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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足挂齿 ...

  •   自柳朔风进翊宸宫应召没几日,齐王抱恙的传闻就扩散开了。

      朝中私下议论纷纷。

      当今圣上已经龙体欠安,众人不免担心未来储君人选的身体,是否会影响朝局。

      翊宸宫内,陈福泉送出医官。

      “殿下如何了?”

      医官皱眉道:“比前几日是要恢复了一些。殿下是忧思过甚,以至于身体不支,不知是否公务过于劳心伤神?你们这些近臣要多劝慰才好。”

      陈福泉闻言,思忖了道:“殿下为国事烦忧,的确睡不好几个整觉。”

      “那就是了。”医官道,“心头事堆积过多,攒之无处发泄,由内及外,最是伤身啊。我开方子供殿下调理,但根本不治,习惯不改,久之愈发伤身。”

      陈福泉应和着,心里却有了别的想法。

      他是丽妃宫里熬出来的老人,打小看着齐王长大。只是不知为何,丽妃一直不大待见这个小儿子。

      他们一班近臣带着这个不受宠的孩子长大。待到宋珩成年就藩,他却因宫规所限,没能随行,只能留守在京中的赐第之中。

      齐地山高水远,他对宋珩在那边的境遇,竟是半点不知情。

      如今宋珩奉诏回京,陈福泉只觉得他比往日沉稳许多,全然褪去了少年时的浮躁,只是仍旧寡言少语。

      论起公务,殿下的确是亲力亲为,勤勉有加。可要说忙到夙兴夜寐、废寝忘食的地步,却着实不至于。

      这般反常的模样,实在少见。

      算起来,上一次还是多年前废太子之事。

      那时宋珩奉旨回京勤王,不过数日,便失魂落魄,整个人浑浑噩噩的。白日里强撑着理事,看着与常人无异,夜里却独自枯坐,面色衰颓,精气神散了大半。

      而今眼下的境况,岂不是与当年如出一辙?

      陈福泉心头一沉,只觉此事透着诡异。眼下立储之事已是箭在弦上,朝野上下皆知。

      关于二皇子宋瞻的传言,稀奇古怪,如今他名为抱病隐居,实则听说已失踪大半年,是生是死,都未可知。

      此时,圣上初愈,便立即召了齐王回京小住,可见宋珩眼下是他最得心意的人选。此外,满朝文武也对宋珩端方自持的品格颇为认可。

      陈福泉追随宋珩半生,荣辱全系在他身上,盼的就是他能入主东宫,将来荣登大宝。

      当年事,他暗中推测,是因为废太子妃而起……

      如今,莫不是仍旧是因为一个女子?

      “陈内侍?”医官打断他的思绪,“还有一事斗胆问一句,这雪肤的药膏,殿下可有按时用啊?”

      “何出此言?”

      “我给殿下号脉时,发现他双手及臂的火燎疤,一点未退啊。”

      火燎。

      是了,是他当年勤王时所受的伤。

      那药膏向来放在近处,从未见他动过,也没人敢劝。

      陈福泉心绪纷乱。

      “成年旧伤了,恐怕是不怎么管用了。”

      打发走了医官,陈福泉回到殿内伺候。

      看到宋珩一袭青衫,冠发未束,歪在榻上,手持一卷书页,无精打采的。

      殿内只有他的随身护卫云起在,那高大的木头桩子只知道抱着剑,一声不吭地站在帷幔外。

      陈福泉叹了口气,上前为他续上茶水,忍不住道:“殿下,倒是告诉老奴是何缘故,别闷在心里,白白闷坏身体!”

      宋珩抬了抬眼:“不至于此,本王心里有数。”

      “殿下……”陈福泉大着胆子,“可是……看上了那晋氏……”

      “那晋氏确实清丽脱俗,不同于普通薄宦家眷,能被殿下留意是她之幸……”见宋珩没搭话,陈福泉不由得忿忿道,“但终究小门小户的,没什么见识,不如直接喊云起掳了人过来!给那晋濯清一官半职,封了他的嘴!”

      听到自己的名字,云起也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陈福泉!”见他说得越来越离谱,宋珩将书卷一盖,怒极反笑,“你!”

      陈福泉反应过来:“老奴死罪,一时失言。”

      见宋珩这反应,倒像坐实了自己的猜测。

      陈福泉在心里叹息,他们这位齐王,向来矜持端正,这回却难得为一女子沉醉一回,强取豪夺一番又有何不可呢?

