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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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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时,扬州盐政司衙门前。
沈知意抱着只黑漆木匣,立在阶下。春桃跟在她身后,惴惴不安地四下张望。朱门敞着,两个皂衣衙役按刀分立,目光扫过这对主仆,并未阻拦。
“沈姑娘?”里头出来个文吏,二十出头模样,眉眼清正,“大人正等着,随我来。”
穿过仪门,绕过影壁,便是正堂。堂上悬着“明镜高悬”的匾,裴砚端坐案后,正低头看一卷文书。晨光从敞开的窗格斜照进来,将他半边侧脸映得明暗分明。
听得脚步声,他抬眼。
“民女沈知意,见过裴大人。”沈知意福身行礼,将木匣置于案上。
裴砚颔首,示意文吏奉茶,目光落在那木匣上:“沈姑娘带了什么来?”
“账本。”沈知意打开匣盖,取出三本蓝皮册子,依次排开,“这是沈家天启五年至八年的盐引往来总账,这是各房支取细目,这是……”她顿了顿,指尖轻抚最薄的那本,“这是家父留下的私记,用的家中暗语,民女已誊译了一份。”
她说着,又取出一叠誊抄的纸页,字迹工整清晰。
裴砚接过,一页页翻看。堂内只余纸张摩挲的轻响。他看得极快,眉头渐渐蹙起,看到某一页时,指尖顿住。
“盐运司甲字库,丙字号架第三格,”他抬眼,目光锐利,“账册封皮为《漕运杂记》——沈姑娘如何得知?”
沈知意垂眸:“家父生前曾与盐运司仓大使有旧,偶尔提及。那册子里记的是天启五年至七年,官盐缺失八千引的实情,对应银两流入‘通海银号’。银号东家姓刘,是盐运使陈大人夫人的表弟。”
她说得平静,裴砚眸色却深了几分。
“这些,也是令尊所言?”
“是。”
“令尊还说过什么?”
沈知意沉默片刻,抬眸直视他:“家父说,扬州盐务积弊已久,官商勾结,已成痼疾。若要根治,须得从根上刨起。只是……”她声音低下去,“他未来得及动手,便病倒了。”
裴砚盯着她,良久,将账册合上。
“沈姑娘今日来,不只是为交账本吧?”
“是。”沈知意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民女想同大人做笔交易。”
纸上只三行字:
一、民女助大人理清盐务旧账,指认关键人证。
二、大人允民女三月之期,整顿沈家盐铺,其间官府不得以“私盐”等名目滋扰。
三、三月后,若民女能补齐沈家公中亏空,大人需允民女自立门户,所营盐铺,享正当行商之权。
裴砚看完,抬眼:“沈姑娘凭什么认为,本官会应?”
“因为大人需要一把刀。”沈知意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一把能插进盐务脓疮、搅出腐肉的刀。民女是沈家女,熟知内情,又恰逢家变,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就不怕,事成之后,本官过河拆桥?”
“怕。”沈知意坦然道,“可民女更怕嫁入盐运使府,一年后‘暴病而亡’。怕沈家百年基业,被蛀虫啃噬殆尽。怕扬州百姓,永远吃着掺沙的官盐,用血汗钱养肥一群蠹虫。”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两害相权,民女选大人。”
堂内静了一瞬。
裴砚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却让他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些许。
“好。”他提笔,在纸页末尾添上一行小字,又取出私印盖上,递还给她,“本官应了。不过……”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庭院里一株老槐。
“沈姑娘可知,你今日踏进这衙门,便再无退路。陈昌明在扬州经营十余年,树大根深。你揭他的底,便是与半个扬州官场为敌。”
“民女知道。”
“你不怕死?”
“怕。”沈知意也起身,走到他身侧三步外站定,“可爱怕无用。爹爹教过我,算盘要打得响,就得珠子归位、梁上无尘。这扬州盐务的算盘乱了太久,总要有人,把它一颗颗拨正。”
裴砚侧首看她。
晨光里,少女身量未足,素衣荆钗,可那双眼亮得灼人,像淬了火的星子。
“三日后,”他忽然道,“盐运司会派人去沈府,核对历年盐引票根。届时,该说什么,该给什么,沈姑娘当有分寸。”
沈知意心头一震,旋即明白——这是他要动手了。
“民女明白。”
第三日,果然来了。
来的不是寻常胥吏,而是盐运司的刘典史,带着四个书办,抬着两口木箱,浩浩荡荡进了沈府。
沈茂得了信,匆匆迎到前厅,脸上堆着笑:“刘典史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刘典史摆摆手,神色严肃:“奉上命,核对沈家天启五年至八年所有盐引凭证。沈老爷,将账册票根都取来吧。”
沈茂心头一跳,强笑道:“何劳典史亲自跑一趟,差个书办来就是了……”
“此乃要务,不敢轻忽。”刘典史径自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掀盖撇着浮沫。
沈茂无奈,只得命人去取。不多时,几个账房抬着几口箱子进来,里头账册、票根堆得满满当当。
书办们开始核对。厅里只余翻页声、拨算盘声,偶尔夹杂几句低语。沈茂坐立不安,频频望向门外。
沈知意便是这时进来的。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衣裙,发间只簪一朵素银珠花,瞧着清清淡淡。进门先向刘典史福了福,又对沈茂行礼:“大伯。”
沈茂皱眉:“你来做什么?”
