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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重逢(上) ...

  •   我在南枝酒吧的第三年,十八岁悄然而至。

      镜子里的我,已经比三年前刚逃来南江时高出大半个头,肩线慢慢长开,却依
      旧清瘦。脊背总是习惯性绷得很直,像一株在雨里默默扎根的细竹。肤色是常年待在室内、不见强光的冷白,下颌线条清浅柔和,不凌厉,不张扬,只是安安静静的好看。眉骨清淡,眼型偏长,瞳色偏黑,垂着眼的时候,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看上去格外沉默。
      很多客人说我生得干净,气质安静,看着让人放心。我不爱听这些,只希望自己越不起眼越好。

      十八岁,对别人是长大、是自由,对我而言,只是终于能堂堂正正把过去藏好,好好活下去。
      七娘特意提早关了店,暖黄的灯光铺满小小的酒吧。吧台上放着一个小奶油蛋糕,插着一根“18”的蜡烛,旁边是几样简单的点心。她没穿那件凌厉的旗袍,一身柔软的针织衫,看上去少了几分泼辣,多了几分长辈的温和。
      “过来。”
      我走过去,心里微微发紧。长到十八岁,我第一次正正经经过生日。

      点燃蜡烛,火苗轻轻晃动。我闭上眼,只许了三个最朴素的愿望:愿母亲安息,愿七娘平安顺遂,愿远方朋友一切安好,愿我往后一生,安稳无波。
      吹灭蜡烛的那一刻,七娘把一个盒子推到我面前。
      “成年礼。”
      我连忙推辞,她却直接把东西塞进我手里。拆开一看,是一部崭新的手机,连膜都贴得整整齐齐。我之前那台旧机屏幕裂着长缝,反应慢得迟钝,这一刻,心口忽然又酸又烫。
      “谢谢七娘。”我只能反复说这一句,眼眶一热。
      “谢什么,”她别过脸擦杯子,语气硬邦邦的,却多了几分柔和。
      “以后有事能联系上你,别总像失踪一样。”
      我紧紧攥着手机,用力点头。在这座陌生潮湿的南方城市,七娘是我唯一的依靠。

      只是有些心事,不会因为成年就消失。

      比如周灿青。

      我还是喜欢他。

      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年少胡闹,是扎扎实实、埋了一年又一年的喜欢。
      他是我在秦安那段灰暗压抑的日子里,唯一一道干净明亮的光,亦是把我推入深渊的黑暗。
      温和、坦荡、明亮,从来不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也不会因为我沉默寡言就刻意疏远。那点好感在心里藏了太久,早就成了习惯,成了我对“美好”二字全部的想象。
      离开秦安后,我断了一切联系,不敢打听,不敢靠近,更不敢有任何奢望。
      我这样满身伤痕、来路不堪的人,不配靠近站在光里的人。
      我对他的喜欢,安静、沉默、带着挥之不去的苦涩。
      不打扰,不靠近,不期盼,只是在某个安静的夜里,轻轻想起,心口轻轻一涩。

      仅此而已。
      我把手上的刀痕连同这份心思藏得很深,深到七娘都从未察觉。
      日子一天天平稳过去,我越来越熟练酒吧里的一切。
      调酒、擦杯、点单、守店,我话少、手勤、沉稳,客人都愿意与我搭几句话。
      我常常一整晚都站在吧台后,垂着眼调酒,长睫垂落,冷白的手指握着摇酒壶,动作利落又安静。灯光落在我侧脸,轮廓清浅,气质淡得像一层薄雾。
      七娘总说我生得好看,性子却太闷。
      我只是不想被看见,不想被认出,不想被过去找到。

      这天夜里,南江又下起绵绵烟雨。
      酒吧里客人不多,音乐放得很轻。七娘家里有事提前离开,店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自始至终低着头,擦杯子、理器具、擦拭吧台,没有抬过一次眼。
      整个人沉在自己的安静里,像与这间酒吧融为一体。
      门口风铃忽然轻轻一响。
      脚步声沉稳,慢慢走近,在吧台正对面的位置停下。

      我依旧没有抬头,语气平稳礼貌,像对待任何一位普通客人:
      “您好,请问想喝点什么?”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
      我只当是寻常犹豫,继续低头整理面前的酒杯,没有在意。

      “你们这儿最烈的酒。”
      男人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
      我没有听出任何异常,只当作一个普通的陌生客人。
      指尖微顿,依旧低着头,礼貌提醒:
      “烈酒比较冲,要不要试试口感温和一点的?”
      “不用。”

      我不再多言,低头调酒。
      冰块在摇酒壶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动作平稳,呼吸均匀,完全没把这个客人放在心上,更没联想到任何与过去有关的人。
      酒调好,我轻轻推到他面前,依旧没有抬头。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我认识一个小孩,从小安静,不爱说话,在一座小城里活得像个影子。没什么朋友,也不被人在意,日子过得很安静,也很辛苦。”
      我握着空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心里莫名轻轻一紧,但依旧低着头,只当是一个普通故事。
      “后来家里出了事,他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没人管他,没人帮他,他撑不下去,只能一个人偷偷跑走,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像人间蒸发一样。”

      我的心跳,忽然慢了半拍。
      指尖开始微微发凉。

      我依旧低着头,长睫盖住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胸腔里已经隐隐发闷。
      这个故事,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我浑身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我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听出声音的异常,只觉得这个故事,每一句都戳在我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他继续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扎心:
      “这么多年过去,他应该长大了吧。长高了,变帅了,安安静静站在那里,谁也不会想到,他曾经过得那么难。”
      “你说,他现在,还记得过去吗?”
      “还是……一直装作什么都不记得?”
      最后一句落下,我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僵。

      不是像。
      这就是我。

      每一个细节,每一段经历,每一种处境,全都是我。
      我一直维持的平静,轰然裂开。
      手里的杯子轻轻磕了一下台面,发出一声细小微弱的响。
      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肩膀微微绷紧,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我再也装不下去,再也躲不下去。

      我缓缓、缓缓地,抬起了头。

      灯光落在我苍白沉静的脸上,照亮我微微颤抖的长睫,照亮我眼底压不住的慌乱与不敢置信。
      吧台对面,男人目光沉沉,瞳孔里情绪复杂,有气愤、心疼、无奈,早已认出我。
      是唐元盛。

      ——续集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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