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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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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后的老城区,蝉鸣聒噪了整日夜,巷口的槐树落尽了最后一片花瓣,青石板路上积着厚厚的槐荚,被晒得发脆,踩上去咔嚓作响。严卿的日子过得依旧平淡,修车铺的生意日渐红火,他依旧是那个手艺好、话不多的修车师傅,只是眉眼间的冷硬,比从前更甚了些。他依旧讨厌云屿咛的名字,依旧不愿听街坊提起那个被送进精神病院的人,仿佛那是他生命里一道不愿触碰的疤,哪怕这道疤的背后,藏着他早已遗忘的温柔与爱意。
云屿咛被送进精神病院后,两个奶奶便成了连接他与老城区唯一的纽带。她们不顾严卿的冷脸,每天都会熬好养胃的粥,做些云屿咛爱吃的小点心,坐半个钟头的公交,送到精神病院去。护工说,云屿咛的状态时好时坏,躁狂的时候谁也不认,嘴里只喊着严卿的名字,抑郁的时候就缩在角落,不吃不喝,只有看到两个奶奶带来的槐花糕、桂花糕,才会勉强吃几口,眼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光亮。
两个奶奶每次从医院回来,都红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画室,看着修车铺里那个冷漠的背影,心里的疼像潮水一样涌来。她们想跟严卿说说云屿咛的情况,想让他去看看云屿咛,哪怕只是一眼,哪怕只是说一句话,或许就能唤醒他的记忆,可每次话到嘴边,都被严卿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他会皱着眉,不耐烦地说:“别跟我说他的事,我不认识他,也不想认识。”
次数多了,两个奶奶也渐渐寒了心,却依旧没有放弃云屿咛,依旧每天往返于老城区和精神病院之间,像两座摇摇欲坠的灯塔,守着云屿咛那点仅剩的希望。她们总说:“屿咛是个苦孩子,等严卿记起来就好了,等他记起来,就会去接屿咛回家了。”
这份希望,支撑着她们,也支撑着病院里的云屿咛。
七月的一天,是云屿咛的农历生日,两个奶奶一大早便起了床,云奶奶在厨房里忙活,蒸了云屿咛最爱吃的桂花糕,严奶奶则翻出自己的存折,想去集市给云屿咛买一个平安锁,她说:“屿咛身子弱,又受了这么多苦,戴个平安锁,能保他平平安安,能让他早点好起来。”
两人收拾妥当,提着桂花糕,揣着存折,相扶着走出老院,准备去集市。临走前,严奶奶看了一眼修车铺的方向,眼里满是期盼,轻声说:“希望严卿能早点记起来,希望我们能早点把屿咛接回家。”
云奶奶点了点头,擦了擦眼角的泪:“会的,一定会的。”
谁也没有想到,这竟是两人留在老城区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的集市格外热闹,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严奶奶挑了一个银质的平安锁,上面刻着“平安顺遂”四个字,精致又好看,她小心翼翼地收进布包里,笑着对云奶奶说:“屿咛看到这个,一定会开心的。”
两人提着桂花糕,拿着平安锁,准备往公交站走,走到路口时,一辆失控的货车突然冲了过来,速度快得像一阵风,周围的人发出阵阵惊呼,两个奶奶年纪大了,反应慢,还没来得及躲开,就被货车狠狠撞了出去。
桂花糕散了一地,被车轮碾得粉碎,那个刻着“平安顺遂”的平安锁,滚落在路边的泥土里,沾了满身的灰,像两个奶奶未竟的心愿,碎得彻彻底底。
路人打了急救电话,可等救护车赶来时,两个奶奶已经没了呼吸,她们的手,还紧紧握在一起,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相互扶持,还在想着那个在病院里苦苦等待的孩子。
老城区的街坊把消息传回来时,严卿正在修车铺里拧螺丝,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反复回响着街坊的话:“严卿,你奶奶和云奶奶出车祸了,没了……”
没了。
这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严卿的心上,让他瞬间喘不过气。他疯了一样冲出修车铺,朝着集市的方向跑,脚下的槐荚硌得脚底生疼,他却浑然不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可能,一定是假的,奶奶那么好,云奶奶那么好,她们怎么会没了?
