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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晋家二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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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的故乡落枫镇,坐落在京畿南面,是进入都城的必经之地。
许多放出的宫人故园不在,便折中在都城近处安家,久而聚成镇,落枫也有落叶归根之意。
濯清幼时便知,镇上有位程姓园子,也是宫里出来的。
他家宅院不大,临着落枫桥边。那院前的凌霄花遮天蔽日,铺满大半个门头,常常引人驻足。
每年元宵集会,那程翁都会挑着桃树苗出来,在桥边的柳树下摆摊。
他身旁帮忙的小女孩机灵可爱,忙前忙后地打包,手脚利落、有条不紊。
那时,“晋濯清”是他阿兄的名字。
而他也不是“他”,她是落枫镇晋家的二娘濯漪。
父母双亡,她和阿兄只差一岁,但阿兄早早担起家中担子,是兄亦是父。
她爱男装,这在民风开放的朝代并不罕见。
阿兄溺爱,从小便由着她男扮女装,跟着自己入学堂、进武馆,二人如同双生子般。
“不取分文,实乃市义于野也!”
生性耿直的阿兄对程翁祖孙赞叹有加。
濯漪这才知道:他们是不收钱财,自家育了苗拿出来分赠,也不由多看了他们几眼。
元兴十二年的元宵。
阿兄照例带着她去逛集时,她习惯性地往落枫桥边看去,却只看到一个形单影只的桃红色身影。
一打听,才知那和蔼的老翁已经去世,彼时在柳树下的,只余其孙女一人。
她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引得打马而过的少年们频频侧目。
她继承了祖父的遗志,正利索地用布条打包苗木递予行人。
濯漪忍不住也走了过去,领了一支细细的桃树苗。
“不用打散土堆,直接挖坑埋进去即可,一定要浇足水啊。”
女子笑着,眼里却有一丝凄清的神色。濯漪猜测,这样的日子,她必定是思念曾经同行的祖父了。
人渐渐多了起来,也有几个流气的男子聚拢在摊子前。
晋家兄妹自然见不惯,想着帮女子照应一下——
刚走了几步移到她同侧,旁边就冒出来一个戴着帷帽的高大男子,挡住了他们。
濯漪和兄长对视一眼。
那男子衣着矜贵,气势威人。但看动作,却有点笨拙,帮她提苗递苗、挡住人潮,也震得几个浪荡子不敢久留,倒是十分妥帖,看着像是亲近之人,二人便没有多事。
回到家中,她和阿兄一同在自家院里种下桃树。
那时晋濯清已经中了进士,在家中待选。
“盼着明年阿兄去京赴任时,能吃上这树上的桃子。”她把小树苗当作许愿树。
“胡说。”阿兄伸手虚罩住那纤细小苗,像是在捂住它耳朵,“孩子刚扎根,别给它这般重负。”
一句话逗得她笑出了声。
谁能料到,这竟是她最后一年和阿兄赶元宵集会。
元兴十三年冬,太子偫叛乱,震惊朝野。
巨石落入水中,震荡之后是缓慢的涟漪。
乱党的残部们沿都城向外逃窜,逃兵混着沿途的地痞无赖,一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一时间哀鸿遍野,京郊的落枫镇率先遭了难。
镇上青壮年们自发加入牙兵,组织抵抗。阿兄更是激愤难当,领头冲在前面。
这一次她要跟去,却被他厉声斥了回来。
这一去,他便再也没有回来。
残阳将坠,天空飘起细雨,落枫镇成片的大火才慢慢熄灭。
晋濯漪从倾倒的老宅里爬出来,家中已无多余人声,只余一个吓得昏死在马厩的老仆。
——但阿兄也许还活着。
于是,她又振作起来,在硝烟过后的城内四处寻找。
匪兵过境,幸存的人都躲藏着不敢轻易出门。
也有胆大的,已经收拾了东西往外逃。偶尔遇到个蓬头垢面的,和她有种不约而同的默契,悲戚地互看了一眼后又各自在废墟中寻找亲人。
最终,她在城外的驿路旁,发现了阿兄的尸体。
他浑身是伤,身体早已冰凉。
那个爱引经据典,又冷不丁说句令人哭笑不得的话逗人的阿兄,此刻却唇色苍白,再无半点生气。
他已经过了铨试,领了任职文书,眼看就要进京赴任。
他还没有娶妻生子,没有加官晋爵……怎么能离开呢?
