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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无怨无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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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轻轻合上,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淡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我靠在冰冷的门板上,久久没有起身,手心那张写着唐黎电话号码的便签,被指尖攥得微微发皱。
那一天之后,我没有主动联系过她。
她说到做到,没有突然出现,没有频繁问候,只是安安静静地守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像一颗遥远却安稳的星。直到她假期结束返回北京,我们才第一次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她告诉我她平安到校,我回了一句好。
没有多余的寒暄,却足够让人安心。
日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过了五年。
五年,足够一座小城翻新几条街道,足够一棵香樟树长得枝繁叶茂,足够一个人把伤口慢慢结痂,也足够一段不敢言说的心事,在心底生根发芽,长成密密麻麻、不敢触碰的藤蔓。
我依旧住在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只是把屋子收拾得更整洁了。墙角添了一盆绿萝,叶片鲜绿,顺着墙壁轻轻垂落,给冷清的空间添了一点微弱的烟火气。我依旧在南枝酒吧上班,从最开始的吧台助手,慢慢做到了吧台主管,不再需要熬最深的夜,也不再需要面对那些杂乱的应酬与骚扰。
我变得沉稳,变得安静,也变得比从前更会隐藏情绪。
不再像刚逃来南江时那样,浑身是刺,眼底是慌,说话都带着怯意。我学会了温和待人,学会了认真做事,学会了把所有的尖锐与脆弱,全都压在心底最深处,不外露,不张扬,不被任何人看穿。
这五年里,我勤勤恳恳,踏踏实实地活着。
不抱怨,不逃避,不放任自己沉沦。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堕落。
我身后空无一人,只能自己撑着自己往前走。
唐元盛依旧会偶尔来酒吧。
他比五年前沉稳了许多,眉眼间少了几分少年气,多了几分成年人的克制与温和。他从不久坐,大多时候只是点一杯酒,坐在老位置,安安静静地待上半小时,偶尔与我聊几句天气,聊几句小城最近的变化,聊几句无关痛痒的日常。
他从不主动提过去,不提那些让我崩溃的名字,不提那些支离破碎的回忆。
可我知道,他什么都懂。
而唐黎,依旧在北京协和医学院。
从本科读到硕士,从穿白大褂跟着导师见习,到能够独立负责病患,她一步步走得坚定而耀眼。我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联系,逢年过节会互道一句平安,她偶尔会和我说说医院里的小事,说说实验室的忙碌,说说北京的天气。
她始终温柔,始终清冷,始终分寸感刚刚好。
不会过分靠近,也不会彻底疏远。
我很珍惜这样的关系。
安全,妥帖,不越界,不尴尬,不会让我觉得自己卑微到抬不起头。
只是只有我自己知道,在与他们两人平静交谈的间隙里,我总会不动声色地,把话题一点点绕向那个我藏了整整五年的名字。
周灿青。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不敢拔,不敢碰,不敢大声说出来,只能在每一个无人的深夜,在每一次呼吸之间,一遍又一遍地默念。
我从不敢直白地问。
不敢直接说——他现在怎么样了。
不敢问他过得好不好,不敢问他有没有想起过我,不敢问他是否还记得当年那次让我至今一回想都遍体生寒的玩笑。
我只能隐晦地,试探地,小心翼翼地,从唐黎和唐元盛的只言片语里,捕捉一点点关于他的痕迹。
和唐元盛聊天时,我会装作不经意地提起从前共同认识的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以前那些朋友,现在都还有联系吗?”
唐元盛总会沉默一瞬,然后轻轻点头:“偶尔。”
我便攥紧手里的抹布,一遍一遍擦拭着冰凉的玻璃杯,耳朵却不自觉地竖起,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周灿青呢?他应该一直都很优秀吧。”
说出这个名字的那一刻,我连指尖都在发抖。
怕他听出我的慌乱,怕他看穿我的执念,更怕从他嘴里听到我不想接受的答案。
唐元盛从来不会戳破我。
他只是应一句:“嗯,一直很好。”
简单五个字,却足够让我心口一松,又在同一瞬间紧紧揪起。
很好啊。
真好。
他依旧光芒万丈,依旧顺风顺水,依旧活在我永远都触碰不到的高处。
而我,依旧是藏在南方小城里,一个不起眼的酒吧主管,穿着简单的黑衣,守着一方小小的吧台,过着平凡到尘埃里的生活。
我们之间的距离,从来没有拉近过。
甚至,越来越远。
有时候,唐黎会在信息里和我闲聊,说起北京的生活,说起医院的同事,说起曾经的同学。我会盯着屏幕很久,手指在键盘上反复敲下又删掉,最终只发出一句极浅的试探:“你和周灿青,还在同一个城市吗?”
