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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护 ...

  •   周灿青转学后的第三天,关于我的流言,已经从高二七班,飘遍了整栋教学楼,又穿过走廊,吹进隔壁隔着一个八班的理科九班。

      我坐在高二七班靠窗最后一排,这里从前是我最安心的角落,如今成了整层楼都绕着走的孤岛。讲台上那本黑色日记本早已被我取回,但内容早就被当众摊开、暴晒、指指点点。
      我踩着预备铃走进教室,书包轻轻放在桌角,脊背挺得笔直,指尖平放在桌面,连呼吸都控制在最平稳、最不引人注意的节奏里。
      我刚坐下,身边就围来了人。
      都是我们七班的——陈思简、李随宥、秦冬野。
      陈思简性子最温和,先拉开我旁边空置已久的椅子,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刚发的卷子推到我面前,字迹工整地标好步骤:“梁暄,这题老师刚讲得快,我给你补了笔记,看不懂可以问我。”
      我侧过头,对他扯出一抹浅淡、标准、毫无破绽的笑:“谢谢你,我会看的。”
      声音轻柔,眼神温顺,连嘴角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只有我自己知道,桌下的指尖早已攥得发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里化不开的沉滞,像被浸在冷水里,沉得发慌。
      李随宥靠着桌沿,话不多,却字字笃定:“谁再乱讲,我帮你挡回去。”
      秦冬野抱着胳膊站在外侧,冷着脸扫过一圈窃窃私语的同学,不动声色替我隔开那些黏腻的目光。

      他们是我同班的人,是最先站出来,把我与恶意隔开的人。
      可我看着他们真诚干净的眼神,心底只有更深的窒息——
      我这样阴暗、沉重、连情绪都控制不住的人,凭什么被他们这样护着。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轻轻敲了敲。
      几道安静却醒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理科班的人。
      只隔着一个八班,他们还是来了。

      唐元盛走在最前面,大大咧咧,一点都不避讳走廊里凝固的目光,手里还拿着一沓写满步骤的草稿纸:“暄子,昨天那道数学题,我们九班老师讲得细,哥们给你整理好了。”
      他身后,夏蘩星和费灵并肩站在一起。
      她们是九班最惹眼的一对女生,向来形影不离。夏蘩星走在外侧,一身清冷,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不动声色替内侧的费灵挡开周围杂乱的目光;费灵微微挨着她,眉眼温软,轻轻挽着夏蘩星的胳膊,是只有她们两人之间才懂的亲近。
      夏蘩星没笑,眼神清冷,却把一本字迹利落的笔记递过来,声音淡却稳:“重点划给你好了,看不懂,来九班找我。”
      一句话,不算安慰,却是最实在的撑腰。
      费灵从她身后探出一点头,朝我轻轻笑,声音软而认真:“梁暄,你别往心里去,我们都站你这边。”
      她说完,又下意识往夏蘩星身边靠了靠,夏蘩星便微微侧身,把她护得更安稳一点。

      清冷与温柔,一刚一柔,隔着一间八班的距离,硬生生为我撑起一道沉默的屏障。

      杨鹤站在最后,和夏蘩星性子如出一辙,沉默寡言,只淡淡颔首:“不用看别人脸色。”

      七班的人,九班的人,
      一群文科,一群理科,
      只隔着一个班,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聚到了我身边。
      他们把我围在中间,自然而然地与我说话、讲题、分享小事,像一堵厚实温暖的墙,将所有流言、打量、恶意,全都拦在外面。
      我坐在人群中央,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每一声谢谢都说得轻柔得体。
      所有人都看得到梁暄的平静、懂事、有礼貌。
      没有人看得见,那层薄薄的微笑之下,心脏正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每一寸都在发闷、发疼、发沉。

