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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烬(上) ...

  •   三年。
      又是整整三年。

      时间像一把钝刀,在我身上反复磨,不痛,却时时刻刻带着麻木的钝感。南江的气候依旧温润,冬巷的风再也吹不到这里,我以为我已经把一切都埋得足够深,曾经有一个叫周灿青的人,占据过我一整个少年时代。
      我依旧在南枝酒吧上班,只是从调酒师变成了晚班主管。日子规律得像一条直线,上班,下班,回家,睡觉,不社交,不外出,不期待,不失望。唐元盛偶尔会来,坐一会儿,喝杯酒,不说多余的话。
      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沉默,习惯了伪装,习惯了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最深处,压到连呼吸都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我甚至开始骗自己,我好了,我放下了,我真的可以安安静静过完这一生。

      直到那个黄昏。
      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一片滚烫的橘红色,云层被烧得透亮,光线透过老旧居民楼的窗棂,斜斜切进我狭小的出租屋。地板上落满斑驳的光影,暖得刺眼。
      我刚下班回来,脱下沾着淡淡酒气和烟味的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疲惫像潮水一样从四肢百骸涌上来,我连开灯的力气都没有,只想瘫在沙发上,安安静静放空一会儿。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实时财经新闻推送。
      我本不想看。
      财经、商业、巨头、上市……这些词离我这样底层挣扎的人太远太远,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可指尖却比脑子更快,鬼使神差地,我点了进去。
      下一秒,血液瞬间凝固。
      屏幕上,是一张占据了整个版面的高清照片。

      是周灿青。

      多年不见,他已经彻底褪去了少年时的清瘦与青涩,长成了真正站在云端之上的模样。
      我死死盯着屏幕,连呼吸都忘记。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致考究的深炭色手工西装,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衬得肩背宽直挺拔,身形修长利落,每一寸线条都精准得像艺术品。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露出一截线条干净冷白的脖颈,喉结轮廓清晰,微微滚动时都带着难以言说的压迫感与性感。
      灯光打在脸上,明明是商业发布会的冷光,却偏偏被他走出了温煦的质感。他的五官比年少时更加深邃立体,眉骨高挺,眼窝浅浅,一双眼睛依旧是我记忆里最干净的模样,却多了商场打磨出的锐利与沉稳。眼尾微微上扬,笑起来时弯出一点浅淡的弧度,温柔又疏离,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鼻梁高直,唇线清晰,薄唇颜色偏浅,微微抿着时带着上位者的冷静,可一开口,弧度又柔和得恰到好处。皮肤是冷调的白,在镜头下没有一丝瑕疵,侧脸轮廓利落分明,从额头到下颌线,每一处都完美得近乎不真实。
      他站在众多媒体中间,身形挺拔如松,气质卓然,明明身处喧嚣,却像自带一层隔绝人群的光膜,从容,淡定,耀眼,高高在上。
      那是周灿青。

      是我母亲离世后,我再也不敢靠近、不敢提及,只能在深夜对着月亮偷偷敬酒的人。

      他成了商业新星巨头。

      站在我永远仰望不到、触碰不到、甚至连想象都觉得奢侈的高度。
      而我,依旧是那个躲在南方小城里,满身伤痕、自卑怯懦、连阳光都不敢直视的梁暄。
      屏幕里,记者的采访还在继续。

      镜头稳稳对着他,收音清晰,连他浅浅的呼吸声都能隐约听见。
      记者笑着提问:“周总,如今您事业达到全新高度,成为业内最年轻的商业巨头,无数人视您为目标。那在私人生活方面,不知道近期有没有什么好消息,可以和我们分享一下吗?”
      我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骨节泛青,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印,疼,却远不及心口传来的窒息感万分之一。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轰鸣,像要撞碎肋骨。

      下一秒,周灿青笑了。
      那是我记忆里最熟悉的笑容,温柔,干净,带着一点浅浅的暖意,像冬巷里曾经落在肩头的阳光。
      他微微低头,指尖轻轻抵了一下唇角,语气平淡,却带着掩不住的温柔与笃定,一字一句,清晰地透过屏幕,扎进我的耳朵里,扎进我的心脏里。
      他说:
      “确实有一个好消息。”
      “我准备结婚了。”

      轰——
      世界瞬间空白。
      就像是突然停止了时间。
      耳朵里嗡嗡作响,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夕阳的光不再温暖,反而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皮肤上,痛得我浑身发抖。