可当他赶到现场,看到那片散落的桂花糕,看到那个沾了泥土的平安锁,看到盖着白布的两个身影时,所有的侥幸和期盼,都瞬间崩塌了。他颤抖着伸出手,掀开白布,看到奶奶和云奶奶紧闭的双眼,苍白的脸,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上,碎成冰凉的花。
他蹲在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这是他车祸后,第一次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个孩子。他想起奶奶从小对他的疼爱,想起云奶奶总给他做的槐花糕,想起两人总是站在槐树下,笑着看他和云屿咛的模样,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却再也回不去了。
两个奶奶的葬礼,办得简单而冷清。街坊们都来帮忙,看着那个一向冷硬的少年,此刻红着眼睛,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都满是心疼,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没有人提起云屿咛,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触碰严卿心底的那道疤,也没有人敢告诉病院里的云屿咛,他唯一的两个亲人,也离他而去了。
葬礼结束后,严卿回到了空荡荡的老院,院子里的石桌还在,藤椅还在,只是再也没有了两个奶奶的笑声,再也没有了桂花糕的甜香,只剩下无尽的冷清和死寂。他坐在石桌旁,看着那片散落的槐花瓣,看着那个沾了泥土的平安锁,心里莫名地空落落的,像被掏空了一样。
他开始频繁地做噩梦,梦里总是出现两个奶奶的身影,她们朝着他摆手,嘴里喊着:“严卿,去看看屿咛,屿咛在等你……”梦里还有一个模糊的少年身影,怯生生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泪水,嘴里喊着:“严卿,我好想你,我撑不下去了……”
每次从梦里醒来,他都满头大汗,心里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开始对自己的“厌烦”产生怀疑,开始忍不住想,那个叫云屿咛的人,到底是谁?为什么奶奶和云奶奶到死,都还想着他?为什么自己总会梦见他?为什么听到他的名字,心里会莫名地发酸?
他想去精神病院看看,可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开,心底的那份厌烦,像一道无形的墙,挡着他,让他不敢靠近,也不愿靠近。
日子一天天过去,严卿的生活,依旧在修车铺和老院之间来回,只是他变得更沉默了,更冷硬了,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他把老院的钥匙收了起来,再也没有回去过,他怕一回去,就会想起两个奶奶,就会想起那个让他心生疑惑的名字。
而病院里的云屿咛,终究还是知道了两个奶奶离世的消息。护工不忍心看着他被蒙在鼓里,在他情绪稍微稳定的时候,轻声告诉了他。那一刻,云屿咛的世界,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连最后一点希望的光,都被掐灭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呆呆地坐在角落,眼神空洞,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他手里捏着一块早已干硬的桂花糕,那是两个奶奶最后一次来看他时带来的,他一直舍不得吃,如今,却成了他对两个奶奶最后的念想。
从那天起,云屿咛的状态,变得越来越差,躁狂的次数越来越多,抑郁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开始拒绝吃药,拒绝接受心理疏导,拒绝和任何人说话,只是缩在角落,嘴里反复念叨着:“严奶奶,奶奶,严卿,我好想你们,你们回来好不好……”
他的身体,也越来越差,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苍白得像纸,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医生说,他的求生欲越来越弱,再这样下去,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而老城区的严卿,在两个奶奶离世后的第三个月,身边出现了一个新的人。
那人是隔壁街区的,叫林舟,长相清秀,性格开朗,是个爱笑的男生。他来修车铺修车时,认识了严卿,觉得这个冷硬的少年,眼底藏着太多的心事,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林舟总是主动找严卿说话,给他带早餐,陪他一起守着修车铺,像一道阳光,照进了严卿冰冷的世界。
严卿从未被人这样温柔地对待过,车祸后,他身边只有冰冷的陌生和无尽的冷清,林舟的出现,像一根救命稻草,让他抓住了一丝温暖。他开始慢慢接受林舟的靠近,开始愿意和他说话,开始愿意让他走进自己的生活。
他觉得,林舟的开朗,林舟的温柔,林舟的笑,能填补他心底的空落,能让他忘记那些噩梦,忘记那个让他心生疑惑的名字,忘记老城区的冷清和死寂。
两人在一起的消息,很快就在老城区传开了。街坊们看着严卿身边那个爱笑的少年,看着严卿偶尔露出的笑意,都纷纷说:“严卿终于走出来了,终于有人能照顾他了。”
没有人提起云屿咛,仿佛那个在病院里苦苦挣扎的人,从未在老城区存在过,从未出现在严卿的生命里。
