞,遮住两人。
“你知道吗?”他轻声说,“我一直记得你第一次讲学时说的话。”
“你说:‘有人甘愿代兄赴死,以全家国,史书当如何书之?’”
“现在我知道了。”
“史书会写——”
“她做到了。”
她眼眶微红。
“可我不想被写进史书。”她低声说,“我想被人记住名字。”
“那你告诉我。”他凝视她,“你的真名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却最终摇头:“说出来,我们就都活不成了。”
“那我给你起一个。”他忽然说。
“什么?”
“阿砚。”他微笑,“可以吗?”
她愣住。
很久没人这样叫过她。
很久没人把她当成一个……可以亲近的人。
雨越下越大。
她终于点了点头。
“好。”
“你可以叫我……阿砚。”
伞下,两人身影相依。
香火在雨中不灭。
像某种无声的誓约。
当夜,她回到寝房,久久无法入睡。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青衣未脱,眉间染尘,眼底有疲惫,嘴角却有一丝未曾察觉的柔软。
她忽然伸手,抹去脸上薄粉。
然后,她开始卸妆。
一层层擦去胭脂、描眉、点唇。
最后,她摘下那支素银簪,长发垂落,像少女时代。
她盯着镜中人——
那个苍白、脆弱、会为一只蝴蝶驻足的女孩,似乎回来了。
她轻声问:“你是谁?”
镜中人不答。
她又问:“你想活成我吗?”
这一次,她听见心底有个声音在哭:
“我不想活成任何人。”
“我只想做我自己。”
她猛地砸碎镜子。
碎片纷飞,映出无数个她——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握剑,有的读书,有的躲在帘后,有的站于金殿。
哪一个才是真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
从今往后,她不能再逃避了。
她必须找到一条路:
既能护住姐姐,又能找回自己。
三日后,宫中传出消息:
三皇子萧景衡在宗人府自尽,遗书称“愧对皇恩,无颜苟活”。
朝野震动。
有人信,有人疑。
沈砚却冷笑:“他不会自杀。他是被人灭口。”
她派人秘密调查,果然发现——
那夜守卫曾短暂离岗,且尸检显示,其舌下有毒囊残留,明显是死后伪装自尽。
幕后黑手,直指皇后——当今皇帝的继后,也是四皇子生母。
她立即上报萧景和。
“你确定?”他皱眉,“若无实证,不可妄言后宫干政。”
“证据在她身边一个宫女身上。”她说,“名叫翠儿,原是三皇子乳母之女,近日突然被调入凤仪宫。”
“你要我去查?”
“不。”她摇头,“我要亲自去。”
“你疯了?”他震惊,“凤仪宫岂是你能擅入之地!”
“正因不能,我才要去。”她看着他,“有些事,必须由‘沈砚’来做。”
“而你,只需在事后说一句——‘我知情’。”
他凝视她良久,终是点头:“小心。”
当夜,她换上宫女服饰,潜入凤仪宫。
借着巡查之名,她找到翠儿,将其引至偏殿,逼问真相。
翠儿颤抖道:“是皇后娘娘下令……她说三皇子若活着,迟早翻供……所以必须让他‘主动谢罪’……”
“药是她亲手交给我的……让我藏在茶盏夹层里……”
“你还留着茶盏吗?”
“扔了……但我……我偷偷描了图样……”
她取出一张皱纸,上面画着一只莲花盏,底部有细微刻痕。
沈砚收下图纸,正欲离开,忽听门外脚步声起。
“快躲!”翠儿推她入柜。
门开,皇后步入,身后跟着两名心腹。
“东西处理干净了?”她问。
“回娘娘,茶盏已毁,翠儿明日调去浣衣局。”
“三皇子的遗书也已誊抄三份,分送内阁、宗正寺与礼部。”
“很好。”皇后冷笑,“让天下人都知道,是他愧对江山。”
稍顿,她又道,“至于那个沈砚……最近太猖狂了。”
“找个机会,让她‘意外’身亡。”
“就说练剑走火,伤及心脉。”
柜中,沈砚屏息。
她早知宫斗凶险,却未料自己已成眼中钉。
她握紧图纸,心中已有决断。
三日后,沈砚称病告假,闭门不出。
众人以为她终于知难而退。
第五日清晨,她却突然现身御史台。
手持密折,面见都御史。
“此物关系皇室清誉,若不即刻呈报,恐酿大祸。”
都御史打开——正是翠儿所绘的莲花盏图样,旁附口供副本。
“你可知诬陷皇后是何罪?”都御史冷声问。
“若属实呢?”她反问,“您不妨派人去乱葬岗挖一挖——三皇子的尸体,舌头还在不在?”
都御史震惊。
当日午时,御史台联名上奏:
“查三皇子之死存疑,疑有后宫干预司法,请陛下彻查。”
满朝哗然。
皇帝震怒,下令开棺验尸。
结果令人骇然:
三皇子舌根断裂,胃中有剧毒残留,确系被毒杀后伪装自尽。
皇后被软禁。
四皇子吓得连夜上书请罪。
而这一切,沈砚始终未出面。
直到深夜,她才收到一封信。
无署名,只有一句话:
“你赢了。”
“可你也会变成我。”
她看着信,许久,轻轻吹熄烛火。
窗外,月光如霜。
她低声说:
“我不怕变成你。”
“我只怕,再也找不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