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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深渊里的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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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阿泽,是在火车站的角落里。
那天雪下得很大,风卷着碎雪往脖子里钻,我缩在破棉絮里,盯着手里半块冻硬的馒头。
他就站在我对面,比我高半头,穿着件不合身的旧棉袄,手里攥着个空易拉罐。
我们俩都没说话,只是互相看了一眼,就像两只在冬天里抱团取暖的流浪猫,默认了要一起扛过这个冬天。
后来我才知道,他爸妈离婚后,他跟着爸爸过,结果爸爸带着新找的女人偷偷搬走,连房租都没给,他就被房东从出租屋里赶了出来。
那年我们都才五岁,没了家,没了依靠。
我们一起在桥洞下过夜,一起捡垃圾桶里的半瓶矿泉水,一起跟在卖糖葫芦的大爷后面,闻着甜香咽口水。
我发烧烧到意识模糊的时候,是他用冻得通红的小手,一遍遍地蘸着雪给我降温;他被野狗追着咬的时候,是我拎着块板砖冲上去,哪怕被吓得腿软也没松手。
我们就这么互相依靠着,从五岁熬到了八岁。
八岁那年,阿泽找到了他的妈妈。
那天他疯了一样跑回桥洞,把我从被子里拽出来,眼里亮得像装了星星:“我妈!我找到我妈了!她来接我了!”我看着他身后那个穿着干净外套、眼眶通红的女人,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替他高兴。
上车的时候,他死死攥着我的手,对他妈说:“妈,带上他吧,我只有他了。”
那是我第一次住进有暖气的房子,第一次睡上软乎乎的床。
阿泽的妈妈是个很温柔的女人,她会给我们煮热乎的鸡蛋面,会把我的破衣服缝补得整整齐齐,会摸着我的头说:“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我和阿泽挤在一张小床上,他总喜欢把暖水袋塞我怀里,说:“你睡觉总踢被子,别冻着。”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了几年。我们一起上学,一起逃课去网吧,一起攒钱买了第一台二手电脑,又一起在阿姨的小菜园里偷摘黄瓜,阿姨怕黄瓜没熟我们拉肚子,埋怨阿泽整天带着我瞎搞。
我们之间从没有过矫情的话,却懂彼此一个眼神里的所有意思。
上个月,阿姨走了。
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看着阿泽蹲在墙角,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眼泪不停滴在地上,却没哭出一声。
我走过去,把他的头按进怀里,就像小时候他安慰我那样,一遍遍地说:“没事,还有我呢。”
没过多久,我也查出了病。医生把我拉到一边,说:“晚期,手术成功率很低,做好心理准备。”
我没告诉阿泽。可他还是知道了,不知道是从医生那里听来的,还是从我藏起来的病历本里看到的。
从那天起,他每天晚上都变着花样逗我笑。一会儿学猫叫,一会儿讲冷笑话,甚至把阿姨织的围巾套在头上扮成老太太。我笑得直拍床板,上气不接下气,抬头却看见他的嘴角在抖,眼里亮得吓人。
“你别死成吗,”他突然停下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只有你了,怕你死。”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笑着刚要抬手打他一下,手伸到他脸下面,两滴滚烫的眼泪就砸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愣住了。
认识他这么多年,我几乎没见过他哭。小时候被人欺负得鼻青脸肿,他咬着牙不吭声。可如今,我和阿姨先后让他落了泪。
“骗你的,”我把手收回来,挠了挠头,假装不在意地笑,“我跟医生打听了,就是个小手术,下周做,做完就能出院。”
他盯着我,眼睛红的可怕,他猛的抡起拳头给我一拳:“不许骗我。”
“不骗你。”我拍着他的背,喉咙发紧。
其实我骗了他。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三个月。
晚上他睡熟以后,我悄悄爬起来,走到阳台。
外面的雪还在下,和我们相遇那天一样大。我摸出手机,编辑了一条朋友圈,只写了一句话:“下雪了,记得给阿泽的暖水袋灌满热水。”
我知道,等我走了以后,他会好好的。就像阿姨走了以后,我们互相依靠着走过来那样。
我们从深渊里爬出来,互相做了彼此的光。我们是比亲兄弟更亲的兄弟,是一起扛过所有难的战友。
哪怕这束光终究会熄灭,至少在照亮彼此的日子里,我们都没有辜负过这场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