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灵堂里白幡垂地,烛火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沈知意一身素缟跪在蒲团上,垂着头,指尖陷进掌心。堂外雨声淅沥,混杂着刻意压低的交谈——那是她的大伯沈茂,正同盐运使府上的刘管家立在廊下说话。

      “……五十抬聘礼,半月后过门。”刘管家的声音隔着雨幕飘进来,带着几分倨傲,“我家老爷是瞧在多年交情的份上,才肯续这弦。你们沈家如今这光景,莫要不识抬举。”

      沈茂连连应声:“是是是,能入陈大人的眼,是知意那孩子的福分。只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她爹那几间盐铺……”

      “放心,既成了姻亲,陈大人自会照应。”

      话音顺着风钻进灵堂,一字一句,和前世一模一样。

      沈知意缓缓抬起头。

      烛光映着她苍白的面容,十八岁的眉眼尚存稚嫩,可那双眸子里沉淀的光,却像淬了冰的寒潭。她记得这个雨夜,记得这些话,记得半月后那顶从侧门抬进盐运使府的粉轿,记得一年后那碗让她七窍流血的参汤。

      更记得临死前,隔着屏风听见的那场交易。

      “这丫头总算派用了,”那是大伯沈茂的声音,带着谄媚的笑,“她那份家产,你我三七分账,陈大人觉得可还公道?”

      盐运使陈昌明呵呵一笑:“沈老爷爽快。”

      然后便是银票过手的窸窣声。

      沈知意闭上眼,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清明。前世她太蠢,以为顺从便能换来安生,以为嫁入官家便是归宿。可到头来,爹爹留下的盐铺田产被蚕食殆尽,她这条命,也不过是那三七分账里添头。

      雨渐渐小了。

      亥时三刻,守夜的下人开始打盹。沈知意缓缓起身,膝盖因久跪而刺痛。她悄步走出灵堂,素白的裙裾拂过青石砖,像一抹游魂飘向父亲生前的书房。

      沈家祖宅是前朝盐商留下的三进院子,爹爹沈柏的书房在最僻静的东厢。自他半月前急病过世,这屋子便落了锁。钥匙本该在账房先生手里,可晌午时,沈知意借着整理遗物的名头,已悄悄取来拓了模子。

      铜锁“咔哒”一声开了。

      屋里弥漫着陈旧的墨香和药味。沈知意掩上门,不点灯,只借着窗外廊下灯笼的微光,走到紫檀木书案前。

      爹爹生前最爱坐在这儿打算盘。那架紫檀框的象牙算盘还摆在案头,珠子被摩挲得温润。她伸手轻抚,指尖触到一道细微的裂痕——那是她七岁时顽皮摔的,爹爹没骂她,只抱着她说:“意儿不怕,算盘坏了能修,账目错了能改,这世上最怕的,是人心坏了。”

      那时她不懂。

      现在懂了。

      她蹲下身,手探向书案底板的暗格。那处机关极为隐蔽,是她十二岁那年,爹爹握着她的手,亲自教她开的。

      “这是咱们沈家的命根子,”爹爹当时神色凝重,“往后若遇大事,就来取这三本账。”

      暗格弹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本蓝皮册子。

      第一本是明账,记着沈家盐铺、田庄的出入,笔笔清晰。第二本是暗账,记着各房从公中支取的银钱、盐引交易的实情,与明账多有出入。第三本最薄,封皮无字,里头是爹爹独创的暗语——圈圈点点,横竖撇捺,外人看去如天书,只有她和爹爹明白。

      那是私账。

      记的是沈家各房这些年来,如何勾结盐运司的官吏,如何虚报损耗,如何将官盐偷偷运出,又如何将贪墨的银子分装入袋。

      沈知意就着微光一页页翻看。

      “天启四年五月,大房支八千两,名目‘疏通盐道’,实付已革职盐课司大使王赟。”

      “天启六年三月,二房虚报盐船沉没,贪没三千两。”

      “天启七年腊月,三房以陈米充好盐,差价两千四百两,分润盐运司仓大使二百两。”

      一笔一笔,触目惊心。

      她指尖停在一行字上——那是爹爹最后记下的一笔:“天启八年正月,大房欲夺意儿盐铺,与陈昌明密谋,以婚约为饵。”

      日期是爹爹过世前三日。

      沈知意合上册子,胸口起伏。原来爹爹早知道,原来他拖着病体记下这些,是怕他走后,无人护着她。

      烛泪滚落,在案上凝成暗红的痂。

      她将私账贴身藏好,暗账与明账放回暗格。推开窗,雨后清冷的空气涌入,远处传来打更声。

      子时了。

      新的一天,也是新的一生。

      翌日清晨,沈家正堂。

      沈茂端坐主位,左右是二房、三房的叔伯,几位族老也请了来。丫鬟奉上茶,众人却都不动,只等今日的正主。

      沈知意进来时,满堂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她仍是一身素衣,未施粉黛,眼圈泛着青,瞧着便是伤心过度的模样。可腰背挺得笔直,步子稳稳的,走到堂中福身:“给大伯、各位叔伯、族老请安。”

      沈茂叹了口气,摆出慈爱神色:“意儿节哀,你爹去了,咱们这些长辈自会看顾你。只是……”他话锋一转,“你终究是个女儿家,外头那些铺子田产,你一个姑娘家如何打理?依大伯看,不如暂且交予公中,等你出了阁,再作打算。”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要收她的家产。

      二房沈荣立刻附和:“大哥说得是。知意啊,叔伯们都是为你好,你年纪轻,不知外头人心险恶,那些掌柜伙计若欺你年幼,哄骗了你去,岂不辜负你爹苦心?”

