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岛不冰》乌云夹板

20、父亲 爸爸不是故

　　言天看着手机里的通话记录，呆愣了好一会，默默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朝寝室走去。

　　秋秋姐比自己大三岁，在国外读研一。小时候，她个子长得快，有什么事总挡在前面保护自己。那个时候妈妈也在，周末常带着三人去公园玩。

　　甜蜜的回忆涌上心头，像一口蜜糖，温润着言天。他眼中闪出些许温柔，却很快黯淡下来。

　　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应该是妈妈走的时候吧。

　　他不得不独自面对父亲的暴怒，嘶吼，责骂，殴打。身上的伤痕好的很快，但心灵的伤口越积越深。

　　幸好还有兰秋。

　　兰秋的父母常年在外奔波，家里除了保姆和司机，就只有空旷的房子。

　　父亲不回家的时候，言天经常跑去兰秋家。孤独的两人在空旷的房子里作伴，这十多年居然也稀里糊涂过来了。

　　上大学时，兰秋再三叮嘱，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告诉她，就算自己不说，舒姨也会说的。

　　言天很羞愧，他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应该再麻烦秋秋姐。可谁不渴望温暖呢？兰秋的管束，让言天感到被需要。长姐如母，也不过如此吧，尽管二人没有血缘关系。

　　“什么电话让你跑那么远去接啊？”李简星懒洋洋的声音打断了言天的回忆，他站在二人分别的地方，单手插在口袋玩着手机。

　　“你没走？”

　　“走啥啊？这不等你呢。”李简星凑上来一把揽住言天，“这周末还去图书馆自习不？带我一起呗。”

　　言天拍开对方的手臂：“不了，我有事。”

　　李简星侧身凑前，饶有兴趣地问：“什么事？带我一起呗？”

　　言天眼皮都“你不需要知道。”

　　李简星耸耸言天的肩膀：“别那么小气啊，说说呗。”

　　“回家。”

　　李简星“啧”了一声，直起身子：“舒姨前两周才来的吧，你和你家人关系还挺好的嘛。”

　　关系好？言天心里嗤笑一声。

　　“言天。答应我，别再做这样的傻事了。”

　　言天闻言抬头，平时懒洋洋的李简星不见了，好似变了一个人，眉头微蹙，眼中暗潮涌动。他抬起手，想要抚摸言天的面颊。

　　言天心头微微一紧，低头躲开手，沉吟道：“我知道了。”

　　李简星的手悬停在空中，缓缓放下，目光落在言天乌黑柔软的黑发上，微笑道：“下次要和我说。”

　　“嗯。”言天的脸颊微微发烫，耳朵也不自觉的烧起来，一股莫名的失落涌上心头。

　　我刚刚，是在期待那双手吗？

　　“爸，我回来了。”

　　言天脱下鞋，将书包丢在沙发上，人却没有坐上去，声音在清冷的房子里回荡。

　　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从楼梯间缓步走来，他穿着居家服，头发干净利落，儒雅干练的气质由内而外散发，每一步走的不疾不徐，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言天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心里的惶恐也越来越深，身上开始止不住的发抖。他咬咬牙，挺起胸膛，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冷静克制，然而并没有什么效果。

　　窗外是明媚的阳光，洒在身上一定是温暖舒适的吧，可惜这间房里只有冷漠的气息。

　　“谢谢你小刘，你下去休息吧。”言洄明沉稳的语调响起，司机应声走出门外，离开前回望一眼，淡淡叹了口气。

　　门应声合上，屋子只有二人的呼吸声。言天不敢抬头，只盯着地板，四肢酸痛，胸口的压迫感也越来越紧。

　　沉默弥漫在空气中，言天鼓起勇气：“爸爸，我……”

　　——啪

　　言天脸火辣辣地疼，他倔强的抬起头，看到了近半年未见，却依旧记忆深刻的父亲。

　　言洄明甩甩手，看着比他高的言天，眼中尽是不屑和烦躁：“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废物！”

　　言天没有接话，只感到心痛如绞，他不敢反驳，否则只会换来更多的殴打：“我错了，下次不会再犯。”

