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
-
今天,上小学的女儿回家后便闷闷不乐,我问她缘由,她始终抿着嘴不说话。
直到吃饭时,她突然放下筷子,抬着泛红的眼眶看我:“爸爸,妈妈到底去哪里了?我都上小学了,她怎么还不回来看我?”
我心里猛地一紧,强压着翻涌的酸涩,放下碗筷摸摸她的头:“快吃饭,等你长大了,妈妈就回来看你了。”
“可是他们都说我是没妈的孩子,还说我妈妈死了!”女儿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砸在碗沿上。
我一把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喉头的哽咽再也压不住,带着哭腔重复:“别听他们胡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等你长大,她就回来了。”
女儿随便扒了几口饭便回房写作业,我独自走进卧室,打开床头柜,拿出那张早已摩挲得有些发旧的照片。
指尖抚过妻子的眉眼,她的音容笑貌恍如昨日,积攒了十年的泪水,终究还是决了堤。
我的妻子叫顾年安。她的母亲因肺病去世,父亲盼她年年平安,便给她取了这个名字。
我和她从小学便相识,那时附近十几个村子的孩子都聚在一所村小上学,我们是同班同学。
那时的孩子不懂善恶,只觉得欺负人是有趣的事。
只因她没有妈妈,一群人便天天追着她喊“没妈的孩子”,故意绊倒她,往她的书包上乱涂乱画。而我,为了融入那群人,竟也跟着一起霸凌她。
后来我总想起荀子的性恶论,孩子的恶意最是纯粹,无关缘由,只因好玩。
每次被欺负,她从不哭,也不反抗。
我看着她捡起垃圾桶里的书擦干水渍继续写,看着她被绊倒后默默爬起来拍灰往前走。
她的忍让,竟成了我们变本加厉的资本。
那时的我,也是那片恶意里的一份子,直到妈妈的一句话,唤醒了我心底仅存的良知。
那天放学,我走在妈妈身后,远远看见她的爸爸牵着她的手,身影单薄。
我快步拉着妈妈,指着她的背影得意地说:“妈妈,你看那个女生,她没有妈妈,可她好奇怪,我们怎么弄她,她都不哭。”
妈妈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我,眼角微红,只一句:“她已经没有妈妈了,你还欺负她。”
我瞬间愣在原地,脸烧得通红,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羞愧,亦是自责。
妈妈不再说话,拉着我继续往前走,我回头望着她和她爸爸渐渐远去的背影,一滴眼泪悄悄落下。
那日的夕阳格外刺眼,直直刺进我满是恶意的心底,将那点龌龊照得无处遁形。
从那天起,我便成了她的骑士。我挡在她身前,替她拦下同学们的恶意,替她隔绝那些刺耳的流言蜚语。
从小学到高中,十年光阴,我始终守在她身边,我们也成了最好的朋友。
她在外人面前清冷又强大,唯独在我面前,会卸下所有防备,做一个柔弱爱哭的小姑娘。
高三毕业,我向她表白,我们正式成了男女朋友,那天晚上我高兴坏了,我双手把她举的老高在昏黄的路灯下转,转得她晕得走不了路,我“勉为其难”背着她在街上跑,她还吓得勒住我了的脖子。
高考志愿滑档,我没能和她考上同一所大学,大学四年,我们每个星期天都打视频,唯有过年才能相见。
每年过年,我拉着她的手逛庙会,握住她温热小巧的手,才忽然觉得,幸福原来这么简单。
大学毕业后,我拼命工作攒彩礼,她也陪着我一起努力。
我们在省城租了一间小房子,她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发了工资便转大半给我,笑着说帮我一起凑彩礼。
过节时我想给她送花、买礼物,她总拉着我的手叮嘱:“别学网上那些,买这些太浪费了,早点攒够彩礼娶我才好。”
毕业第四年,我们在家乡成婚。她的爸爸格外疼她,得知我便是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护着她的那个人,谈彩礼时红着眼说:“能有这么个女婿,彩礼不要也罢。”
结婚第三年,我们有了女儿,日子变得忙碌,却也满是甜蜜。
后来我们带着孩子搬到县城工作,生活平淡无奇,可守着爱的人,看着女儿一点点长大,便觉得人间值得,所有的平凡都藏着别样的温暖。
可这份温暖,终究还是被命运无情撕碎。一天夜里,妻子突然咳血,送到县医院检查,确诊是家族性肺动脉高压——和她母亲一样的病。
县医院治不了,紧急处理后,医生让我们立刻转去省城的大医院。
凌晨两点,我哥开着车送我们赶往省城。县城到省城159公里,那天夜里,还下起了大雪。
我坐在后排,紧紧抱着妻子,中途她醒了过来,一睁眼便止不住地咳血,温热的血迹渗进我的衣服,我泪如雨下。
她却抬手,用绵软无力的指尖轻轻捏了捏我的脸,那触感,轻得像几片羽毛拂过。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凉得刺骨,我心里一颤,泪水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抬头望着我,嘴唇上沾着鲜血,有一滴顺着嘴角滑到脖子里,声音微弱:“别哭了,没事的。”
