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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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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盐运司的衙门坐落在城东,朱门高槛,石狮威严。裴砚递了名帖,门房不敢怠慢,躬着身将他引了进去。
穿过三重仪门,才到正堂。主事刘典史匆匆迎出来,圆脸上堆着笑:“裴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裴砚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廊下堆着的几口木箱,箱上贴着“盐课档册”的封条,灰尘积了厚厚一层。
“本官奉旨稽核两淮盐务,需调阅天启五年至八年所有盐引票根、运销底册。”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刘主事,劳烦带路。”
刘典史笑容僵了僵,搓着手道:“大人有所不知,历年账册庞杂,都堆在后头库房里,得花些时日整理……”
“无妨。”裴砚打断他,径直往后院走,“本官自去看。”
“这、这怕是不合规矩……”刘典史小步追着,汗珠从额角滚下来。
裴砚脚步未停:“朝廷钦差查案,有何规矩不可破?”
刘典史噎住,眼睁睁看着这位新任盐政使推开库房的门。
一股霉尘气扑面而来。
库房极大,顶天立地的木架上堆满册籍,蛛网从梁上垂挂,地上散落着破损的账本。裴砚随手抽出一册,封皮上写着“天启五年盐引清册”,翻开内页,墨迹洇得模糊,纸张黏连,稍一用力便扯破。
“这便是扬州盐运司的存档?”他抬眼看向刘典史。
刘典史干笑:“江南潮湿,难免受潮……”
裴砚不再多言,一卷卷翻看。账目倒是记得整齐,斤两、银钱、经手人,一笔笔清清楚楚。可越是清楚,越透着古怪——整整三年,盐引发放、盐斤运销,竟无一笔错漏,无一两亏空。
天下盐务,何时这般干净了?
他合上册子,淡淡道:“有劳刘主事,本官改日再来。”
说罢转身就走,留下刘典史在库房门口发愣。
出了盐运司,裴砚没坐轿,只带着随从陈默,一路往西市去。
扬州西市是盐贩云集之地。未到坊口,便闻见咸腥气混着汗味扑面而来。青石板路两旁搭着简陋的席棚,一袋袋粗盐露天堆着,摊贩扯着嗓子吆喝:
“上好的淮盐!四十文一斤!”
“海州盐,三十五文!”
裴砚在一处摊前驻足。那盐呈灰白色,颗粒粗大,里头混着沙土草屑。摊主是个黑瘦汉子,见他衣着体面,堆笑道:“客官买盐?咱这盐实惠,三十文一斤,买十斤送一斤!”
“官盐铺在何处?”裴砚问。
汉子笑容淡了,往东边努努嘴:“那头,贵着呢,五十文一斤,还掺沙子。”他压低声音,“客官要自己吃,买我这个就行。要是做生意……嘿嘿,得找门路。”
裴砚抓了把盐,指尖捻开,沙砾硌手。
陈默忍不住道:“官盐就这成色?”
旁边一个老农挑着空担经过,听见这话,撇嘴道:“就这还三天两头断货哩!上月我家办喜事,跑了三家官铺才买到五斤,回去一化,半碗沙子!”
裴砚默然片刻,付了三十文,让陈默包了一斤盐。
转身时,瞥见巷尾几个短打打扮的汉子正往骡车上搬麻袋,袋口没扎紧,露出雪白晶莹的盐粒。那成色,比官盐铺的好上数倍。
“那些是……”陈默低声道。
“私盐。”裴砚吐出两个字,眸色沉了沉。
官盐掺沙短两,私盐倒品质上乘。这扬州盐务,岂止是账目有问题。
沈家公中账房里,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
沈知意端坐案后,面前摊着三本册子:公中总账、各房支取细目、盐引往来底单。周先生垂手立在侧边,额头沁汗。
“三叔父这笔账,”沈知意指尖点在一行字上,“天启七年腊月,以‘修缮祠堂’为名支取两千两。可祠堂去年春天才修过,砖瓦木料都是现成的,匠人也是族里常年雇着的,何须再花两千两?”