      他们越温暖,我越冰冷。
      他们越坚定,我越残破。
      他们越希望我好,我越清楚——我早就好不了了。
      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不是救赎,是更锋利的镜子,照得我满身阴暗、满身泥泞、满身见不得光的挣扎,一览无余。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几道故意抬高的嗤笑。
      “哟,怪物还真有人护着。”
      “小心被他缠上,甩都甩不掉。”
      “九班的人也不怕晦气。”
      这个声音,至死不忘。
      齐河。

      唐元盛当即回头,眉头一拧,语气少有的严厉:“嘴巴放干净点,不会说话就闭嘴,老子不介意帮你把嘴捐了!”
      夏蘩星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下意识将费灵往自己身后一护,声音不高,压迫感却极强:“再乱嚼舌根,我不介意陪你们去教务处。”
      费灵没有躲,从她身后轻轻探出脸,温和却异常坚定:“随便伤害别人,是很没教养的事。”
      杨鹤淡淡开口,字字清晰:“低级又无聊。”
      严瑾没说话,只是目光阴冷的扫视了一圈。
      七班这边,李随宥往前站了一步,秦冬野冷着眼。
      陈思简脸上的温和淡去,语气严肃:“再这样,我们直接告诉班主任。”
      一瞬间,七班、九班,
      隔着一个八班的两群人,不约而同地站在了同一侧。
      那几个以齐河为首挑事的人被这阵仗压得脸色发白,支支吾吾几句,终究不敢再放肆,悻悻地缩了回去。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他们为我挺身而出的模样,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平静的笑。
      心底却一片冰凉,沉得发慌。

      我不配。
      我这样的人,根本不配。

      放学铃声响起,人群一哄而散。
      我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刻意拖到最后,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离开,避开所有目光、所有关心、所有让我更加窒息的温暖。
      教室快要空了。
      一道安静的影子,轻轻停在了我的桌前。

      是唐黎。

      我抬眼的一瞬间,心脏猛地一紧,几乎是本能地竖起尖刺。
      她是周灿青从小到大的旧友,是他最信任、最亲近的人,是我曾经在暗处,悄悄嫉妒过的人。

      在我最阴暗偏执的心思里,我一度认定——
      她一定会讨厌我,会怪我,会觉得是我把周灿青逼走,是我毁了他安稳的生活。
      她来找我,一定是来替周灿青讨说法,来告诉我,我有多不堪、多恶心、多讨人嫌。

      我脸上的笑意淡去,换上一层疏离而紧绷的平静,指尖在桌下死死蜷缩,连呼吸都放轻,等着那句预想中的指责。

      可唐黎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眼神温柔得没有一丝杂质。
      没有鄙夷,没有探究,没有怪罪,只有一层浅浅的、小心翼翼的心疼。

      “梁暄,”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易碎的东西,“能陪我去操场走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我僵在座位上,那些竖起的尖刺,被她这样温和到近乎柔软的态度,硬生生堵得无处安放。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轻轻点了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好。”

      我跟在她身后,走出七班,穿过八班门口,走过曾经无数次期待周灿青出现的走廊。
      夕阳把天空染成浅橘色,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微微发疼。
      她没有说话,没有追问,没有逼我面对那些我最害怕的话题,只是安安静静走在我身侧,给我足够的、不被逼迫的距离。
      直到走到操场最偏僻的看台角落,她才停下脚步,转过身。
      “我知道,你以前……可能不太喜欢我。”
      她先开口,语气坦然,没有委屈,没有埋怨,“因为我和周灿青,从小一起长大。”
      我猛地一僵,下意识低下头,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像是心底最阴暗、最见不得人的小心思被当众戳破,羞耻感瞬间涌了上来。
      我以为她会接着说——
      你不配,你别再想了,是你吓到他了。

      可她没有。

      唐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柔,一字一句,认真得让人心头发颤:
      “但我今天来,不是替他怪你,也不是来劝你忘记。”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没有错。”
      我猛地抬头看向她,眼底一片错愕。

