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栽你这》霁观山海

10、春雨

　　初春的雨，来得猝不及防。
　　细密冰凉的雨丝被风卷着，打在人身上，是一种钻到骨头缝里的湿冷，连空气都透着压抑的寒意。

　　殷辰皓被禁足在殷家老宅的这几天，日子过得安静，却又煎熬。
　　他被母亲暂停了欧洲项目，收回了西南区经营权，几乎与外界切断了所有工作往来。偌大的老宅里，少了往日的杀伐决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寂。

　　可他心里，没有半分怨怼自己的母亲，反倒时时刻刻，都在惦记着白冽溏。
　　那天在茶轩门口，把人护在怀里的触感还清晰地留在掌心。少年明明气得眼眶发红，却还硬撑着不肯服软，嘴硬地让他放开，那副又傲又软的模样，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反复出现。

　　他是真的动了心。
　　从最开始算计滨江地块时的针锋相对，到后来意外失控后的拉扯，再到酒会上你情我愿的沉沦，直到最后，为了护着他，公然与母亲对峙……殷辰皓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早就栽了。

　　他甚至在禁足的日子里，默默盘算着，等重获自由，第一时间就去找白冽溏。
　　想把人好好护在身边，想替他挡掉所有流言蜚语，想告诉整个宁浦，白冽溏是他殷辰皓放在心尖上的人。

　　可这份刚燃起的温柔与期待，在苏婉清推开房门的那一刻，彻底碎了。

　　苏婉清这几日一反常态，没有再与他争吵，脸上始终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神情。她走进殷辰皓的房间，轻轻关上房门，将手机平放在他面前的实木桌上，屏幕上，赫然是一段标注着匿名录音的文件。

　　“你自己听听吧，听完，你就知道，你拼死护着的人，到底是什么心思。”

　　殷辰皓指尖微顿，心底那股不安，像潮水一样疯狂涌上来。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抬手，点开了播放键。

　　下一秒，熟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是白冽溏的声音，清晰、冷淡，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嘲讽，一字一句，狠狠砸在殷辰皓的心上。

　　“殷辰皓？我跟他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你们真以为我对他动心了？可笑。”
　　“要不是为了滨江那块地，我多看他一眼都觉得烦。”
　　“他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为了我跟家里翻脸、被禁足、被夺权，我看着只觉得解气。”
　　“我白冽溏是什么人？年纪轻轻就是首席设计师，要名气有名气，要家世有家世，用得着跟他认真？”
　　“等我把该拿的东西全部拿稳，把白家的地位再往上推一推，他殷辰皓算什么东西，用完了，随手就能丢掉。”
　　“他那种人，也就这点利用价值了，等我不需要了，自然会一脚踹开。”

　　每一句，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反复切割着殷辰皓的心脏。
　　他坐在沙发上，指尖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骨节凸起，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而滞涩。

　　那双向来阴鸷深邃、从不轻易流露情绪的眼眸，一点点暗下去，从最开始的不敢置信，到慢慢沉冷，再到最后，彻底被一片死寂的灰覆盖。

　　苏婉清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着儿子脸色的变化，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你听到了吧，辰皓。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想法。”
　　“你以为他对你是真心？你以为他那些示弱、那些委屈、那些看似依赖你的样子，都是真的？”
　　“他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利用你对他的那点心思，利用你殷家掌权人的身份，拿到他想要的名利、地位、那块地。”
　　“你为了他，顶撞我，放弃手里的权力，甘愿被禁足，值得吗？”
　　“他就是个心机深沉、贪图名利的笑面虎，你偏偏要把他当成宝。”

　　殷辰皓闭了闭眼，喉结剧烈滚动。
　　脑海里反复闪过白冽溏的样子——
　　笑起来眉眼弯弯、人畜无害的样子；
　　被算计后不服输、又辣又傲的样子；
　　那天在雨前被吓到，僵在他怀里微微发颤的样子；
　　还有那双看似干净，却被苏婉清口中的“真相”定义为全是伪装的眼睛。

　　原来，所有的温柔都是假的。
　　所有的依赖都是演的。
　　所有让他心动的瞬间，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他以为的双向奔赴，到头来，只是他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心口密密麻麻地疼，疼到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殷辰皓缓缓睁开眼，眼底已经没有任何波澜，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和被最在意的人背叛后的彻底心死。

　　“我知道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平静得吓人。

　　下一秒，殷辰皓猛地站起身，不顾自己还在禁足期，不顾苏婉清在身后的阻拦与呵斥，径直朝外走去。
　　黑色大衣的衣角扫过冰冷的地板，每一步，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冷戾与失望。

　　司机不敢阻拦，只能立刻发动车子。
　　轿车在初春的雨幕里疾驰，溅起一路水花，直奔白冽溏的住处。

　　———

　　白冽溏这几天，过得同样煎熬。
　　自从那天被苏婉清羞辱，又被殷辰皓不顾一切护在怀里之后，他表面依旧是那副冷淡骄傲、谁都不服的模样，可心底，早就乱成了一团麻。

　　殷辰皓被禁足、被收回权力的消息，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他嘴上不说，甚至对着手下还故作冷漠，可只有自己清楚，心里那股莫名的发闷、烦躁、不安，是从哪里来的。