      见他谢罪,宋珩没说话。

      半晌,他像是自暴自弃似的,仍旧靠回榻上,恹恹地道:“欲采蘋花不自由。“

      他拾起书卷:“你说得对,小门小户的。”

      “殿下要是允了……”陈福泉眼睛发亮。

      “掳谁?云起立即去办!”那帷幔旁的木头也急不可待地出声。

      惹得宋珩发笑。

      “你们一个个的都是刁奴!”他抬手虚点二人,“强抢官员发妻……上杆子想要御史参本王!如今朝中朋党结对,工部那群人最是护短,本王见柳朔风那个样子,这晋录事恐怕与他也有些来往……”

      说着说着,他声音低了下去,以手抵额陷入了沉思。

      陈福泉见他心结竟然真在此处,心里也振奋了不少。只是宋珩面上笑意却渐渐消散,陈福泉知道他心中有了别的考量,当下也不敢再劝。

      稍顷,宋珩坐起身,看了矮几上几位大臣求见的帖子,吩咐道:

      “不用等到明日了,今天就去请几位来议事。”

      这才是了。

      陈福泉领了命,心想,左右不过是一个粗妇,不足挂齿。

      隔日便是冬至日。

      姝禾与濯清返乡所赁的马车行到落枫镇时,已经是午后。

      沿途房屋、景致,和姝禾记忆里那个温暖的小镇迥异,只有落枫河平静地流淌,给了她们一些故乡的回声。

      补婚书的流程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一来当年兵祸之后,镇上居民死的死、逃的逃,如今镇上早已换了一茬生人,根本无人识得他们;二来近年里,像他们这样返乡补录婚籍的人本就不在少数,官吏见怪不怪。

      当年惨案之后,都城传言有人通敌、里应外合才酿成大祸,朝廷震怒之下,不仅加大了京郊诸县的管控力度,还将本地官吏尽数革职查办、换了新面孔。

      这些新任官吏对旧事一无所知,自然不会对他们的身份生疑,加之濯清本就是“京官”之身,又有郦元亲笔信笺的加持,从里正到乡正对他们均是十分客气。

      了却一桩心事,出了县衙门,濯清和姝禾都有些饥肠辘辘。

      二人老宅当年毁于大火,此时都不愿再往故地去看,只让马夫顺着来路,往城外走。

      临近郊外,道上依旧热闹。

      人来人往,不乏宝马香车。掀帘看了会儿,濯清和姝禾反应过来:今日是福源寺施粥的首日。

      姝禾脸色自然不会好看,也不觉得饥饿了,拉着濯清道:“我们还是先去祭拜一下祖父和哥哥,回家再吃吧。”

      濯清只当她故地重游心中怅然,便也点点头,吩咐马车去城外塚地。

      七年间,姝禾从未返乡过,每年清明,都是濯清一人偷偷返乡,顺带扫墓。

      她来到祖父的坟茔前,发现坟茔被打理得干干净净,上面插着白幡,连碑阳处的碑文都有重新描过漆。

      姝禾只当濯清心细如发。

      几刀纸烧完,姝禾起身远眺,只看见灰蒙蒙的天底下,枯枝寒鸦,萧瑟无限。

      目之所及,是无数坟塚和灰扑扑的祭拜者们。

      她极力控制自己不要去回想当年,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眼泪坠进黄土里。

      回程路上,濯清和姝禾都红着眼,坐在马车内一时无话。

      行经福源寺前,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姝禾心惊:“怎么了?”

      马夫嘟囔着回道:“前面不给过了。”

      濯清掀帘,见那山寺前停着一驾青盖四马的车舆,两侧有二三十个佩刀持弓的护卫立着。

      “这福源寺竟这么出名?居然有这样的仪仗?怕不是哪位亲王……”

      姝禾闻言,面色煞白,忙低声唤了他一句:“濯清!”

      濯清反应过来,立即松了车帘,嘱咐马夫“靠边停着,别招摇。”

      言罢,他缩回车内,和姝禾对视了一眼,姝禾无声地摇了摇头。

      二人屏息在车内,静待跸礼结束。

      他乡正遇一阳生,今日是他的生辰。

      “……生辰必是要喝福粥的!”

      多年前自己曾说过的话,此刻在耳边猝然响起,姝禾内心震颤。

      这个人,到底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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