我张着嘴,呜呜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话音刚落,她又开始剧烈咳血,我将她死死抱在怀里,无助得像个孩子。
“遇到你真好……”她的声音轻得像风中的烛光,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好喜欢……老公。”一字一句,重重砸在我的心上。
雪粒子噼里啪啦砸在车窗上,雨刮器划开的视线里全是模糊的白。
车速被积雪压得很慢,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闷得像堵在胸口的石头。
她靠在我怀里,咳声越来越弱,只剩肩头一阵阵细微的颤抖,每一次颤动,都有温热的血沫从嘴角溢出,沾湿我胸前的衣襟。
她凉透的指尖还勉强抵着我的脸颊,力气轻得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雪。
我把她往怀里再紧了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她的头发早已被冷汗浸得发潮,贴在额角。
我能摸到她脖颈的皮肤,凉得像外头的雪,连带着呼吸,都轻得像要飘走。
“快到了,再撑撑,马上就到了……”我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死死攥着她的手,想把自己的温度渡给她,可她的手,还是一点点松了下去。
她忽然轻轻动了动,费力地抬眼望我,眼睫上沾着细碎的湿意,嘴唇微微翕动。
我赶紧把耳朵凑到她唇边,只听见她用气若游丝的声音,重复着那句没说完的话:“好喜欢……老公,遇……到你,真好……”
话音落的那一刻,她抵在我脸上的手指彻底垂落,肩头的颤动停了,连那微弱的呼吸,也慢慢没了起伏。
怀里的人软得像失去了所有力气,胸口的血迹还在慢慢晕开,一股极致的绝望,瞬间将我吞噬。
我抱着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眼泪混着她嘴角蹭到我脸上的血,烫得钻心。
喉咙里像堵了烧红的炭,连哭喊都成了奢望,只有心口的地方,空落落的,疼得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冷风往里面灌,连带着整个人,都凉透了。
车还在往前开,雪还在下,可我怀里的那束光,灭了。
车刚停在省医院急诊楼前,我几乎是跌着推开车门,怀里死死抱着她。
雪水混着她脖颈未干的血渍沾在我袖口,她的身体软得没有一点力气,脸颊凉得像外头的雪,可我还是把她往怀里紧了紧,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最后一点温度。
医护人员推着平车跑过来,伸手要接她,我却像疯了一样往后缩,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张了张嘴,却只发出细碎的呜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刚才路上翻来覆去想着的“快救她”“她还有气”,到了嘴边全成了堵心的闷响。
我手指抠着她的衣角,指节泛白,眼里的泪砸在她的脸上,混着那点未干的血,晕开一小片湿痕。
有人轻轻掰我的手,有人在耳边喊“家属让一让,我们抢救”,周遭的脚步声、仪器声、说话声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雾,我听得见,却反应不过来,只是死死抱着她,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直到被人轻轻扶着挪开,看着他们把她抬上平车,盖上那层蓝布,只露出一点发顶,我突然就没了力气,顺着冰冷的墙滑坐在地上。
眼前白茫茫的,全是她最后捏着我的脸,笑着说“遇到你真好”的样子。
急诊室的灯亮起来,红得刺目。
我坐在那片冰冷的地砖上,雪水从裤脚渗进去,凉到骨头里,却感觉不到半分疼。
医护人员过来问我她的病情,问发病经过,我张着嘴,喉咙里像卡着玻璃碴,语无伦次地蹦出几个字“咳血……凌晨两点……159公里”,到最后连话都说不完整,索性闭了嘴,只剩胸口剧烈地起伏,眼泪无声地砸在膝盖上,砸出一小片湿痕。
我就那样坐着,看着那扇紧闭的急诊室门,不喊不叫,也不哭出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怀里还留着她的温度,指尖还能摸到她嘴角血渍的触感,可我知道,那个我护了很多年的姑娘,那个说遇到我真好的姑娘,再也回不来了。
急诊室的风从门缝里吹出来,带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我裹紧了身上沾着她血的衣服,像裹着最后一点和她有关的念想,沉默着,连呼吸都觉得疼……
如今女儿十一岁了,我才恍然惊觉,原来妻子已经离开我十年了。
照片上的她,还笑着攥着那年庙会的糖葫芦,指尖的温度,好像还留在我掌心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