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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坠入深渊 ...

  •   我依旧活在那层密不透风的伪装里,日复一日,滴水不漏。

      高二的风已经带上了深秋的凉意,窗玻璃上偶尔会凝上一层薄薄的水雾,我依旧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自己藏在光影交界的地方。周灿青还是每天准时出现在我们班门口,带着温牛奶,带着整理好的笔记,带着我这灰暗生活里唯一一点不敢触碰的光。我依旧对他笑,依旧轻声应答,依旧在他面前扮演一个安静、乖巧、毫无异常的朋友。
      没有人知道,我书包最内侧的夹层里,藏着一本棕色封皮的日记本。
      那是我所有崩溃、所有抑郁、所有不敢言说的秘密的唯一归宿。里面写满了我整夜整夜的失眠,写满了我面具下的窒息,写满了我对自己病态情绪的厌恶,更写满了那个我拼尽全力藏在心底的名字——周灿青。
      我就是喜欢他。
      这份喜欢藏在抑郁的深渊里,藏在伪装的面具下,藏在每一次他喊我名字时我拼命按捺的心跳里。它肮脏、见不得光、充满罪恶感,是我哪怕在深夜独处时,都不敢反复细读的禁忌。
      我把这本日记看得比命还重,上学时紧紧压在书包底层,放学回家立刻锁进抽屉最深处,从不敢让它离开我的视线半步。我以为我足够小心,足够谨慎,足够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

      可我忘了,这世上总有一种人,不需要理由,就想把别人拖进泥沼。

      齐河。
      那次过后,我们没有正面冲突,只有几次不明不白的刁难——走廊里故意的碰撞,桌肚里莫名出现的纸屑,擦肩而过时意味不明的冷笑。我全都忍了,我习惯了退让,习惯了不惹麻烦,习惯了把所有委屈吞进肚子里,继续维持我那完美的正常。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透明,足够不起眼,就不会被盯上。
      可他还是找到了我最致命的软肋。

      变故发生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三课间。

      前一晚我又是睁眼到天亮,凌晨四点才勉强眯了一会儿,清晨用冷水拍脸时,指尖都在发颤。脑袋沉得像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惫,课间的喧闹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我实在撑不住,便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只想争取短短几分钟的喘息。
      我没有睡熟,只是昏昏沉沉地闭着眼,听觉却异常敏锐。
      也就是这几分钟,我的世界,彻底塌了。
      先是一阵不寻常的哄笑,从教室前排蔓延过来,刺耳、戏谑,带着看热闹的恶意。我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听见有人刻意抬高的声音,清晰地砸在每一寸空气里。
      “大家安静点,给你们看个好东西。”

      齐河的声音。

      我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一股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顺着脊椎往上爬。我缓缓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可当我看清讲台上的人手里举着的东西时,所有的血液在一瞬间冲到头顶,又在下一秒彻底冻僵。
      那本棕色封皮的日记本。
      我的日记本。

      它被齐河高高举在手里,像一件战利品,像一把对准我心脏的枪。
      我的呼吸猛地顿住,指尖死死抠进桌沿,指节泛白,连牙齿都开始控制不住地打颤。恐惧、绝望、无措,所有被我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情绪,在这一刻冲破了抑郁的麻木,疯狂地涌上来。我看着那本日记,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翻了。
      他全都知道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向讲台,又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别……”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见,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想站起来,想冲上去抢回来,想把那本承载了我所有不堪的日记撕得粉碎,可我的身体像被钉在了椅子上,浑身发软,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我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齐河翻开了页面,看着他翻到第一页,那最质保、最致命的文字。
      他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我惨白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然后,他用足以让教室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我叫梁暄。
      我喜欢周灿青。”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时间被拉得漫长而痛苦,我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轰鸣,能听见周围压抑不住的抽气声、憋笑声、倒吸冷气的声音。两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炸雷,在我头顶轰然炸开,把我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尊严、所有的挣扎,炸得粉身碎骨。

      同性恋。

      这三个字没有被明说,却写在了每一个人的眼神里,刻在了我的皮肤上,烫得我生疼。
      不正常、恶心、变态、怪物……那些我最怕的标签,在这一刻,牢牢贴在了我的身上。
      齐河没有停下,他继续念着,每一句,都是我深夜里最狼狈、最脆弱、最不敢示人的真心话。
      “我不敢让他知道,我怕他觉得我恶心。”
      “我有病,我整夜睡不着,我快乐不起来,我连喜欢一个人都觉得是罪过。”
      “他对我很好,可我配不上他,我就是个见不得光的怪物。”
      “如果他知道了,一定会离开我的。”
      “我真的很怕,他不要我。”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反复凌迟着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那是我藏在深渊里的秘密,是我连面对自己都觉得羞耻的心事,是我拼尽全力守护的最后一点柔软。现在,它被人赤裸裸地扒开,暴晒在所有人面前,被肆意践踏,被肆意嘲笑。

