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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烬(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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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漂浮在一片冰冷的黑暗里,手腕的钝痛早已麻木,只有粘稠的温热还在不断顺着指尖往下淌,在冬巷老旧出租屋的地板上积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红。血液缓慢地晕开,像一朵无声绽放的绝望之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我像一具失去魂魄的躯壳,蜷缩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耳边是越来越远的寂静,连呼吸都变得轻浅无力。眼前短暂闪过的,只有周灿青对着镜头温柔的眉眼,唐黎离开时欲言又止的眼神,再无其他多余的回忆。所有的痛苦交织在一起,拧成一根紧紧勒住我喉咙的绳,越收越紧,让我再也无法挣扎。
世界在离我远去,黑暗像潮水一样将我包裹,我甚至能感觉到体温在一点点流失,视线开始发黑,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不想挣扎,也不想求救,只希望这漫长而痛苦的一生,能在此刻彻底画上句号。
就在黑暗即将彻底将我吞没的前一秒,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砸门声。
“梁暄!开门!”
是唐元盛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焦急,一下下砸在门板上,震得我混沌的脑子微微发颤。
他是我逃到这座小城之后,唯一真心待我、护我的人。他知道我沉默寡言,知道我心里藏着事,却从不逼问,只在我需要的时候安安静静陪着我。可今天,他的声音里全是我从未听过的恐惧。
我没有力气回应,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意识继续下沉。
砸门声越来越急,伴随着门锁被撬动的轻响,没过多久,“哐当”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
刺眼的灯光从门外涌进来,照亮了满地的猩红,也照亮了我苍白如纸的脸和手腕上狰狞的伤口。
唐元盛冲进来的那一刻,脸色瞬间惨白,瞳孔剧烈收缩,连声音都在发抖:“我靠梁暄!你踏马疯了吗!”
他几步冲到我面前,脱下外套死死按住我还在流血的手腕,指尖因为用力而泛青,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恐惧与后怕:“你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你踏马想吓死哥们是不是!”
我缓缓抬起眼,看向他,嘴角还挂着一丝破碎的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元盛……我完了……”
“他要结婚了……和唐黎……”
唐元盛的动作一顿,眼底的焦急瞬间被心疼取代,他看着我手腕上不断渗血的伤口,看着我空洞绝望的眼神,喉结滚动了几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太清楚我对周灿青的执念,也太清楚这场婚讯对我来说,是怎样毁灭性的打击。
下一秒,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急救电话。
“喂……救护车!快来!云巷老居民区3栋201!有人失血过多,快不行了!”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快要绷断的情绪。挂掉电话,他立刻蹲回我身边,用外套死死按住我的伤口,不敢有一丝松懈。他声音放得极轻,带着近乎哀求的安抚:“别睡……暄子,别睡,救护车马上就到,你踏马撑住,求你了。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铅,意识在清醒与昏迷之间反复拉扯。手腕上的疼痛越来越模糊,可心口的空洞却越来越大,大到能吞掉整个世界。我能感觉到唐元盛的颤抖,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能感觉到他竭尽全力想把我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可我真的太累了。
将近十几年的喜欢,见不得光的秘密,被曝光后的霸凌,逃到冬巷的狼狈,母亲离世的愧疚,还有周灿青与唐黎即将到来的婚礼……这一切像一座大山,压得我再也喘不过气。
唐黎是爱周灿青的,那份爱意真切而坦荡。
可她也是真心心疼我,心疼我的狼狈,心疼我的孤独,心疼我困在深渊里无人救赎。
她给过我温暖,给过我安慰,却也亲手将我推入更深的黑暗。
我到现在才读懂她离开时的眼神。
是心疼,是无奈,是抱歉……
可怜我现在才懂。
“别闭眼……看着我,梁暄,看着我!”唐元盛的声音将我飘远的意识拉回来,他握住我冰凉的手,用力地搓着,想给我传一点温度,“你还有我,你还有我这个兄弟,你踏马不能就这么走了,你听见没有!”