她把头埋在他冰冷的胸口,随即却从他怀里疑惑地摸出一颗包着油纸的桃子……
刹那间,泪涕涟涟如决堤。
痛到深处,她摸到躲藏时随手拿着防身的一把剪刀,不由地抵住胸口。
正要自我了断,忽听得那路旁枯草丛里传来人声。
"不……."
那声音微弱,濯漪抬头看去,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躲在草丛中,只余一口气吊着。此时,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见她发现自己,女子苍白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不如……救我一命……再死。”
濯漪拨开染血的草丛,对上一双淬着火光的熟悉的眼睛——姝禾浑身是血,不知是自己身上渗的还是死人堆里沾染的。
最骇人的是她颈间指印,分明曾被人掐着咽喉施暴。
她颤颤巍巍,鬼使神差地扔了剪刀。
她救回了姝禾,也救回了自己。
濯漪迅速回家清点了藏匿好的剩余家私,携了幸存的老仆,和镇上不少家族一样,谁都不知道流寇是否会去而又返,只能跟着人群外逃。
大家以为京中沦落,纷纷往齐楚方向奔去。而姝禾身负重伤,仍凭着一丝意志指点她:往京中去,这些流窜的匪兵必是被禁军所追,京中必定太平。
濯漪不知道她为何如此笃定,但眼下只能信她。
本来计划在郊外的寺庙休整一夜,但姝禾的伤势愈发严重,高烧不退,急需进城医治。
濯漪便高价租了马车,连夜抵达城外。
城门口拦着不少流民,守城将士盘查甚严,都城果然未沦陷。
濯漪思忖片刻,掏出兄长的任命文书,称自己的新妇重伤要就医。
那守城将士正要细查,城内忽然传来一阵喧嚣——
“快开城门!”的喊声一声高过一声,他们的马车迅速避到路旁。
一骑快马几乎飞驰出城,快到看不清马上是什么人,只留下一道银色残影。
马蹄卷起尘烟,迷的人看不清眼前,紧跟其后的是几十骑重装的神策军。
看来是去追逃兵了。濯漪望着他们奔驰的方向想。
就这么趁机混进了城内,回身查看车内女子的伤势:姝禾仍旧发着高烧,嘴里胡言乱语,说着一个名字,听不太清。
她将身上的罩袍脱下,又为她盖了一层。
从此濯漪打定主意,女扮男装,顶替胞兄的功名,更重要的,是活着。
总有一天,找到那践踏家园杀害胞兄的,是哪路匪兵。
总有一天……
她暗暗发誓。
姝禾沉默了多日,除了在濯漪照料自己时,露出一丝笑容,其余时间都呆坐着不说话。
濯漪和王姥照料她时,见她的伤口触目惊心,除了脖颈,双腿也是青紫成片,不敢细想她是如何死里逃生,一老一少看着那伤势,都忍不住落泪。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窗外春光正好,姝禾也恢复了精力,脸上有了几分生气。
从冬到夏,一晃几个春秋过去,二人为避免多事,对外称为夫妻。
关于过往,姝禾渐渐悉数告知,唯有关于那个男子的笔墨较少,只说家世不相匹配,兵乱时分道扬镳。
顶替胞兄功名,濯漪并无十足把握,倒不是怕被人看穿性别——她眉眼英气,身量挺拔,行走之间活脱脱一个少年郎,实则是对衙署差事不甚了解。
巧的是,虞部所司之事正好在山川园囿。姝禾自幼随祖父行遍京畿四野,周边诸峪、园囿界址、山泽林产烂熟于心,她竟也略懂公家规制,反倒成了濯漪最稳妥的依仗。
每日下值之后,二女缕析差事、补缺纠偏,令“晋录事”得以稳稳立足曹署,不露破绽。
他们甚至做了小小的仪式,为了庆祝彼此的重生和共同的“宏愿”。
虽无宾朋,但仍旧采买了红缎,新妇也着了简单的霞披,画了动人的妆。
彼时,二人同坐榻上,对着一双红烛,秉烛交心。
两个女子相拥而泣,发誓要在京中重新开始过新的人生。
从此,她便是晋濯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