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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沉 沉入深渊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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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灿青离开的第七天,流言不再是走廊里躲躲藏藏的碎语,而是长成了密密麻麻的藤蔓,从七班缠过八班,再爬进九班,把整层楼都裹进一种粘稠又压抑的空气里。
我依旧坐在高二七班靠窗最后一排。
脊背挺直,衣角平整,桌面一尘不染,连握笔的姿势都标准得一丝不苟。脸上那抹温和浅笑,像是被精心雕刻过的面具,从早到晚,纹丝不动。
所有人都觉得,梁暄真的没事。
成绩稳定,举止得体,待人温和,从不多看谁一眼,也从不多说一句怨话。
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到谷底的重量,每走一步路,都像踩在看不见的薄冰上,稍不留神,就会整个人碎掉。
流言是从早到晚,无孔不入的。
早自习时,后门总有人探头探脑,目光直直扎向我这个角落,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却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
“就是他吧,日记本被人翻出来那个。”
“听说把周灿青吓得直接转学了。
“看着安安静静的,心思怎么这么吓人。”
我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白,笔尖在纸上顿了一瞬,又立刻恢复平稳,继续一笔一画地抄写笔记。
我微微侧头,对着窗外的方向轻轻弯了弯眼,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在意。
坐在我附近的两个女生几乎同时动了。
陈思简是温柔细心的女生,她轻轻合上练习册,不动声色地往我这边挪了挪椅子,将那些探过来的目光挡去大半。有人凑过来想打探些什么,她便语气温和却异常坚定地开口:“有什么事跟我说就好,别打扰他学习。”她声音柔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护短,一句话,便把那些不怀好意的试探拦在外面。
李随宥话不多,却总是安安静静守在一旁。只要有人在附近窃窃私语,她不会厉声呵斥,只是抬起眼,用一双温和却带着坚持的目光望过去,不凶,不冷,却偏偏能让那些细碎的声音瞬间噤声。她从不说煽情的安慰,只是在我桌角悄悄放上一杯温水,用最细腻的方式,告诉我她一直都在。
秦冬野干脆课间就靠在我桌边,和周围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看似散漫,实则把所有投向我的异样视线都稳稳挡了回去。有人敢在不远处阴阳怪气,他抬眼瞥过去一眼,气场一沉,对方便不敢再多嘴。
他们是我同班的人。
是在流言席卷而来时,第一时间站在我身前的人。
可他们越是护着我,我越是窒息。
我像一个沉重又肮脏的累赘,拖着他们一起被指指点点,一起被旁人侧目,一起被卷入这场本不该他们承受的是非里。
我不配被他们这样护着。
我这样阴暗、不堪、把一切都搞砸的人,不配拥有这样干净温暖的守护。
课间的走廊人来人往,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我埋着头,假装专注于习题,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四面八方飘过来的字眼。
“变态”
“吓人”
“离远点”
“晦气”……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耳膜,再一路沉进心底,扎出密密麻麻的小孔,冷风从里面源源不断地灌进来。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出现了几道熟悉的身影。
是九班的人。
从九班到七班,短短几步路,他们却每天雷打不动地走上好几趟。
唐元盛走在最前面,手里抱着一沓整理好的错题稿,一点都不避讳,径直走到我桌前,把稿子轻轻放下:“暄子,这是我们老师刚讲的题型,对你文科数学也有用,拿着。”
夏蘩星只是淡淡扫过一圈窃窃私语的人,周身气场微微一沉,那些喧闹的声音便下意识小了大半。
杨鹤站在最后,和夏蘩星性子如出一辙,沉默寡言,只对着我轻轻颔首。
没有多余的话,却是最不必言说的撑腰。
一群文科,一群理科
却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站在我身边,把我护在中间。
他们越坚定,我越狼狈。
他们越坦荡,我越觉得自己满身泥泞。
有好事者在背后嗤笑,说七班九班的人都被梁暄迷惑了,说他们是非不分,说跟一个怪物做朋友,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些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每一句,都在提醒我——
是我拖累了他们。
从那天起,我开始刻意疏远所有人。