      结婚。
      他要结婚了。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被冻住,从头顶凉到脚底,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大脑一片混沌,只剩下那三个字在反复回荡,一遍又一遍,像一把锤子,疯狂地砸着我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我还抱着最后一丝可笑的侥幸,死死盯着屏幕,祈求着,祈祷着。

      可记者紧接着追问,打破了我所有的幻想。

      “恭喜周总!不知道对方是怎样一位优秀的人,方便透露一下身份吗?”
      周灿青再次笑了,那笑容里的温柔更浓,是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属于爱人的宠溺与安稳。
      他抬眼,望向镜头,目光平静,语气温柔,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两个我这辈子都不想听见,却又无比熟悉的字。
      “唐黎。”

      唐黎。

      原来他们早已走到了一起。
      原来我躲在南方小城自我疗伤、自我麻痹、自我欺骗的这三年,他们在北方的光芒里,相知,相爱,定下终身。
      原来我对着月亮敬了无数次酒,藏了无数次心事,念了无数次名字的人,早已心有所属。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他们在一起 ,在所有人看来,是多么般配,多么理所应当。

      此刻,我终于明白,那天唐黎找到我后,最后离开的那个眼神是什么了。
      是心疼,是无奈。
      是抱歉……
      可怜我现在才懂……

      她早就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我对周灿青藏了整个青春的心思,知道我因为喜欢他而被曝光、被霸凌,知道我活得有多挣扎,知道我这一辈子,都困在这场没有结果的暗恋里。
      她心疼我,是真的。
      无奈,也是真的。

      周灿青爱她,情深义重,步步紧追。
      她身不由己,无从拒绝,只能顺着所有人期待的轨迹,披上那身嫁衣。

      她心疼我,可怜我,同情我,却也……只能选择用这种方式,彻底推开我。
      连最后一点温柔,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狠狠扎进我最软的地方。

      我终于撑不住,膝盖一软,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手机从掌心滑落,“啪”地一声砸在地面,屏幕依旧亮着,采访还在继续。周灿青和唐黎的合照被放出,两人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光芒万丈,般配得让我刺眼,让我想吐,让我恨不得立刻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周灿青看着唐黎的眼神,是我这辈子都求不来的温柔。
      那是我藏在心底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偏爱。
      我一动不动,僵坐在地板上。
      夕阳从窗外慢慢移动,从橘红,变成深红,再变成暗紫,最后彻底沉入地平线。

      天黑了。
      灯没有开。

      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着我惨白的脸。

      我就这样坐着。
      从黄昏,到深夜,再到凌晨,最后到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
      整整一夜。
      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大脑空白,没有思考,没有情绪,没有痛,也没有知觉。仿佛我这个人,已经从身体里抽离出去,只剩下一具空壳,跌在冰冷的地板上,等待腐烂。
      窗外的月光又升起来了,还是三年前那样温柔的清辉,洒在我身上,不偏不倚。

      可这一次,它不再是安慰。
      它是嘲讽。
      嘲讽我将近十年的暗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笑话。
      嘲讽我因为一段见不得光的喜欢,被扒光所有尊严,被霸凌,被抛弃。
      嘲讽我逃了,躲了,忍了,最后还是逃不过这样一句宣判。
      嘲讽我自卑,我懦弱,我胆怯,我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娶了别人。
      嘲讽我连唯一对我伸出手、心里真正疼我的人,都身不由己,救不了我。

      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动了一下。
      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气音,很低,很哑,像破风箱在拉扯。
      然后,我笑了。
      先是无声地扯了扯嘴角,接着,笑声低低地从喉咙里溢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空旷黑暗的房间里回荡,诡异又凄凉。

      我笑我自己。
      笑我像个傻子一样,守着一段见不得光的暗恋,过了整个青春。
      笑我以为藏得很好,以为时间能抹平一切,以为只要我不看不听不想,就可以假装一切从未发生。
      笑我对着月亮敬了无数次酒,敬故乡,敬过往,敬时间,到头来,只是一场自我感动。
      笑我抑郁症缠了我这么多年,我拼命扛,拼命忍,拼命装作正常人,拼命不让别人担心,最后还是被一句话,彻底击垮。
      笑我母亲因为我而离世,我背负着罪孽活着,不敢死,不敢疯,不敢崩溃,可现在,我连活着的最后一点念想,都断了。
      笑我连恨都做不到——唐黎没有错,周灿青没有错,他们只是身不由己。

