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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故园花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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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兴十二年,冬至。
滴水成冰、天地肃杀。
京郊落松镇上的福源寺香火旺盛。
传说此寺内有一古柏树,曾被雷击多次而不死,绿荫如翠盖。
又传太祖皇帝征战四方,关键一役前,于此寺休整,食完一碗福粥后,方定了天下。
年节将至,今日正是福缘寺广散福粥的首日。
往年这天,落枫镇上车马络绎不绝,人流如织,都是冲着福粥来的京中贵人。
可今年年初,民间忽传流言:说东宫太子霸道无德,或将废黜,又说二皇子自幼体弱,隐居世外,而三皇子早有贤明,深受圣上喜爱,或有立储之意,可惜去年底已之藩齐地,远离权力中心云云。
正值权力交织、风云变幻的节点,路上香车宝马少了不少,天空紧绷着灰蒙蒙的脸,似是在酝酿一场大雪。
天还未亮,姝禾便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京中贵人来得少了,本地百姓的施粥队伍还是乌压压地排成长龙。
待到该是日出的时候了,阴云下却只飘起了几粒雪子,姝禾才终于小心翼翼抱着领到粥的食盒,回到落松桥边的程家老宅内。
穿过晨气未散的庭院,不觉加快了脚步。
郎君也许已经起来了。她心想。
果然,零星雪点中,已有一青色身影,那人容资端庄,长身玉立,在院子里踱步。
“平时都睡懒觉,今天晨起居然见不到你。”见她进院,汪行舟方露出笑容,“初雪刚下,怎么你额头倒是细汗涔涔的?”
姝禾见他只穿着一件天青色绣鹤纹的圆领袍,忙去房内取出大氅来替他披上。
“郎君,福源寺今日施粥,我被十几个妇人挤得头晕眼花。”她引着他进了院中小亭,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笑眯眯地展示:“……才得了这一碗。”
男子低头一看,食盒中一碗素净白粥倒是稳稳当当的一滴未倾,还冒着丝丝热气。
他抬头,见她得意地笑着说:“我护在怀里稳稳当当疾走回来的。”
“谁要你大雪天去做这种事。”他轻声责备。
姝禾仰着冻得发红的脸笑道:“今日是郎君的生辰,按咱们镇上的习俗,必是要喝福粥的!你又不爱出门,只能我跑一趟咯!”
“多谢。”汪行舟语气温柔。
姝禾见他高兴,便也心生欢喜:“快喝了吧,今年京中不太平,贵人们来得少了,我是前十得到施粥的!施粥师傅说,越靠前福气越满!”
行舟脸色微变:“京中的事,你哪里清楚。”
姝禾想起祖父的嘱咐,这位郎君是京中的富贵人家出身,家大业大,纷争甚多,来落松镇本就是调养休息的,想来是厌烦想起家族琐事的。
姝禾识趣地闭嘴。
这是汪行舟在程家过的第二个生辰,二人已是十分熟络。
去年初见他时,还是秋高气爽的节气。
姝禾于园中劳作之际抬头,看到祖父引着一位衣着矜贵、样貌清俊的贵公子出现在门口。
秋风四起,吹动他翻卷的袍袖,莫名也吹的十六岁的姝禾愁绪泛起。
男子和和气气地行了礼:“长安汪行舟,见过程娘子。”
祖父出声:“叫她阿雨便好。”
她是谷雨前后出生,小名阿雨。
姝禾只知道点头,很好,阿雨很好。
于是他嘴角含笑,也随祖父唤了一声“阿雨”,舒朗如画的眉眼动人。
姝禾看呆了,她一个乡野丫头,何曾见过这样出尘的男子。
“汪郎君是我的老主顾所引荐。”祖父叮嘱,“他在落松镇休养的这段时间,阿雨你要照顾周到。”
姝禾见他的衣着配饰皆是不菲之物,心头不解,为何要选择自家这简朴小宅休养。
程家世代经营花木,曾祖曾是御花园内有名的“园子”。
这老宅便是曾祖出宫后所建,一院四房,带一座林苑,依着落松桥而建,面水背林,林苑内大小树木种有十余种,更不用说那小小的花卉盆栽,更是数不胜数。
地段不是闹市中心,但离热闹的集镇不过二里路,确实清幽,但和世家大族的美墅相比,就不值一提了。
姝禾嘴上老实答应着,心里乐开了花。
此后,汪行舟便住进了程家的东院,深居简出。
姝禾为惊艳的初见所动,再也不出去野了。
做园事时总惦记着衣服要干净整洁;和祖父上街,也不再惦记着臧记的吃食,而是想着要存钱买点胭脂……
虽然祖父不许她打扰贵客,但她每日总是要往东院前绕个几回才罢。
只是,无论是邻居家的猪啃塌院墙,还是河对面李公子家河东狮吼闹翻了天。
他都不现身,似乎对世俗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难得一日。
姝禾撞见他披发坐院中,望着石几旁的几盆不开花的兰草发呆。
她挣扎着一番,还是怯生生地靠在院门旁与他搭话。
“郎君喜欢兰花吗?”