　　“不要给我有下次！”言洄明怒吼道，抬手又甩了言天一巴掌。

　　言天没有捂脸，嘴角有液体流下，他用手抹了抹，一股血腥味在嘴中弥漫开来。

　　言洄明从茶几上抽出两张湿巾擦擦手，依旧是冷酷的语调：“我还有会，懒得收拾你，自己去书房跪一晚上，看你长不长记性。”

　　“是。”言天垂下眼皮，暗自送了一口气，幸好只有罚跪。

　　一阵电话铃声响起，言洄明一改刚刚的暴戾冷漠，爽朗道：“喂？陈教授？……我下午就到……哪有哪有，小孩子胡闹拿的奖项罢了……会议时间太紧等不了？……”

　　言天看他谈笑风生，又一次庆幸母亲离开的选择。言洄明在外是年轻有为的学者，是慈祥和蔼的老师。对内，他是一位不归家的丈夫，是一个殴打成性的施暴者。

　　言天向言洄明微微鞠躬，没有再理会电话的客套，向二楼书房走去。他搬了很多次家，房间和布局总会不一样，可永远会有那么一件书房。那是言天犯错而言洄明无暇理会时，跪地认错的地方。

　　他推开门，书籍的纸墨香味扑面而来，灰尘在透过玻璃的阳光里上下浮动，木地板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言天在窗户前跪下，柔软的膝盖抵在冰冷的地板上。如果一定要跪，那就跪在阳光里吧，至少还看到窗外的风景。

　　院子里的银杏笔挺地站着，满地金黄的叶子闪烁着光泽，言天无奈地笑笑，只期盼时间能流失的快一点。

　　——砰

　　门被撞开了，言洄明像一头失控的野牛冲进房间，一把拽起言天，挥起拳头打在脸上。言天还没反应过来，又被抓住衣领，拖到了长久无人的主卧，一把推到在床上。

　　“都是你！都是你！”言洄明如一头暴虐的狮子，朝言天嘶吼发泄着怒火：“如果不是替你收拾烂摊子，我能参加不了这次会吗？！你这个蠢货，什么都做不好！跟你那个只知道在外面鬼混的妈一样，是个扫把星！”

　　雨点般的拳头不断砸在言天身上，脸，胸口，后背，四肢。言天双手抱头死死护住后颈，蜷缩在床上，任由这个父亲肆意殴打。他一声不吭，只咬牙祈祷不要留下眼泪，母亲临走前告诉他，哭的越凶，打的越狠。

　　“评个优都评不好！”言洄明揪嘁言天的耳朵，把他扔在地上，用脚踹向腹部，“你还能做什么？就你也配做我的儿子？”

　　咒骂和殴打不知持续了多久，言洄明终于解了气，点上一根烟，吞云吐雾了好一会。他蹲下身，眼眶发红：“对不起啊小天，爸爸不是故意的，爸爸只是冲昏了头了。”

　　言天摆摆手，艰难爬起，靠坐在墙上，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让他难以站立。

　　言洄明看着遍体鳞伤的儿子，心中翻起悔恨和羞愧，只留下一句“我还有事”，便匆匆摔门而去。

　　言天听着大门落锁的声音，隐忍已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全身都在痛，屋子里除了自己，就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

　　如果我死在这里，也没有人会发现吧。

　　他看看窗外，太阳已经下山，冰冷的空气随窗户缝隙涌入卧室，让人瑟瑟发抖。

　　恍惚中，他被人抱起，腾空的质感让他心生一惊，猛然睁开眼，只看到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子抱着他，不知去想哪里。

　　言天下意识想挣脱开，手臂突然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按住了，压抑哭腔的声音响起：“小天，你忍一忍，我带你去医院。”

　　“不！不！秋秋姐！我不要去医院！”言天挪动疼痛的双臂想推开男人，可身上软绵绵的，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兰秋看着言天红肿的脸颊，坚持道：“可你这个脸……”

　　“我不去！我不去！”言天着急起来，眼眶红热，身上止不住颤抖，“秋秋姐，去了的话，我爸还会来，我不想……不想看见他。”

　　兰秋怔住了，示意男人把言天轻放在床上，吩咐道：“赵叔您帮忙把我车上的医药箱拿来吧。”

　　“好的小姐。”赵叔朝两人微微鞠躬，朝大门走去，又被兰秋叫住：“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后者点头应下。