周先生咽了口唾沫:“这、这是三老爷亲自来支的,说有额外开销……”
“额外开销,可有单据?”
“三老爷说……说单据遗失了。”
沈知意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却让周先生脊背发凉。这位大小姐自那日在正堂发难后,就像变了个人。从前温声细语,如今字字如刀,偏又句句在理,让人驳不得。
“遗失单据,便按无据支出论。”沈知意提笔在纸上记下一笔,“这两千两,从三房今年分红里扣。”
“大小姐,这怕是不合规矩……”
“规矩?”沈知意放下笔,“沈家的规矩,是账目清楚、收支有据。周先生掌账二十余年,这道理应当比我明白。”
周先生不敢再说。
正此时,外头传来脚步声。沈茂沉着脸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账房学徒,抬着一口木箱。
“知意,你要对账,大伯不拦你。”沈茂在椅上坐下,语气不善,“可各房这些年的支取,单据凭证都在这里。你既要查,便查个清楚明白,休要空口白牙污人清白。”
木箱打开,里头是乱糟糟一叠纸,有些已经泛黄发脆。
沈知意起身福了福:“大伯放心,侄女不敢妄言。”她走到箱前,随手翻检。借据、收条、货单……五花八门,真伪混杂。
她抽出一张借据,日期是天启五年三月,借款人是“兴盛米行”,金额八百两,盖着米行的印鉴。
“兴盛米行,”沈知意轻声念道,“五年前就关张了,东家欠了一屁股债跑得无影无踪。这张借据,大伯是从何处收回的?”
沈茂脸色一变。
“还有这张,”她又拿起一张收条,“‘今收到沈府纹银五百两,充作漕运疏通之资’,落款是‘漕运司书办赵昌’。可据侄女所知,漕运司并无赵昌此人,倒是有个叫赵全的,去年因贪墨下了狱。”
她将纸轻轻放回箱中,抬眼看向沈茂:“大伯,这些单据若拿到盐运司去,您猜猜,官老爷们会怎么看?”
沈茂霍然起身,指着她:“你、你什么意思!”
“侄女没什么意思。”沈知意语气依旧平和,“只是这些凭证不清不楚,若强行入账,将来官府查起来,沈家担不起。不如……”她顿了顿,“侄女重新理一份清楚账目,该是谁的亏空,谁补上。如此,对外也好交代。”
“交代?向谁交代!”
“自然是向新任盐政使裴大人交代。”沈知意从袖中取出一纸公文抄件,正是裴砚到任后发的告示,上头明明白白写着要彻查盐务、肃清积弊。
沈茂盯着那告示,胸口起伏,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要如何理?”
“简单。”沈知意走回案后,提笔蘸墨,“各房这些年的支取,无据的,三日内存银入库。有据但来路不明的,暂记悬账,待查清再论。至于盐引往来……”她抬眸,“侄女要见经手盐引的几位掌柜。”
“他们不在扬州!”
“在何处?”
“跑、跑外埠去了……”
“那便等他们回来。”沈知意落下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账目一日不清,沈家盐铺一日不开张。大伯,您觉得,是几千两银子要紧,还是沈家百年盐商的招牌要紧?”
沈茂哑口无言。
他死死瞪着这个侄女,忽然觉得陌生。从前那个低眉顺眼、说话都不敢大声的丫头,什么时候成了这般模样?字字诛心,句句拿捏着七寸。
“你好自为之!”他甩袖而去,木箱都没抬。
账房里静下来。周先生大气不敢出,两个学徒缩在门边。
沈知意放下笔,揉了揉腕子。窗外日头西斜,廊下光影斑驳。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晚风带着院中桂花的甜香涌进来。
“周先生。”她忽然开口。
“在、在。”
“我爹爹在世时,待你如何?”
周先生一愣,低声道:“老爷待我恩重如山。”
“那先生可知,爹爹为何突然病重?”