汪行舟闻声,转头望过来。
见她穿着青色襦裙,面颊泛红,羞涩地倚着门。
本不想搭理,但见她天真无邪的模样,还是应了一声:“程娘子。”
姝禾被他那双眼睛一瞧,只觉得心慌手抖。
“郎君稍等!”
不等他反应,她便跑开。
片刻后,气喘吁吁抱来一盆盛开着的兰花。
她怕祖父呵斥,张望了左右,见周遭无人,方碎步迈进院内。
汪行舟站起了身。
只见她迅速将那小巧的花盆往石桌上一放:
“这个送你!”
然后又火速退出了院里,消失在院外□□的尽头。
留汪行舟愣在原地。
他单手握起那盆小巧的兰花,细叶舒展,根部竟有两个浅浅绽放的绿色花苞。
他的手触到侧面的异物,转过来一看,一张巴掌大的宣纸,被米糊黏在盆侧,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轻臭。”
汪行舟皱眉思考了几秒,方才反应过来应该是“嗅”字。
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以手扇了扇,一股清馥香气入鼻。
没过几日,祖父带来喜讯,汪郎君竟提议要教她写字,姝禾喜不自胜。
祖父说:“阿雨,你要有分寸。”
“什么分寸?”她仰头问。
他欲言又止,只再三嘱咐:“人家是天上的云,咱们是地上的泥,莫要痴心妄想,坏了规矩。”
姝禾嘴上应着“晓得了”,心里却不服气:云怎么了,泥怎么了,我还是雨呢!
云能变成雨,雨落进泥里,才能养出好花。
次日天不亮,姝禾便起床梳洗。
将平日里挖土的手洗得干干净净,换上她及笄时祖父送的一条嫩粉色罗裙,轻轻扑了胭脂,鸡刚叫,就偷摸进了东院中。
无事可做,她想起镇上书院里的早课学子站着温书的模样,便学着他们直挺挺地站在院中。
春寒料峭,身上的薄裙根本不抵寒。
站了没一会儿,冷风往领口一钻,她鼻子一痒,“阿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这一声喷嚏,竟惊得廊下“咚”地掉下来个人。
那人一身深色圆领文武袍,头上裹着黑幞头,凤眼,直鼻,薄唇。
落地时稳稳当当收了势,和姝禾大眼瞪小眼。
不等姝禾扯开嗓子尖叫,那人脚尖一点,飞身过来,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嘘——”他压低声音,“喊什么!”