唐黎回复得很快,语气依旧平静
“在,偶尔会遇见。”
看见那行字的瞬间,我会盯着手机屏幕,怔怔地坐上很久。
原来,他们在同一个城市啊。
北京那么大,可他们依旧会偶尔遇见。
而我,隔着整整几千公里,隔着五年的时光,隔着身份与境遇无法跨越的鸿沟,连远远看他一眼,都成了奢望。
我不敢再问。
不敢问他遇见她时是什么表情,不敢问他有没有提起过我,不敢问他现在身边有没有人陪伴。
我怕。
怕答案太锋利,一刀就把我仅剩的一点念想,彻底切碎。
这五年,我把对他的喜欢,藏得严严实实。
藏在每一次刻意的打听里。
藏在每一次假装平静的语气里。
藏在每一个失眠的深夜里。
藏在我所有自卑、怯懦、不敢向前的心事里。
我从来不敢承认,我还喜欢他。
更不敢承认,这份喜欢,从年少时开始,穿过争吵、误解、崩溃、逃离,穿过整整五年不见面的时光,非但没有变淡,反而在日复一日的思念里,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沉,深到刻进骨血,沉到无法自拔。
我甚至不敢称之为喜欢。
我只敢把它叫做——一点放不下的执念。
因为我配不上。
我这样的人,满身狼狈,过去不堪,没有亮眼的学历,没有体面的工作,没有优越的家境,连站在阳光下都觉得自己不够干净,怎么配得上那样耀眼的周灿青。
他生来就站在高处。
成绩好,长相好,家境好,所有人都喜欢他,所有人都围着他转。他像太阳一样,明亮,温暖,光芒万丈,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而我,只是角落里一颗不起眼的尘埃。
风一吹,就散了。光一照,就消失了。
年少时,我曾短暂地靠近过他。
曾以为,自己也能沾到一点点属于他的光。
可后来我才明白,太阳就是太阳,尘埃就是尘埃。
太阳可以照亮万物,却永远不会为一粒尘埃停留。
而尘埃,就算拼尽全力靠近,也只会被光芒灼伤,最后落得更狼狈的下场。
所以我逃了。
逃到没有人认识我的小城,藏起来,不打扰,不出现,不给他添任何麻烦。
我不敢告诉他,我还在意他。
不敢告诉他,我无数次在深夜里想起他。
不敢告诉他,我从唐黎和唐元盛那里听到他一切都好时,有多开心,又有多难过。
开心的是,他平安顺遂,万事无忧。
难过的是,他的平安顺遂,里没有我。
他的万事无忧,与我无关。
我常常在酒吧打烊之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吧台前,看着窗外寂静的街道,看着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然后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和他说话。
——周灿青,你还好吗?
——周灿青,你有没有偶尔,想起高中生活。
——周灿青,我不敢去找你。
——周灿青,我好像,还是很喜欢你。
这些话,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连唐黎和唐元盛,都只字未提。
我只敢在心里,小声地,卑微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像一个不敢见光的小偷,守着自己唯一的宝藏。
我也问过自己,还要等多久。
还要偷偷打听多久,还要偷偷想念多久,还要把自己困在这段没有回应的心事里多久。
可我没有答案。
喜欢这种事情,根本由不得自己控制。
它不是水龙头,说关就能关上。
它是埋在心底的种子,五年无人问津,却依旧在黑暗里悄悄生根,悄悄发芽,悄悄长成缠绕心脏的藤蔓,一动,就疼。
我自卑。
自卑到连打听他的消息,都要绕无数个弯。
自卑到连说出他的名字,都要提前在心里演练无数遍。
自卑到明明想念到极致,却还要装作毫不在意。
自卑到只要知道他过得好,就已经满足,不敢再有任何奢求。
我不敢奢望他回头。不敢奢望他记得。
不敢奢望我们之间,还能有任何交集。
我只希望。
他永远耀眼,永远顺遂,永远被世界温柔以待。
永远不要知道,在南方一座不起眼的小城里,有一个渺小的我。
五年时光匆匆而过。
南江的香樟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酒吧里的客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我从慌张怯懦的逃家者,变成了沉稳安静的成年人。
唯一不变的,是心底那点不敢言说的喜欢。
是每次隐晦打听时,不受控制的心跳。
是每次听到他一切都好时,酸涩又安心的情绪。
是那份刻在骨子里、挥之不去的——自卑的、沉默的、虔诚的爱。
唐黎曾在一次聊天里,轻轻对我说:“梁暄,你不用一直把自己藏起来。”
我看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她是心疼我。
可她不知道,我不是在藏自己。
我回她:“这样挺好的,安稳。”
是啊,这样挺好的。
不打扰,不靠近,不出现。
远远地知道他平安,就够了。
夜色渐深,小城彻底安静下来。
我关掉酒吧最后一盏灯,锁上门,一个人走在窄窄的巷子里。
月光落在肩头,温柔又冷清。
我抬起头,望向北京所在的北方。
心里轻轻默念那个名字。
周灿青。
愿你此生,岁岁平安,万事胜意。
而我,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继续好好生活。
继续,悄悄爱你。
不问结局。
仅此一生,心之所向,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