他的眼眶通红,平日里顶天立地的男人,此刻却因为兄弟情,慌得手足无措。
我微微睁着眼,看着他焦急的脸,心里泛起一丝微弱的酸涩。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窗外的巷子一片寂静,只有我和唐元盛的呼吸声,在房间里格外清晰。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了由远及近的鸣笛声。
“呜——呜——呜——”
尖锐而急促的救护车声,划破了小巷的宁静。
唐元盛瞬间松了一口气,却依旧不敢松开按住伤口的手:“来了……救护车来了,你有救了,暄子,你有救了。”
他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几乎要喜极而泣。
很快,急促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医护人员提着急救箱、推着担架,飞快地冲进了房间。刺眼的急救灯亮起,照亮了满地的血迹,也照亮了我奄奄一息的模样。
“病人在哪里?失血多久了?”
“伤口在手腕,多处划伤,出血量很大,立刻止血补液!”
医护人员迅速围了上来,专业而冷静地展开抢救。唐元盛被轻轻挡到一边,却依旧死死盯着我,一刻都不敢移开视线。
冰凉的生理盐水被打开,输液针精准地扎进我的静脉,药水顺着血管流遍全身,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清理我手腕上的伤口,消毒水的凉意刺痛了皮肤,我轻轻瑟缩了一下,意识却在这一刻,莫名清晰起来。
我想起了周灿青眼底的温柔,想起了唐黎心疼的眼神,想起了我不见天日的喜欢。
原来从始至终,我都是那个多余的人。
是霸凌里最不堪的受害者,是感情里最卑微的旁观者,是这世间最无用的累赘。
“血压偏低,心率偏慢,立刻加压包扎,抬上担架,送往医院!”
医护人员动作迅速而平稳地将我抬上担架,固定好身体,推着我飞快地往外走。唐元盛立刻跟上,紧紧跟在担架旁边,一路护着我,生怕我有半点闪失。
冬巷的石板路有些颠簸,可躺在担架上的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晃动。眼前是漆黑的夜色,耳边是救护车急促的鸣笛声,还有医护人员沉稳的指令声。车门打开,我被平稳地抬进救护车,车厢内的急救设备发出规律的声响,像是在为我拉扯着最后一丝生机。
车门关上,鸣笛声再次响起,救护车朝着医院的方向飞速驶去。
唐元盛坐在我身边,紧紧握住我没有输液的手,声音沙哑却坚定:“没事了暄子,马上就到医院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缓缓睁开眼,看向他,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情绪。
车厢内的灯光惨白,却照不进我心底的黑暗。
我知道,周灿青的婚礼会很盛大,唐黎穿着婚纱会很美。
而我,就算活下来,也依旧活在深渊里。
救护车一路飞驰,穿过寂静的冬巷,穿过沉睡的城市,直奔医院急诊中心。
车窗外的霓虹一闪而过,模糊成一片没有温度的光。
抵达医院后,我立刻被推进了急诊抢救室。
大门关上的那一刻,唐元盛独自守在门外,背靠墙壁,滑坐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压抑地红了眼眶。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晚去一步会怎么样。
抢救室内,医生护士脚步匆忙,各种器械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失血过多,伤口较深,准备缝合!”
“建立静脉通路,加快补液!”
“监测生命体征,保持呼吸通畅!”
冰冷的针线穿过皮肤,带来清晰的刺痛,可我已经麻木得没有任何反应。
意识在黑暗中漂浮,耳边是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在宣告我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灯终于熄灭。
医生推门走出,摘下口罩,对着守在门口、满脸焦急的唐元盛轻轻点了点头。
“放心吧,抢救成功了,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伤口缝合完毕,出血量也已经控制住,后续只要好好休养,不要再受刺激,就不会有大碍。”
唐元盛瞬间绷不住,眼眶通红,重重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墙边。
活下来了。
他的兄弟,活下来了。
我被推出抢救室,转入病房,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平稳,生命体征稳定。
唐元盛快步跟上来,坐在病床边,看着我,摇摇头。
“你踏马都快吓死人了。”
我缓缓睁开眼,看向头顶惨白的灯光,
冬巷的月光还在,夜色还在,痛苦还在。
周灿青会拥有他的幸福。
唐黎会拥有她的爱情。
黑暗没有散去,深渊依旧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