周先生脸色白了白,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沈知意转过身,看着他:“先生不必现在说。等您想清楚了,随时可来找我。”她从案上取过一本空册子,递过去,“这是新的账本。从今日起,沈家所有出入,一笔一笔,烦请先生记清楚。”
周先生接过册子,手有些抖。
“还有,”沈知意望向窗外暮色,“劳烦先生替我传句话——明日巳时,我要去城西的沈记盐铺看看。让掌柜的备好近三年的账,一本都别少。”
翌日,沈知意带着丫鬟春桃,乘一顶青布小轿往城西去。
沈记盐铺是爹爹起家的老铺,门面不大,地段却好,正对着运河码头。往日这时候,该是搬盐卸货、客商往来的热闹光景,今日却店门半掩,里头静悄悄的。
轿子在铺子斜对面的茶楼前停下。沈知意没急着进去,先在茶楼二楼要了个临窗的雅间,坐下喝茶。
从这儿望出去,恰好能看见盐铺全貌。铺门紧闭,门上贴了张红纸,写着“东家有丧,歇业三日”。可门缝里却隐约透出光,还有人影晃动。
春桃小声道:“小姐,王掌柜是不是在里头?”
沈知意不答,只慢慢抿着茶。过了约莫一刻钟,铺门开了条缝,一个伙计打扮的年轻人探出头,左右张望,随后侧身让出个空。紧接着,几个壮汉抬着麻袋鱼贯而出,麻袋沉甸甸的,看搬动的架势,像是盐。
麻袋被装上停在巷口的骡车,盖了层油布,匆匆往码头方向去了。
“那是……”春桃瞪大眼。
“私盐。”沈知意放下茶盏,眸色冷了几分。
爹爹在世时,沈家盐铺从不沾这些。一来风险大,二来坏了良心——私盐逃了税课,官盐就得涨价,最后苦的是寻常百姓。可爹爹才走了半个月,这些人就敢明目张胆地运私盐出货。
她起身:“走,去看看。”
主仆二人刚下楼,还没出茶楼,就听见外头一阵喧哗。几个盐丁打扮的官差围住了沈记盐铺,为首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师爷,正指着门骂骂咧咧:
“好个沈记!光天化日贩运私盐,人赃并获,还有何话说!”
铺门被踹开,王掌柜连滚爬爬出来,连连作揖:“李师爷,误会、误会啊!那是、那是客人寄存的……”
“寄存?”李师爷冷笑,从骡车上扯下个麻袋,割开口子,雪白的盐粒哗啦啦淌出来,“这成色,这分量,是官盐?当我眼瞎!”
王掌柜汗如雨下,支吾着说不出话。
周围渐渐聚起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沈知意站在人群后,静静看着。她认得这李师爷,是盐运司陈昌明的心腹,专管稽查私盐。往日沈家没少打点,今日却来“人赃并获”,未免太巧。
正思量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声音清朗,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她听清:
“官盐铺卖掺沙的盐,私盐贩倒卖好盐。这扬州盐市,当真有趣。”
沈知意蓦然回首。
茶楼廊柱旁站着个青衫男子,二十七八年纪,身形挺拔,眉目疏朗,正负手看着盐铺前的闹剧。他衣着寻常,可那通身气度,却与这嘈杂市井格格不入。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男子转过脸,朝她微微颔首。
沈知意心头一跳。
前世她虽未见过裴砚,可后来裴砚整顿盐务、抄没陈昌明家产时,她曾隔着人群远远望过一眼。那身形,那眉眼,依稀便是眼前人。
她定了定神,福身一礼:“这位公子,方才的话……”
“随口感慨罢了。”裴砚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姑娘是沈家人?”