陈思简像往常一样,把整理得工工整整的笔记放在我桌角,笔尖标注清晰,步骤细致,全是为我量身整理的重点。我只是淡淡点头,说一句谢谢,再也没有主动向她问过一道题。她轻轻拉过椅子,想坐下来给我讲题,我便低下头,埋在书本里,用沉默筑起一道看不见的墙。她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却也没有勉强,只是安静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时不时担忧地望我一眼。
李随宥像往常一样,在我桌角放上一杯温热的水,眼神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我看着那杯温水,指尖微微蜷缩,却始终没有碰过。她没有追问,没有难过,只是默默收回目光,用自己的方式,继续守在不远处。
秦冬野凑过来想跟我说些什么,我便提前拿起课本,做出认真研读的模样,让他到了嘴边的话,又默默咽了回去。
我把自己缩成一只浑身是刺的刺猬。
用最温和、最懂事、最无懈可击的模样,把所有想靠近我的温暖,一一推开。
我不能再拉着任何干净的人,陪我一起沉进泥潭。
可流言并没有因为我的沉默和疏远而停下,反而愈演愈烈。
有人添油加醋,说我那本黑色日记本里,写满了阴暗偏执的念头。
有人编造谎言,说我不止纠缠过周灿青一个人。
有人甚至阴阳怪气,说我心理有问题,不该待在正常的班级里,应该主动退学,别影响其他人。
这些话穿过八班,飘遍七班与九班之间的整条走廊,在食堂、卫生间、操场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我去卫生间时,隔间外的议论声清晰刺耳,毫不避讳。
“离他远点,别被缠上了,甩都甩不掉。”
“看着乖乖巧巧的,心里不知道多扭曲。”
“周灿青也太惨了,被这么一个人盯上。”
我蜷缩在隔间里,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痛感压住胸腔里翻涌的窒息。
全世界都觉得,我是错的,我是病态的,我是活该被嫌弃的。
等到外面彻底安静,我才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地泼脸。
冰冷的水压住眼眶的潮热,我对着镜子,一点点扯回那副温顺的笑,调整好呼吸,推门出去。
从头到尾,看不出一丝崩溃。
这一天,我依旧表现得无懈可击。
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安静做题,对每一个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温和。
陈思简递来的笔记,我认真翻看;李随宥放的温水,我礼貌收下;秦冬野的维护,我轻声道谢。
我做得太好,好到所有人都以为,那些流言真的伤不到我。
没有人看出我的不对劲,没有人发现我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阴霾。
没有人知道,我每一次接过笔记,每一次喝下温水,每一次说谢谢,都在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这层薄薄的体面。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每一刻都在撑。
撑着不皱眉,撑着不叹气,撑着不回头,撑着不让任何人看见我心底那片早已千疮百孔的废墟。
夜里回到医院,我反锁房门,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母亲已经早早睡下,病痛折磨的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监护仪器平稳的发出声响。
病房里一片漆黑,没有开灯,也没有声音。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洒进来,照亮一小片地板,却照不进我心底的黑暗。
我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白天那些刺耳的话语,回荡着朋友们温柔担忧的眼神,回荡着最后周灿青呼唤我的那一句。
没有哭,没有闹,连呼吸都轻得像不存在。
只有心底那片沉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一点点加重,一点点蔓延,一点点侵蚀着我仅剩的力气。
整夜无眠。
第二天,我依旧顶着那双微微泛红的眼,戴上完美的面具,准时出现在七班教室。
脊背挺直,笑容温和,举止得体。
陈思简依旧给我整理笔记,李随宥依旧给我放上温水,秦冬野依旧守在附近,九班的人依旧穿过八班,来到我身边。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他们都以为,我被温柔拉住了,渐渐走出来了。
他们都以为,那些流言伤不到我,我足够坚强。
他们看见的,是一个懂事、平静、无懈可击的梁暄。
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还在往下沉。
沉向更深、更冷、更没有光的地方。
安静,无声,不留痕迹。
那些温柔像一束束光,照在我身上,却照不进我心底的冰封。
我面向光明,却依旧身处深渊。
笑着,懂事着,体面着,再一点点,沉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