      三房沈华点头:“正是这个理。”

      几位族老捋着胡子,纷纷称是。

      沈知意垂着眼,静静听着。等他们都说完,堂里静下来,她才抬起头,声音轻轻柔柔的,却让每个人都听清了:

      “大伯和叔伯们关怀,知意感激。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沈茂略微不安的脸。

      “父亲临终前交代,要我将沈家历年账目理清,尤其是各房从公中支取、却未录入公账的银钱。一笔一笔,都要对上。”

      她抬眼,一字一句:

      “统共七万六千两。”

      堂内死寂。

      沈茂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几上,茶水泼了满襟。他瞪着眼,嘴唇哆嗦:“你、你胡说什么!”

      账房先生周先生站在角落,脸色煞白,额上渗出冷汗。他看向沈知意,眼神里全是惊疑——那本暗语私账,大小姐怎会知道?

      沈知意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几张纸,正是私账的抄录。她缓步走到每位叔伯面前,将对应的那张轻轻放在他们手边。

      “二叔父,天启六年,您虚报盐船损耗,贪没三千两。船老大刘水根去年醉酒跌进运河,尸首三日后才浮上来,他家里至今还留着您府上管事给的二十两封口银。”

      沈荣的脸唰地白了。

      “三叔父,您以陈米充好盐,差价两千四百两,分润盐运司仓大使二百两。那位大使上月刚纳了第四房小妾,聘礼里有一对翡翠镯子,是您铺子里出的吧?”

      沈华霍然起身,指着她:“你、你血口喷人!”

      沈知意转向沈茂,将最后一张纸递过去。

      纸上是三行字:

      “天启四年五月,支八千两,付已革职盐课司大使王赟。王赟之女去年嫁予扬州通判为妾。”

      “天启七年十月,以‘修缮祖坟’为名支五千两,实购西郊别院,地契在大伯母名下。”

      “天启八年正月,与盐运使陈昌明密谋,以侄女婚事换盐引三百张。”

      沈茂抓起那张纸,手抖得厉害,纸页哗啦作响。他盯着沈知意,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你从哪里听来这些疯话!”

      “父亲教的。”沈知意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很轻,却清晰,“爹爹说,账目不会骗人。大伯若觉得是疯话,咱们不妨请盐运司的大人们来,当着各位族老的面,一笔一笔对?”

      “你敢!”沈茂拍案而起,脸色铁青。

      “为何不敢?”沈知意不退反进,往前一步,“爹爹尸骨未寒,大伯便要夺我嫁妆、卖我终身。既如此,不如将这些年沈家各房的烂账都翻出来,看看是谁在掏空沈家祖业,又是谁在勾结盐官、中饱私囊!”

      她环视堂内,目光如冰:

      “七万六千两,足够沈家上下七十二口吃用十年。这笔钱去了哪里,诸位叔伯心里清楚。今日大伯若执意要收我的铺子,那明日,咱们便去盐运司,请官老爷们评评理。”

      “你——”沈茂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神色惊疑不定。他们原以为今日只是来做个见证,让沈茂名正言顺收了孤女的家产,哪想到会扯出这么大一笔糊涂账。

      二房、三房的人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堂内静得可怕,只余沈茂粗重的喘息。

      许久,一位须发皆白的老族公缓缓开口:“茂哥儿,知意说的……可是实情?”

      沈茂咬牙:“她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账目!定是听了旁人挑唆——”

      “挑唆?”沈知意截断他的话,从怀中取出那本私账的原本,轻轻放在桌上,“那大伯瞧瞧,这是不是爹爹的笔迹?”

      蓝皮册子摊开,里头那些圈点勾画的暗语,旁人看不懂,可沈茂认得——那是他弟弟沈柏独创的记账法,他曾见过几次。

      他腿一软,跌坐回椅中。

      沈知意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大伯,那三百张盐引,陈大人许了你多少好处?三七分账,您拿三,他拿七,是也不是?”

      沈茂瞳孔骤缩。

      “您若逼我嫁,我便将这账本连同您与陈大人往来的书信,一并送到新任盐政使裴大人案前。”她直起身,声音恢复如常,“侄女不想鱼死网破,只求三个月时间——我要理清父亲的铺子,对清沈家的账。三个月后,若我能补齐公中亏空,便允我自立门户,我名下那些产业,自会分三成归入公中。若不能……”

      她笑了笑,那笑里没有温度。

      “侄女任凭大伯处置。”

      堂内鸦雀无声。

      族老们交换眼色,最终,老族公叹了口气:“就依知意说的,三个月。茂哥儿,你是长房,要有容人的量。”

      沈茂死死攥着扶手,指节泛白,却说不出一句话。

      沈知意福了福身,转身走出正堂。

      晨光从廊下斜照进来,将她素白的衣裙镀上一层淡金。她一步步走远,背影挺直,像一株经了霜雪却不肯折的竹。

      廊柱后,账房周先生抹了把汗,低声对学徒嘀咕:“那暗语账本……大小姐竟真看懂了?”

      学徒茫然摇头。

      周先生望着那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沈家,怕是要变天了。

      而沈府门外长街转角,一袭青衫的裴砚勒马驻足,恰听见门内隐约传来的那句“七万六千两”。他眉梢微动,看向沈府高悬的白灯笼,若有所思。

      身后的随从低声问:“大人,可要进去?”

      裴砚收回目光,拨转马头。

      “不急。”

      马蹄踏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嘚嘚声渐远。晨雾未散,扬州城的盐市刚刚开张,空气里弥漫着海腥与铜钱混杂的气味。

      一场好戏,才刚刚开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