      错的只有我。
      只有我,不该动心,不该喜欢,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笑着笑着,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滚烫,灼热,一滴,又一滴,重重砸在手背上。
      我还在笑,可眼泪却止不住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呛进喉咙里,又苦又涩。
      哭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绝望。
      是因为我终于明白,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到他。
      我这辈子,都只能站在暗处,看着他幸福,看着他圆满,看着他和别人白头偕老。

      我,永远是那个多余的,阴暗的,见不得光的,失败者。
      笑声渐渐变成哽咽,变成压抑的呜咽,最后,变成崩溃的痛哭。
      我蜷缩在地板上,身体剧烈地颤抖,双手死死抱着自己的头,指甲深深抠进头皮里,疼得浑身抽搐。

      压抑了整整八年的情绪,在这一夜,彻底决堤。
      抑郁症像一只蛰伏在心底多年的野兽,终于挣脱了所有枷锁,张开血盆大口,将我整个人吞噬。
      黑暗,冰冷,窒息,绝望。
      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

      没有人救我。
      没有人懂我。
      没有人拉我一把。

      唐元盛不会。
      唐黎不会。
      周灿青更不会。

      我像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海,水压压得我胸腔剧痛,氧气一点点耗尽,我拼命挣扎,却只会沉得更深。
      活着。
      好疼。
      好累。

      我不想再撑了。
      真的不想了。

      视线模糊中,我摸到了茶几底下的东西。
      是我平时用来拆快递的美工刀。

      薄薄的刀片,锋利,冰冷,泛着淡淡的银光。
      我盯着那把刀,像找到了唯一的解脱。

      心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只有疼,才能让我感觉到我还活着。
      只有疼,才能压过心口那种快要把我撕裂的痛苦。

      我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刀柄。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上来,让我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却也让我更加绝望。

      我慢慢卷起左手的袖口。
      手腕很瘦,青筋清晰,皮肤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曾经,这里也有过浅浅的痕迹,在我最崩溃的那几年,在我母亲离世的那几个月。我以为我再也不会碰,再也不会伤害自己,可现在,我控制不住。

      我控制不住心底那股疯狂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
      刀片轻轻贴在手腕皮肤上,冰凉的触感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没有犹豫。

      细微的“嘶”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先是一道浅浅的白痕,紧接着,鲜红的血珠慢慢渗了出来,一颗,两颗,汇聚在一起,顺着手腕的曲线,缓缓滑落,滴在地板上,开出一朵朵凄艳的花。

      疼。
      很疼。

      可心口的窒息感,却在这尖锐的疼痛里,稍稍缓解了一丝。
      像喘过了一口气。
      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我盯着那道伤口,盯着那不断渗出的血,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一刀。
      又一刀。

      力道越来越重,越来越深。
      疼痛越来越尖锐,越来越清晰,顺着神经蔓延到全身,让我浑身发抖,却又让我疯狂地沉迷。
      只有这样,我才能暂时忘记周灿青。
      忘记他要结婚的事实。
      忘记他娶的是唐黎。
      忘记那个心疼我、却身不由己的人,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
      忘记我十几年的暗恋,只是一场笑话。
      忘记我满身的伤痕,忘记我死去的母亲,忘记我被霸凌的过去,忘记我见不得光的喜欢,忘记我这糟糕透顶、毫无意义的人生。
      血越流越多,顺着手腕滴落在地板上,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红。
      我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还挂着笑,笑着笑着,又哭出声。

      眼泪和血混在一起,狼狈,凄惨,绝望,窒息。
      脑海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他要唐黎结婚了。

      我累了。
      我真的,累了。

      黑暗将我彻底包裹,月光依旧温柔,却再也照不进我早已变成废墟的心脏。
      美工刀从无力的指尖滑落,“当啷”一声掉在血泊里,清脆刺耳。

      视线开始发黑,身体越来越冷,意识渐渐模糊。
      我蜷缩在地板上,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流浪狗。

      没有光。
      没有路。
      没有希望。
      没有尽头。

      这一夜,很长。
      长到我以为,我永远都熬不过去了。
      而我,永远坠入了最黑暗、最绝望、最崩溃的深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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