　　房间只剩下兰秋和言天，言天的呼吸声沉重缓慢，兰秋心疼地说不出话。

　　“小天，你爸爸……”

　　“秋秋姐，帮我关个灯吧，好刺眼。”言天有气无力道，明晃晃的白炽灯让他的双眼无法聚焦。

　　兰秋起身关灯，思考一会，又打开了书桌上的小台灯，昏黄的灯光打在言天的脸上，面颊红肿，嘴唇发白。

　　兰秋轻轻抚摸言天的头，决定不再询问刚刚的事：“你饿了吧，想吃什么？姐姐给你做。”

　　“我想吃……阳春面……就是妈妈小时候，做给我俩吃的那种……”

　　“好，那就吃阳春面。”兰秋起身，去客厅倒了杯热水，把司机拿过来的医药箱也带了上来。

　　“你先喝点水，姐姐给你上完药就去。”兰秋熟练地开箱上药，她已经记不清，这是多少次给言天处理伤口了。

　　处理完伤口，言天已经完全恢复过来，二人在客厅里吃着面，这碗面总是会让人回忆起言天的母亲罗颖。

　　罗颖是位明艳动人的女子，尽管被言洄明家暴，她对言天只有温柔和笑脸，对兰秋同样如此，三个人就这样温暖彼此。

　　言天知道，自己对母亲是有怨言的，怨她懦弱胆小，不敢反抗。这股怨气，在得知父母离婚后彻底消散了，尽管母亲不久后就因病去世了。令他更没想到的是，父亲把殴打的魔爪伸向了自己。

　　“秋秋姐，又让你跑一趟了。”言天愧疚地说。

　　兰秋敲了一下言天的头：“你妈妈让我好好照顾你，这话我还记着呢。”在她眼里，言天拥有着和她母亲神似的面孔，也永远是童年孤独岁月里跟在身后的小弟弟。

　　“不说这个了，说说你学校的事吧。今年太忙，我都没来的及送你。”兰秋一进门就注意到沙发上的书包了，以前言天的书包总是塞得满满的，是堆积如山的任务，这次居然破天荒的轻飘飘的。

　　言天被问的紧张一下，摸摸耳朵有点心虚地说：“也没什么，就那样吧。”

　　“真的吗？我听舒姨说，你交了很多好朋友。”兰秋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她知道言天一紧张就喜欢摸耳朵，“她说有个叫李简星的男孩很喜欢你，比之前的任泽还要好。”

　　舒姨怎么什么都说啊？李简星那个家伙，口无遮拦的，就数他话最多。

　　言天眨巴眨巴眼睛，摩挲着耳朵：“社团新认识的，我们有个六人群。”

　　兰秋兴奋起来：“六人群？手机呢？拿来我看看！”说着边去翻箱倒柜地找。

　　“秋秋姐！在我书包里，你别乱翻！”

　　兰秋哈哈大笑起来，去沙发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笑眯眯递给言天：“这个星是谁呀？刚刚那个李简星吗？他给你发了好多消息呢。”

　　言天一把抢过手机，果然看到十几条未读消息，只觉脚趾扣地：“策划案，工作上的事情。”

　　兰秋又笑出声，摸摸头：“有朋友就好，我不在国内，还怕你觉得孤单呢。”

　　言天一边回复一边应道：“秋秋姐，我不是小孩了。”

　　兰秋收拾起碗筷：“我给你寄的礼物你收到没？”

　　言天立马放下手机接过：“都在隔间里，还没拆呢。”

　　兰秋沉下来脸：“怎么不拆？”

　　“太多了，而且我平时不住这里。”洗碗水的声音在房间响起，为这个房子添了些许烟火气息。

　　“那我下次直接寄到你学校。”

　　言天放下碗筷，有点无奈道：“你还是寄这里吧，我现在就去拆。”

　　兰秋摆摆手，妥协道：“别别别！我说着玩呢，你还是洗碗吧。”

　　言天也笑起来，继续拨弄碗筷：“别说我了，你呢，国外待的惯吗。”

　　兰秋一听立马蔫下来，靠在木椅扶额道：“别提多难了，饭吃不惯，气候还行，上课口音太重了。”

　　“留子日常。”

　　兰秋猛地坐起身，从口袋掏出手机：“小天，我有喜欢的女孩子了，我把照片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