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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重逢(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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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头的那一瞬,心脏几乎骤停。
吧台暖黄的灯光落在来人身上,我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他。
唐元盛。
比高中时高出大半个头,肩背舒展挺拔,穿着简单干净的休闲装,眉眼明亮,嘴角带着一点习惯性的浅弧,依旧是那副开朗又好接近的模样。褪去了少年的稚气,多了几分大学生的清俊利落,可那股阳光又直白的气质,一点都没变。
他就坐在我面前,目光稳稳落在我身上,没有惊讶,反倒像早就猜到,吧台后面这个安安静静调酒的人,是我。
是我,梁暄。
那个当年一声不吭、凭空消失好几年的梁暄。
我的指尖瞬间冰凉,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发飘:
“……唐元盛。”
他一听,眉梢立刻挑了起来,眼睛眯了眯,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又藏着憋了好几年的气:
“可以啊梁暄,躲了这么久,还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依旧开朗明亮,像从前一样,带着点少年气的直接,没有半分阴沉。可我听得出来,那轻松底下,压着实打实的委屈和担心。
我不敢再看他,立刻低下头,长睫盖住眼底的慌乱。
我欠他一句解释,欠所有曾经关心我的人一句解释,可当年那场仓皇的逃离,是我唯一能活下去的路。
“别在这儿杵着了。”
他站起身,动作干脆又自然,语气轻松得像约人吃饭,“关门,跟我走,找个能好好说话的地方。我保证不把你抓回去交给老师同学。”
他一句话,就让我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松了一丝。
我手忙脚乱地关掉酒吧的灯,锁好门,雨夜的湿气扑面而来。他就站在路灯下等我,身姿挺拔,步子一迈,还是当年那个走到哪儿都社牛的男生。
“你住哪儿?”
“不远,走十几分钟。”
“那正好,去你那儿。”他说得坦荡,声音却很沉。
“我又不吃人,紧张什么。”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能低头乖乖跟在他身后。
一路上,我偷偷抬眼打量他。
他比高中时更开朗了,说话随意自在,眼神明亮坦荡,身上是一路顺风顺水长大的人才有的舒展。后来我才知道,他高考发挥超常,考上了南江大学——这座城市最好的大学,光芒万丈。
而我,只是一个藏在小酒吧里、不敢见。连过去都不敢提的人。
差距大到,我连抬头和他平视都觉得心虚。
我的出租屋在一栋老居民楼里,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净整洁,却冷清得没有一点烟火气,更像一个临时避难所,而不是家。
开门时,我难得有些局促:“有点小,你随便坐。”
唐元盛扫了一圈,挑了挑眉:
“挺符合你的风格,安安静静,藏得真深,我差点以为你人间蒸发了。”
我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双手递过去,指尖还是凉的。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回我身上,语气终于正经了一点,却依旧开朗直白:
“好了,不逗你了。说吧,当年为什么一句话都不留,直接消失?”
他一脸凶,冷脸,语气认真,像警察审犯人一样在追问。
每一个字,都戳在我最痛的地方。
我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没办法。”
“没办法?”他挑眉,气是真的气,却全写在脸上,明朗又直接,“你知不知道你消失之后,我去你家跑了多少趟?邻居说你们家早就空了。我问遍了全班,甚至托了别的学校的人,愣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你可倒好,消失得干干净净,连条消息都舍不得发。”
他看着我,语气里带了点委屈,“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我被他说得眼眶一热,拼命忍住眼泪。
是我不好,是我不告而别,是我把所有对我好的人都推开。
我做好了被他责怪的准备。
可唐元盛盯着我看了半天,看着我苍白紧绷的脸,看着我拼命忍眼泪的模样,那点气忽然就散了。
他胸口微微起伏,最后所有的责怪,都变成一声又无奈又好笑的叹息。
他站起身,朝我走近一步。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下一秒,他抬手,不轻不重,在我的肩膀上轻轻锤了一下。
不疼,更像无奈地敲了敲,带着点嗔怪,又带着点心疼。
“你啊你,真是能把人急死。”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全是没辙,“藏这么久,知不知道多少人担心你。”
那一下轻拍,打散了他所有的气,也敲碎了我所有的伪装。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直接掉下来。
他生气也不藏着,心疼也不掩饰,到最后,依旧舍不得真的怪我。
“坐吧坐吧。”他语气彻底软了下来,还顺手拉了我一下,“再不说清楚,我可真要跟你急了。”
我慢慢坐下,把那些能说出口的过去,一点点讲给他听。
家里的变故,撑不下去的绝望,一路辗转逃到南江,被七娘收留。我没有说那些最黑暗的细节,只说,我活下来了,现在很安稳。
唐元盛安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等我说完,他才轻轻叹了口气,眼神软了下来。
“我高考运气好,发挥超常,来了南江大学。”
他看向我,笑得明朗,“说真的,我做梦都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你。”
我也没想到。
命运就是这么荒唐,你越想藏,它越要把过去拉到你面前。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我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原本有些沉重的气氛,瞬间破功。
我脸一红,尴尬地低下头。
唐元盛愣了一秒,然后直接笑出了声,笑声干净又轻松,一点都不藏着:
“哎呦喂暄子啊,合着你连饭都没吃?够拼的啊。”
“嗯……店里忙,忘了。”
“巧了,我也没吃。”
“要不,点外卖。”
“……行。”
那一刻,我恍惚觉得,那几年空白的时光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还是那个会主动靠近我、不会丢下我、永远开朗阳光的唐元盛。
饭菜很简单,一荤一素一汤,热气氤氲。
小小的出租屋,第一次有了这么浓的烟火气。
我们边吃边聊,他说大学里的趣事,说室友的糗事,说社团的热闹,说得眉飞色舞,开朗又自然。我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句,心里又酸又暖。
原来,他过得这么好。
真好。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他很自然地过来帮忙,水流哗哗作响。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了一点,却依旧温和:
“这些年,你一个人,肯定很难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手一顿,没回头,轻轻“嗯”了一声。
回到客厅坐下,气氛慢慢安静下来。
我知道,最关键的一刻,来了。
我攥紧手心,鼓起所有勇气,抬头看向他,声音轻却认真:
“元盛,我有件事,想求你。”
他看着我,笑得坦荡:“你说,只要哥们能办到。”
“今天的事,你能不能……替我保密?”
我屏住呼吸,每一个字都带着恳求,“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不要说我在南江,不要说我还活着。”
“就当……你从来没有遇到过我。”
说完,我紧张得心脏都要跳出来。
唐元盛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住了。
他不是生气,是惊讶,是不解,还有点委屈。
“梁暄,你认真的?”
他语气直白又着急,“哥们好不容易找到你,你现在让我装作没看见?让哥们继续假装你消失了?”
“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我被他说得低下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不能被找到……”我声音发颤
“我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我不能再回到以前那样。”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
我抬起头,眼泪模糊,满眼都是恳求:
“算我求你,元盛。”
唐元盛看着我,嘴唇抿紧。他明显不想答应。
他想把我拉回阳光下,想让我不再躲躲藏藏,想让我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里。
可他看着我掉眼泪,看着我浑身发抖、脆弱到极点的样子,那点坚持,一点点崩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直接拒绝。
最终,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像是彻底认输一样,伸手摊开。
“行吧,怕了你了。”
“我答应你,替你保密。”
“但是梁暄,你记着,你不是一个人。哪天不想藏了,随时找我,哥们一直在。”
窗外的雨还在下,可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却第一次,让我觉得,我好像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