姝禾被捂得喘不过气,瞪着眼睛呜呜呜地挣扎。
“住手。”
汪行舟及时打开房门,卷着清晨的寒气走了出来。
他将二人请进屋内,为冻得发颤的姝禾端了杯热茶,方向她介绍。
“飞峦是从京中来看我的,平日里他就是喜欢上蹿下跳的。并非什么梁上君子,还望程娘子莫怪。”
姝禾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又打量了他几眼。
李飞峦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垂着头站在门边,活脱脱像个挨训的孩子。
见气氛尴尬,姝禾不好意思地说道:“也怪我……怪我起得太早……”
飞峦话少,胡乱地抱了抱拳,又尴尬地看了一眼汪行舟:“我、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话音未落,已经脚下生风,窜出了门。
姝禾嘟囔着:“这位梁公子好生奇怪。”
汪行舟挑眉看了她一眼,淡淡纠正道:“……李,他姓李。”
从那日后,姝禾便时时来东院与行舟学字。
头一日,她只顾着装扮,忘了目的,空手而来。
行舟从书架上掏出一套笔墨纸砚,姝禾欢天喜地地接了。又担心被他嫌弃自己心存故意,便极力克制着上扬的嘴角。
“怎么造的如此精巧。”她摆弄那方砚,爱不释手,“用这个写字会更好看吗?”
行舟见她一点心思全在脸上,心里觉得有趣,轻咳一声:“字好与否,并不在器物之奢……”
姝禾忙点头:“郎君说得对!“
她挽起袖子,露出纤细的手腕:“那我们现在开始写字了吗?“
“先从执笔开始。“行舟取过一支狼毫,修长的手指示范握笔姿势,“拇指与食指相抵,中指托住笔杆...“
姝禾学着他的样子握笔,却总觉得别扭:“郎君,我也是识得几个字的,却没人教我执笔……这样对吗?”
行舟绕过来:“手腕要放松。“
他伸出狼毫笔杆,托住她手腕往上抬了几分,又迅速收回:“你的手……倒有几分劲。”
姝禾听了,只当他是夸奖,喜滋滋道:“是的,我从小便收花放花,有的是力气!”
行舟见她说的得意,不自觉也笑了。
“可有想写的字?”
姝禾摇摇头。
他便端坐在她对面,一笔一画地开始写。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碎影。
笑意还存在他脸上,姝禾有一瞬间的恍惚。
再低下头时,才发现他写的正是她的名字。
姝禾忙凑过去,纸上赫然三个大字——“姝禾嗅”。
姝禾瘪了瘪嘴,也蘸了墨,有样学样。
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王行——”。
“粥是什么粥来着?只记得很难写……”
她托腮想了一会儿,还是作罢,画了个圈,又接着后面,抄下他写的“嗅”字,最后一捺拖得太长,墨迹晕开一片。
——“王行 嗅”
行舟盯着她歪斜的字愣神。
见他半天没反应,心里又不知在想什么。姝禾瞪大双眼,在他眼前挥了挥手:“我的字,有丑到令你发愣的地步吗?”
行舟嘴角上扬:“不,尚可。”
“改日我送你我幼时自临的帖子,你临个几百遍,也便有我三分了。”
姝禾讶异地抬头——他竟打趣起她来。
“你……你盯着我作甚?”
“你也不过才大我两岁,天天装作这么老成!我以为你不会开玩笑呢!”
说罢,姝禾双手撑在案上,伸出毛笔轻敲了下他的眉心。
行舟吓得往后一退,耳尖陡红:“你、你这女子……”
姝禾摆出“如何”的表情,令他无可奈何。
正在局促之际,姝禾心思又被别处吸引。
“好香!”
她环顾周遭,看到自己送他的那一方兰花,被他摆在了临窗的案上,香气袅袅,混着墨香。
“郎君,此兰是我自己进山野采到的,等我以后长大了,祖父管不住我了,我便培它来赚钱!你读书多,帮我取个名吧!”
“有何要求?”行舟顺着她的话头,觉得自己竟像街上赁字为生的穷书生似的,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
姝禾并未想太多,只朗声道:“要响亮!要招财!”
行舟摇摇头。
只是确实如她所说,他并非老成的年纪,同她接触下来,竟不算拘束,更无反感之意,便也饶有兴致地走过来。
二人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那兰草叶片修长,不似寻常兰花那般柔媚,反倒带着几分山野的挺秀。数片细叶托着两三个浅碧色的花苞,顶端晕着一抹鹅黄,清润娇嫩。
行舟眸中闪过一丝笑意,转身一笔写就。
高山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