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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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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元盛推门进来的时候,晚风正掠过酒吧的窗沿,带进来一点微凉的湿气。他手里拎着一盒透明包装的樱桃,色泽鲜亮,果香清淡,只一眼,我就认了出来——是冬巷的樱桃。
是我和唐元盛的故乡。
我握着擦杯布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心底那层早已结痂的壳,像是被轻轻敲了一记。
“路过市场看到,带一盒给你。”他把盒子推到我面前,语气平淡,没有多余情绪。这么多年,他早已学会不在我面前提起任何会让我失控的字眼。
冬巷。
这两个字藏着我这辈子最痛的两段记忆。
双重打击压下来,我没有任何选择,只能逃。
一路向南,逃到这座没人认识我的小城,藏在酒吧昏黄的灯光里,一藏,就是五年
我没说话,指尖轻轻掀开盒子。
一颗樱桃滚到掌心,圆润、通红,带着故乡独有的甜香。我放进嘴里,轻轻一咬,汁水在舌尖散开,熟悉的味道瞬间漫开。
只是这一次,我没有沉溺在冗长的回忆里。
都过去了。
痛还在,但已经不必一遍遍撕开。
我只是安静地嚼着,眼底微微发热,却没有掉泪。
唐元盛坐在对面,安安静静陪着我
不问,不劝,不安慰。
他懂,有些情绪,只适合自己消化。
这五年,我活得规矩又克制。
不与人深交,不惹是非,不流露倾向,不靠近任何人。白天把自己关在狭小的出租屋,夜晚守着一方吧台勤勤恳恳工作,把日子过成一条没有波澜的直线。
只有在面对唐元盛,或是唐黎偶尔发来的消息时,我才会小心翼翼、极其隐晦地,绕着弯子打听一个人的消息。
周灿青。
那个我从少年时就放在心底,不敢说、不敢碰、不敢靠近的人。
那个我因为偷偷喜欢,而写下日记,最终被人曝光、被全世界指指点点的人。
那个至今仍在北京,活在我仰望不到的高度里,光芒万丈的人。
我不敢说爱。只敢说是执念。
不敢说想念。只敢装作不经意。
不敢说我还在意。只敢在深夜里,一遍又一遍,无声地问自己——他还好吗。
我配不上。
我这样的人,连喜欢的权利都被踩在脚下,连母亲都因我而离开,我凭什么去打扰那样干净耀眼的人。
所以我藏。
藏在南江。
藏在酒吧。
藏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落。
藏起我的性向,藏起我的伤痕,藏起我卑微到尘埃里的心动。
天色彻底暗下来,我关掉了酒吧大半的灯。
只留下吧台一圈暖黄的光,和窗外铺进来的一片月光。
唐元盛没有走。
我开了两瓶清酒,没有多余的杯子,就两只酒瓶,对坐而饮。
月光落在我们中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他给我倒酒,也给自己倒。
清酒微凉,入喉清淡,却一点点漫上心头,把那些压了五年的情绪,轻轻翻涌上来。
我抬眼望向窗外。
月亮很圆,很亮,清辉洒满整条小巷,温柔得近乎残忍。
我端起酒杯,指尖微微发凉,杯壁映着月光,也映着我眼底藏不住的涩。
没有看唐元盛,只是望着那片月色,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
“敬月亮。”
话音落下,我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
一声轻脆的响,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一口酒入喉,我在心底轻轻说。
敬这月光,从不问我是谁,从不评判我,从不嫌弃我。
敬它无论我在冬巷,还是在南江,都一样照着我,不偏不倚。
敬它见过我最狼狈的样子,也愿意给我一点安静的温柔。
我再次举杯,目光没有方向,却分明望向北方,望向那个我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敬故乡。”酒杯再次相碰。
这一声,轻得像叹息。
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点微涩。
我在心底默念。
敬冬巷,生我养我,给过我温暖。
敬我再也踏不回去的家,敬我故土的小院。
敬我再也找不回来的少年时光。
我不怪故乡。
只怪我自己,生而与旁人不同,连喜欢一个人,都成了罪过。
最后一次,我稳稳举起酒杯。
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脊背却挺得笔直。
我看向唐元盛,看向这五年来唯一接纳我、包容我、从未放弃我的朋友,也看向那段被我亲手埋葬,却永远无法释怀的青春。
我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底最深处,慢慢掏出来。
“敬时间。”
酒杯重重一碰。
“叮——”
这一声,震在心上,也震散了所有压抑了五年的沉默。
我们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清酒入喉,微凉,微涩,微苦。
像我这五年的人生。
像我这场无人知晓、不敢言说、卑微到极致的暗恋。
而在那一瞬间,所有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全都翻涌上来,在月光下,无声地蔓延。
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对着月亮,对着远方,对着那个不可能的人,轻轻诉说。
敬时间,让我活下来。
敬时间,让我痛过,也让我麻木。
敬时间,没有治好我,却让我学会了闭嘴,学会了隐藏,学会了不再给任何人添麻烦。
敬我这五年,勤勤恳恳,安分守己,不吵不闹,不惹是非。
敬我明明满身伤痕,却依旧努力活着,不敢倒下,不敢崩溃,不敢让母亲在地下不安。
敬我身为同性恋,被曝光、被霸凌、被唾弃、被抛弃,却依旧没有改变心底的倾向,依旧偷偷喜欢着那个遥远的人。
敬我不敢承认,不敢面对,不敢争取,连爱都只能藏在最黑暗的地方。
敬我的自卑。
敬我的胆怯。
敬我的懦弱。
敬我这辈子,都只能远远看着他,不敢靠近一步。
敬我明明还爱着,却只能装作放下。
敬我明明还想念,却只能装作无所谓。
敬我明明还在意,却连打听一句,都要绕无数个弯,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看穿。
敬我这一生,见不得光的喜欢。
敬我这一生,回不去的故乡。
敬我这一生,失去的亲人。
敬我这一生,无法坦然的身份。
敬我在最该勇敢的年纪,选择了逃跑。
敬我在最该爱的年纪,选择了隐藏。
敬我在最该抬头的时候,选择了低头。
可我不后悔。
不后悔逃到南江。
不后悔藏起自己。
不原谅那些霸凌我的人,不原谅那段黑暗的岁月,但我原谅了我自己。
我只是……太害怕了。
害怕再被伤害,害怕再被抛弃,害怕再给别人带来灾难。
所以我宁愿,一辈子这样安静地活着。
不打扰。
不靠近。
不出现。
不让任何人知道。
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月光落在酒面,碎成一片银光。
我放下酒杯,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口那股憋了五年的闷,终于松了一点点。
唐元盛看着我,依旧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又给我满上了一杯。
窗外的月光依旧温柔,樱桃的甜香还在空气里淡淡浮动。
我望着远方,心底轻轻、轻轻地道别。
敬月亮。
敬故乡。
敬时间。
敬我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