沈知意垂眼:“是。”
“那铺子……”
“是我爹爹留下的产业。”
裴砚“哦”了一声,不再说话,只继续看那边闹剧。李师爷已命人将王掌柜捆了,盐袋一袋袋搬下来,堆在铺子门口,引得更多人围观。
“这些盐,”裴砚忽然开口,“成色比官盐铺的好。”
沈知意抿唇:“公子慎言。”
“实话而已。”裴砚侧过头,看她一眼,“沈姑娘觉得,这些盐该当何罪?”
沈知意袖中的手微微攥紧。她摸不准这人的意图,是试探,还是随口一问?沉默片刻,她轻声道:“私盐逃税,自然有罪。可若官盐质次价高,逼得百姓不得不买私盐,这罪……又该算在谁头上?”
裴砚眉梢微扬。
这时,那李师爷已清点完盐袋,高声喝道:“共三十袋,每袋百斤,合计三千斤私盐!按律,贩私盐百斤以上者,杖八十,流三千里!铺面查封,盐货充公!”
王掌柜瘫软在地。
裴砚忽然迈步上前,穿过人群,走到铺子前。李师爷正指挥盐丁贴封条,见他过来,皱眉:“你是何人?官差办案,闲人退开!”
裴砚不答,弯腰抓了把洒落的盐,在掌心摊开。盐粒晶莹,细白如雪,确是上品。
“李师爷。”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遭一静。
“你认得我?”李师爷眯起眼。
“盐运司陈大人麾下红人,扬州盐市谁人不识。”裴砚将盐撒回地上,拍拍手,“只是有一事不明——这盐既是私盐,为何不就地封存,反而要搬出来堆在街上?莫非是要让全城百姓都瞧瞧,沈记盐铺卖的盐,比官盐铺的好?”
李师爷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李师爷心里清楚。”裴砚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这些盐若真是沈记的,为何不趁夜运走,偏要青天白日从正门抬出来?倒像是……”他顿了顿,“故意等人来抓。”
“你!”李师爷涨红了脸,指着他,“你、你竟敢污蔑官差!来人,把这狂徒拿下!”
两个盐丁扑上来。
裴砚身形未动,只从怀中取出一物,亮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方乌木腰牌,上头镌着篆字:盐政司。
李师爷瞳孔骤缩,腿一软,差点跪下。
“本官裴砚,新任两淮盐政使。”裴砚收回腰牌,声音清冷,“李师爷,这桩案子,本官接了。”
满街死寂。
沈知意站在人群后,看着那青衫背影,心口怦怦直跳。她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裴砚此人,面冷心硬,可若让他盯上,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查个水落石出。
李师爷哆嗦着,还想说什么,裴砚已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沈知意。
“沈姑娘。”
沈知意抬眸。
“这铺子的账,可有问题?”
她沉默一瞬,点头:“有。”
“好。”裴砚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递给她,“明日辰时,来盐政司衙门。带上账本,所有账本。”
他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青衫背影穿过长街,消失在人群里。
春桃凑过来,小声道:“小姐,这位裴大人……”
沈知意捏着那张名帖,指尖微微发烫。帖上只有三个字:裴砚,清峻挺拔,如刀刻斧凿。
她将名帖收入袖中,抬眼望向乱作一团的盐铺。王掌柜已被松了绑,瘫在地上哭嚎。李师爷和盐丁们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风吹过,卷起地上散落的盐粒,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沈知意转身,对春桃道:“回府。”
“那铺子……”
“明日再来。”
轿子抬起,晃晃悠悠往回走。沈知意靠在轿壁上,阖上眼。
裴砚。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前世他抄了陈昌明的家,将扬州盐务掀了个底朝天。这一世,他来得更早,而她在更早的时候,遇见了他。
是巧合,还是天意?
袖中的名帖硌着手腕,微凉的触感提醒她,这不是梦。
轿子穿过闹市,吆喝声、车马声、人语声,嘈嘈杂杂涌进来。可沈知意耳畔,却反复回响着裴砚最后那句话——
“带上账本,所有账本。”
她睁开眼,眸中映着轿帘缝隙漏进的细碎天光。
是了,账本。
爹爹留下的那三本账,是时候见见天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