　　他会下意识地刷新殷家的相关消息，会盯着手机界面，反复点开又退出，犹豫着要不要给殷辰皓发一条消息。
　　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哪怕只是问一句“你还好吗”。

　　可骄傲拉不下脸。
　　毕竟，他们曾经是斗得你死我活的宿敌，毕竟，他们之间的开始，全是算计与拉扯。

　　白冽溏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春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
　　他在等。
　　等殷辰皓的消息，等一个态度，等一个能让他说服自己放下所有防备的理由。

　　就在这时，门铃被人按得急促又用力，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戾气，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压迫感。

　　白冽溏心头猛地一跳，几乎瞬间就认出了这股气场。

　　是殷辰皓。

　　他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压下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慌乱，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雨下得正大。

　　殷辰皓就站在漫天雨幕里，一身黑色大衣，早已被冰冷的雨水彻底打湿，紧贴在挺拔的身上，衬得他身形越发冷硬、凌厉。
　　192cm的身高，站在那里，像一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山。

　　只是那双曾经看向他时，会不自觉泛起温柔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漠然，还有藏在深处、被背叛后的失望与厌恶。

　　白冽溏心头一紧，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席卷全身。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还在禁足吗？”

　　殷辰皓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陌生得让人心慌。
　　下一秒，他开口，声音冷得像这初春的雨，直接打断了白冽溏所有的话。

　　“我们结束了。”

　　短短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白冽溏耳边炸开。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你说什么？”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殷辰皓抬眼，目光冰冷地扫过他，没有半分温度。

　　“我说，从今往后，你我两清，互不相干。”
　　“滨江那块地你拿到了，你的目的达到了，不必再在我面前演下去。”
　　“我殷辰皓，没兴趣再陪你玩这种心机深沉的游戏。”

　　白冽溏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你在胡说什么？”他声音发紧，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与颤抖，“我什么时候演戏了？我什么时候利用你了？殷辰皓，你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
　　殷辰皓冷笑一声，笑意里全是自嘲与心死。

　　“你自己做过什么，心里比谁都清楚。”
　　“利用我对你的好感，哄着我，顺着我，看着我为了你跟家里翻脸，被禁足，被夺权，你很得意，是不是？”
　　“白冽溏，我真是瞎了眼，才会觉得你那些脆弱、那些委屈，全是真的。”

　　“我没有！”
　　白冽溏急声道。
　　一向冷静骄傲、从不会失态的白家小少爷，第一次这么慌，这么手足无措。

　　“那些都不是我做的，我没有说过那种话，我没有利用你！是你妈对不对？是她跟你说了什么，是她伪造的，对不对？”
　　“殷辰皓，你看着我，你信她，你不信我？”

　　他伸手，想去抓殷辰皓的手臂，却被对方冷冷避开。

　　殷辰皓只是看着他，眼神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事到如今，你还在装。”
　　“我不想再看见你，也不想再听你任何解释。”
　　“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话音落下，殷辰皓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要上车。

　　白冽溏脑子一热，所有的骄傲、矜持、面子，在这一刻全都顾不上了。
　　他猛地冲出门，直接冲进了冰冷的雨里，一把死死抓住殷辰皓的手臂。

　　雨水瞬间将他全身浇透，白色的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水珠顺着脸颊、下颌线不断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殷辰皓，你站住！”
　　“你不许走，你把话给我说清楚！我没有利用你，从来没有！”
　　“你别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就判我死刑，你至少听我解释一句！”

　　殷辰皓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又冷又狠。

　　白冽溏本就踩在湿滑的地面上，被这一下狠狠甩开，脚下瞬间失了重心，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了冰冷的雨水里。

　　泥水溅在他的衣摆上，手腕撑在地上，被石子硌得生疼。
　　雨水毫不留情地砸在他身上，瞬间将他彻底浇透，狼狈到了极点。

　　殷辰皓垂眸，冷冷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心疼，没有犹豫，没有半分不舍，只有彻底的淡漠。

　　“别再来纠缠我。”
　　“你这种贪图名利、心机深沉的人，不配。”
　　“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最后一句落下，殷辰皓直接弯腰上车，车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彻底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车子发动，引擎轰鸣，毫不留恋地驶入雨幕，很快就消失在路的尽头，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只剩下白冽溏一个人，狼狈地摔倒在初春的寒雨里。

　　浑身湿透，冻得浑身发抖，掌心的疼，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撕碎，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痛感。

　　雨越下越大，砸在身上，又冷又疼。
　　他就那样躺在冰冷的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全世界遗弃的雕塑。
　　从头发丝，到指尖，再到心底最深处，全都是凉的。

　　原来那天不顾一切的保护，是真的。
　　那天眼底的心疼，是真的。
　　那天愿意为他对抗全世界的坚定，也是真的。

　　可现在，说散就散，说断就断，将他狠狠甩开、摔在雨里，也是真的。

　　初春的这场寒雨，浇碎了他刚刚冒出头的心动，浇灭了他所有的期待，也彻底浇凉了那颗，好不容易才为一个人软下来的心。

　　雨水模糊了视线，也淹没了那句，他终究没能说出口的——
　　我没有骗你，我是真的动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