      教室里的议论声炸开了锅。

      “原来梁暄是同性恋啊,难怪整天阴沉沉的。”
      “居然喜欢周灿青,也太离谱了吧。”
      “周灿青天天来找他,不知道的话还真被他骗了。”
      “看着挺乖的,没想到心里这么脏。”
      “以后离他远点吧,好恶心。”

      那些话语像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我的耳朵里,扎进我的心脏里。我低着头,死死盯着桌面,视线模糊一片,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又被我拼命憋回去。我不能哭,不能在他们面前哭,不能让他们看到我更狼狈的样子。可我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控制不住喉咙里压抑的哽咽,控制不住那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羞耻与绝望。

      我藏了那么久。

      装了那么久。

      忍了那么久。

      就在这一刻,被人彻底撕碎,扔在地上,踩得稀烂。
      而我最害怕的,从来不是别人的嘲笑。
      是周灿青。
      我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抬起头,朝教室门口望去。
      他就站在那里。
      像往常无数次一样,他来找我了。
      他手里还拿着两盒温牛奶,是习惯性给我带的那一款,袖口整洁,眉眼温和。可此刻,他脸上所有的笑意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僵硬的错愕,那双总是温柔看着我的眼睛里,盛满了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我不敢深究的、陌生的无措。

      他听见了。
      他全都听见了。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我所有的支撑,彻底断裂。

      我从他的眼神里,看不到厌恶,看不到唾弃,可那比厌恶更让我痛苦。那是一种被吓到的茫然,是一种猝不及防的陌生,是一道我拼尽全力也不想在他眼中看到的距离感。

      原来,他真的会被我吓到。
      原来,他真的不能接受。

      那是我黑暗生活里唯一的光,是我撑过无数个失眠夜晚的唯一理由,是我伪装下去的唯一动力。
      现在,这束光,在我面前,熄灭了。

      抑郁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黑暗,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将我整个人吞没。我再也撑不住那层戴了一年多的面具,再也维持不住那滴水不漏的平静,再也演不出那个正常的梁暄。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周灿青震惊的目光里,我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没有看齐河,没有抢日记本,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低着头,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冲出了教室。
      身后的哄笑、议论、起哄声,像潮水一样追着我跑。有一道十分清晰、焦急的呼唤让我心头一紧:
      “梁暄!”
      是周灿青。
      但我什么也顾不上了。

      我跑得飞快,穿过走廊,穿过楼梯,穿过一道道投过来的异样目光,只想逃,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逃到一个没有人看见我的黑暗里。

      我跑到教学楼后面的小树林里,蹲在最角落的树丛后,把自己缩成一团。
      直到再也跑不动,直到再也撑不住,压抑了一整个青春的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我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哭得连喉咙都哑了。我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任由眼泪砸在袖口上,晕开一片潮湿的痕迹。我好害怕,好丢人,好绝望。我不明白,我安安静静,不惹任何人,我只是生病了,我只是喜欢上一个人,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当众扒光,这样狠狠羞辱。
      我一想到周灿青刚刚的眼神,一想到他可能会觉得我恶心,一想到他以后再也不会来找我,心就像被生生撕开一样,痛得无法呼吸。
      那一天,我没有回教室,也没有回家。
      我在小树林里蹲到天黑,直到眼泪流干,直到浑身发冷,直到整个人陷入一片麻木的空洞。
      天黑透的时候,我才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身体,慢慢走回家。
      进门时,我强迫自己擦干眼泪,整理好表情,重新戴上那层快要撑不住的面具,轻声跟母亲说我没事,只是学习有点累。母亲没有怀疑,她看不出我眼底的死寂,看不出我笑容下的崩溃。
      那天夜里,我没有失眠。
      我直接陷入了昏沉的梦魇,梦里全是齐河的笑声,全是同学嫌弃的眼神,全是周灿青陌生而震惊的脸。我一次次惊醒,又一次次昏沉睡去,每一次睁眼,都要花很久才能意识到,白天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我的秘密,被公之于众。
      我喜欢周灿青,所有人都知道了。

      天快亮时,我终于冷静了一点点。
      我心里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卑微的希望——也许周灿青只是太意外,也许他没有讨厌我,也许我可以跟他解释,解释我的病,解释我的身不由己,解释我从来没有想过给他带来困扰。
      我甚至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道歉的话。
      对不起,吓到你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你别讨厌我。