      这么多天,这么多人,
      有人同情,有人躲避,有人看热闹, 有人指指点点。
      却没有一个人,清清楚楚、认认真真、不带一丝偏见地告诉我:
      你没有错。
      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酸,我赶紧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失态。
      “周灿青他……性子太软。那天的事太突然,他慌了,怕了,不知道怎么面对,才选择离开。”唐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我心上,“那是他的选择,不是你的错,更不是你不好。”

      “你安安静静,不吵不闹,把所有心事藏在夜里,没有伤害任何人,没有打扰任何人。”
      “喜欢一个人,从来都不是丢人的事,更不是罪。”

      “他们不懂你,不代表你奇怪。
      他们疏远你,不代表你脏。”

      “你很好,梁暄。
      真的。”
      每一句话,都轻轻敲在我心底最软、最疼、最从未被人触碰过的地方。
      那些我日复一日刻在骨血里的自我厌恶——
      我不配、我病态、我恶心、我不该存在、我不该喜欢他。
      在她温柔的话语里,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我一直以为,全世界都会站在周灿青那边。
      我以为,作为他最亲近的朋友,唐黎一定会恨我。
      可她没有。
      她以最有立场指责我的身份,来告诉我,我没有错。
      一直紧紧绷着的那根弦,在这一刻,悄然松了一点。
      我对她的敌意、戒备、抵触,在她毫无保留的温柔里,一点点融化。

      我依旧没有说话,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长久以来的委屈、恐惧、羞耻、绝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却又被我死死憋住,只化作眼眶里一片滚烫的湿意。

      唐黎没有靠近,没有逼我哭出来,只是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给我最舒服的距离。
      “我知道你很难受,也知道你撑得很辛苦。不用硬撑,也不用对所有人都笑。”
      “你可以难过,可以害怕,可以不用那么坚强。”
      “我不会告诉别人,也不会逼你做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就算全世界都不理解你,我也信你。”

      信你。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让我瞬间溃不成军。

      我终于忍不住,微微低下头,一滴眼泪砸在手背上,滚烫得发烫。
      不是崩溃大哭,不是歇斯底里,只是长久压抑之后,第一次被人看见、被人理解、被人温柔接住的,细碎而克制的感动。

      原来真的有人,不嫌弃我,不害怕我,不指责我。
      原来真的有人,愿意站在我这边,哪怕我是这样不堪的我。
      原来连周灿青最好的朋友,都愿意告诉我,我没有错。
      我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却第一次卸下了那层完美的假笑,露出了一点真实的脆弱:
      “……谢谢你,唐黎。”
      这一次,不是敷衍,不是伪装,是真的,发自内心的感谢。
      她看着我,轻轻笑了笑,像傍晚最温柔的风:“不用谢。以后有事,也可以来找我。”她看着我的脸,眼底的心疼与无奈毫不掩藏。
      “早点回去吧,阿姨该担心了,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夕阳渐渐落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原地,心底那片终年冰封的死寂,第一次,裂开了一道小小的、微弱的缝隙。
      一丝极淡极淡的暖意,悄无声息地渗了进来。

      我回到家,反锁房门,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平静,一寸一寸褪得干干净净。
      唐黎的温柔,暂时卸下了我的防备,让我在无边黑暗里,喘了一口气。
      可也只是,喘一口气而已。
      朋友们的温暖越真切,我越清晰地看见自己的阴暗;唐黎的安慰越温柔,我越无法原谅那个把一切搞砸的自己。

      我安安静静地坐在黑暗里,没有哭,没有闹,连呼吸都轻得像不存在。
      只有心底那片沉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一点点加重、蔓延、侵蚀。

      我依旧藏得很好。
      好到所有人都以为,我被温柔拉住了,渐渐走出来了。
      好到没有人看见,在那一丝微弱的感动之下,我依旧在深渊里,一寸寸,沉向更冷的深处。

      好到所有人都觉得我安然无恙,
      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早已千疮百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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