“侄女听闻官府核对盐引,想着或许能帮衬一二。”沈知意走到案边,目光扫过摊开的账册,忽然“咦”了一声。
她伸手,指尖点在一行数字上:“这票天启六年三月的盐引,票根上记着三千引,可账册里只入了两千七百引。差的这三百引……”
账房周先生脸色一白。
刘典史放下茶盏:“差在何处?”
沈知意不答,反而转向另一册,又指一处:“还有这张,天启七年腊月,两千五百引,账上只记两千引。”她一连指出七八处,前后竟差了近两千引。
厅内气氛陡然凝滞。
刘典史脸色沉下来:“沈老爷,这是何故?”
沈茂额头冒汗,强作镇定:“许是、许是账房记错了……”
“记错?”刘典史冷笑,“一处记错尚可说,处处皆少,沈老爷当本官是三岁孩童?”
他拍案而起:“来啊!将这些账册票根,一并带回衙门细查!”
“不可!”沈茂急道,“刘典史,这其中必有误会……”
正争执间,外头忽然一阵骚动。一个小厮连滚爬爬冲进来,颤声道:“老、老爷,盐政司的裴大人……来了!”
话音未落,裴砚已踏入厅中。
他仍是一身青衫,身后跟着陈默并四个亲随。目光扫过满厅狼藉,最后落在沈知意身上,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刘典史忙躬身:“裴大人。”
“刘典史辛苦。”裴砚语气平淡,“可查清了?”
“回大人,沈家盐引票根与账册数目不符,差了两千余引。下官正要带回衙门细审……”
“带回去?”裴砚打断他,“刘典史准备如何审?”
“这……自然是一笔笔对清,追查短缺盐引去向……”
“去向?”裴砚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轻轻放在案上,“不必追了,本官已查清。”
那册子蓝皮旧脊,赫然是沈柏那本私账的誊译本。
刘典史不明所以,接过翻看。才看了两页,手便开始发抖,脸色由红转白,额上冷汗涔涔。
裴砚不看他,只对沈茂道:“沈老爷,这册子里记着,天启六年至八年,沈家各房以‘损耗’‘漂没’为名,贪没盐款十一万两。其中四万两,经盐运司仓大使、书办之手,流入陈昌明、李师爷等人囊中。可有此事?”
沈茂腿一软,瘫坐在椅上,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本官还查到,”裴砚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沈家大房为谋夺侄女产业,与陈昌明密谋,以婚约为饵,欲吞并沈记盐铺。婚约定下当日,陈昌明便批了三百张盐引给大房。沈老爷,这三百张盐引,如今在何处?”
“我、我……”沈茂面如死灰。
厅内死寂。几个书办缩着脖子,不敢作声。刘典史捧着那册子,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
忽然,外头传来哭嚎声。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冲进来,扑到沈茂脚边,正是沈茂的妻子王氏。
“老爷!不好了!盐运司来了一队官兵,将咱们西郊的别院围了,说要查抄私盐!”
沈茂眼前一黑,险些晕厥。
王氏又哭道:“还有、还有陈大人府上也被围了,说是裴大人奉旨查案,凡有牵连者,一概拘审!”
满厅哗然。
裴砚神色不变,只对陈默道:“将涉案账册、人证,都带回盐政司。沈府一干人等,无本官手令,不得离府。”
“是!”
陈默一挥手,亲随上前抬箱拘人。刘典史想说什么,裴砚一个眼神扫过去,他顿时噤声,灰溜溜退到一旁。
一片混乱中,沈知意静静立着,看沈茂被两名亲随“请”到一旁看管,看王氏哭晕在地,看刘典史带着书办仓皇离去。
直到厅内人散得差不多了,裴砚才走到她面前。
“沈姑娘。”他看着她,目光复杂,“今日之后,你在沈家,怕是难立足了。”
“民女本就无立足之地。”沈知意轻声答。
裴砚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乌木令牌,递给她。
令牌不大,掌心可握,正面刻“盐政司”,背面是个“裴”字。
“三日内,陈昌明必会反扑。”他声音压得很低,“他会丢卒保车,推你大伯顶下所有罪责。这令牌可出入盐市,遇急事,可持令来衙门寻我。”
沈知意接过令牌。乌木温凉,棱角硌着掌心。
“大人为何信我?”
裴砚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那日你说,怕扬州百姓永远吃着掺沙的官盐。”他顿了顿,“本官为官十年,见过太多人。有人为利,有人为名,有人为自保。可为一个‘怕’字,敢以身为刃、撞向高墙的,不多。”
他转身,青衫拂过门槛。
“沈姑娘,好自为之。”
脚步声远去。厅内只剩沈知意一人,立在满地狼藉中。夕阳从窗格斜射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握紧令牌,走到窗边。
庭院里,那株老槐枝叶扶疏,在风里沙沙作响。更远处,沈府高墙之外,扬州城的街巷纵横交错,炊烟袅袅升起。
一场风暴,已然掀开帷幕。
而她,终于不再是前世那个只能任人摆布的沈知意。
她低头,看着掌心令牌上那个“裴”字,指尖轻轻抚过刻痕。
“裴大人,”她低声自语,像说给风听,“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盐政司的方向,隐隐传来更鼓声。一声,两声,沉沉敲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幕上。
长夜将至。
可这一次,她手里有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