      我抱着这最后一丝微光,熬过了漫长的凌晨。
      我比平时更早地来到学校,手心冰凉,指尖发颤,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口。我没有进教室,就站在一楼楼梯口,等着周灿青出现。

      我想亲口跟他说。

      想告诉他,我藏得很辛苦,我病得很辛苦,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打扰他。
      可我从清晨等到早读铃响,从早读铃响等到课间,始终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那点卑微的希望,也一点点冷却。
      直到第一节下课,9班的一个同学路过,看见我站在那里,眼神躲闪了一下,还是随口说了一句。
      “你在等周灿青吗?他……今天早上已经转学了。”
      “转学了?”
      我愣在原地,声音轻飘飘的,像不明白这三个字的意思。
      “对,一大早他家长就来办了手续,人已经走了。”
      那一瞬间,我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走廊里的喧闹,教室的读书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全都离我远去。世界变成了一片无声的灰白,只剩下“转学了”这三个字,在我脑海里反复回荡,一遍又一遍,把我最后一点希望,碾得粉碎。

      他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询问,没有给我一句解释的机会。
      在我最狼狈、最不堪、最需要他一句回应的时候,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原来那些震惊与无措,不是意外,是拒绝。
      原来他的选择,是用逃离,来回应我见不得光的喜欢。

      原来我拼尽全力守护的光,真的不要我了。

      一股比昨天当众被揭穿时更刺骨的绝望,瞬间淹没了我。抑郁的黑暗再次卷土重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我站在原地,脸色惨白,眼神空洞,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我以为崩溃是歇斯底里的哭喊,可真正的崩溃,是连情绪都失去的死寂。

      而舆论,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周灿青的突然转学,像一把火,点燃了全校的流言蜚语。所有人都把他的离开,和我被曝光的秘密联系在了一起。
      “肯定是被梁暄恶心到了,所以才赶紧转学。”
      “原来周灿青也受不了他,太丢人了。”
      “难怪昨天脸色那么难看,换谁谁不跑啊。”
      “以后离梁暄远点吧,别被他缠上了。”

      流言像潮水一样,从二班传到一班,从三楼传到全校。我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背后的指指点点,都能听见那些若有若无的嘲笑与议论,都能看到那些躲闪、嫌弃、鄙夷的目光。
      唐元盛找来了,满脸惊异。
      我闭上眼,等着他的怒火,他的质问。
      忽然,肩膀被人拍了拍。
      睁眼,是唐元盛正经的脸:
      “暄子,你没有错,虽然哥们不懂,但哥们相信你。别怕,哥们永远支持你。”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舆论一旦成型,便是山崩海啸。
      没有人关心我为什么会写那样的日记,没有人关心我整夜失眠的痛苦,没有人关心我藏在面具下的抑郁。
      他们只知道,梁暄是同性恋,梁暄喜欢周灿青,梁暄把周灿青逼走了,梁暄是个肮脏、恶心、见不得光的怪物。

      我回到教室,那个我曾经用来藏身的最后一排靠窗位置,此刻变成了所有人避之不及的孤岛。
      除了之前的朋友,没有人再跟我说话,没有人再靠近我,连同桌都刻意把椅子往远处挪了挪。齐河坐在前排,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胜利者的得意与嘲讽。
      我依旧坐在那里,脊背挺直,面无表情。
      我又开始伪装了,只是这一次,我的面具下,不再是压抑的抑郁,而是一片彻底的死寂。
      周灿青留下的温牛奶还放在我的桌角,早已凉透。
      他整理的笔记还摊在我的课本里,字迹工整温柔。
      他每天喊我名字的声音,还清晰地留在耳边。
      可他这个人,已经彻底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我藏了整整一年的病,藏了整整一年的秘密,在一天之内,被人全盘揭开。
      我唯一想靠近的光,在我最狼狈的时候,转身离开。
      我依旧把情绪藏得很好,没有人看出我眼底的死寂比以前更浓,没有人看出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窒息的痛苦,没有人看出我已经站在了深渊的边缘。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在教室门口,轻轻喊我的名字。

      再也没有人会接过我的书包,给我带温温的牛奶。

      再也没有人,是我黑暗生活里的光。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风卷起落叶,一片荒凉。
      日记本被齐河扔在了讲台上,页脚卷起,像我支离破碎的人生。
      我喜欢的人,走了。
      我藏的秘密,毁了。
      我装的正常,碎了。
      没有人知道,在这片所有人都看得见的议论与孤立之下,我心底的抑郁,已经彻底吞噬了我。
      我藏得依旧很好,好到天衣无缝。

      好到,没有人知道,我已经沉入了最深的深渊,再也没有上来的可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坠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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