严卿和林舟在一起后,搬离了老城区,在离修车铺不远的地方,租了一个小小的房子。房子不大,却被林舟布置得温馨而热闹,有暖暖的灯光,有甜甜的零食,有欢快的笑声,和那个空荡荡的老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舟会给严卿做早餐,会陪他一起修车,会在他累的时候,替他揉肩捏背,会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讲笑话逗他开心。严卿渐渐习惯了身边有林舟的日子,习惯了这份触手可及的温暖,习惯了这份不用小心翼翼,不用提心吊胆的陪伴。
他开始刻意忘记老城区,忘记两个奶奶,忘记那个叫云屿咛的人,他觉得,自己的人生,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终于可以摆脱那些糟糕的记忆,那些莫名的疑惑,那些冰冷的噩梦。
他和林舟一起去看电影,一起去逛集市,一起去吃好吃的,一起规划着未来。林舟说,想和他一起把修车铺扩大,开一个更大的店,一起守着彼此,过一辈子。严卿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期待,这是他车祸后,第一次对未来,有了期盼。
只是,这份期盼里,没有云屿咛,没有老城区的槐花,没有画室的颜料,没有那些被他遗忘的温柔和爱意。
只是,他偶尔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想起那个叫云屿咛的人。
比如,吃到桂花糕的时候,他会突然愣神,觉得这味道,比林舟做的任何甜点,都要甜,都要熟悉;
比如,看到巷口的画室时,他会突然停下脚步,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莫名地发酸,想推门进去,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比如,听到别人喊“屿咛”这个名字时,他的心脏会突然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比如,夜里做梦时,还是会梦见那个怯生生的少年,眼里满是泪水,嘴里喊着他的名字,喊着“我等你记起来”,每次从梦里醒来,他都看着身边熟睡的林舟,心里充满了愧疚和疑惑。
他把这些莫名的情绪,归咎于自己还没有完全走出来,归咎于车祸后的后遗症,他告诉自己,要好好对林舟,要珍惜眼前的温暖,不要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
可他不知道,那些被他遗忘的记忆,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情绪,那些刻在骨血里的爱意,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它们像埋在泥土里的种子,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悄悄生根发芽,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将他的世界,再次搅得天翻地覆。
而病院里的云屿咛,还在苦苦挣扎着。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说他的器官正在慢慢衰竭,随时都有可能离开这个世界。护工看着他奄奄一息的模样,看着他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块干硬的桂花糕,看着他嘴里反复念叨着的“严卿,等你”,心里满是心疼,终于忍不住,给严卿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护工的声音带着哭腔:“严卿,你快来看看云屿咛吧,他快不行了,他到死,都在等你……”
严卿正在和林舟一起布置新家,手里拿着一盏暖灯,听到电话里的话,听到“云屿咛”这三个字,手里的暖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暖黄的灯光,瞬间熄灭,像他心底那点仅剩的温暖,瞬间消失。
林舟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看着他苍白的脸,颤抖的手,心里满是疑惑:“严卿,怎么了?是谁的电话?”
严卿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护工的话:“他快不行了,他到死,都在等你……”
那个怯生生的少年身影,再次出现在他的脑子里,眼里满是泪水,嘴里喊着他的名字,喊着“我等你记起来”。
两个奶奶的身影,也出现在他的脑子里,她们朝着他摆手,嘴里喊着:“严卿,去看看屿咛,屿咛在等你……”
桂花糕的甜香,画室的颜料香,修车铺的机油味,老城区的槐花香,那些被他遗忘的味道,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画面,那些刻在骨血里的记忆,在这一刻,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想起了那个在巷口梧桐树下,偷偷跟着他的少年;
想起了那个在画室里,温柔画画的少年;
想起了那个在寒夜里,瑟瑟发抖的少年;
想起了那个被抑郁症折磨,却依旧笑着对他说“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的少年;
想起了他抱着他,说“你是我的命,是我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
想起了他牵着他的手,说“余生很长,有你相伴”;
想起了他们一起规划的小店,一起看过的槐花,一起吃过的桂花糕,一起走过的那些温柔的日子。
所有的记忆,在这一刻,全部恢复了。
像一场迟到的大雨,浇醒了沉睡的灵魂,像一道耀眼的光,刺破了无尽的黑暗。
他想起了自己出车祸前,去建材市场敲定玻璃尺寸,心里想着的,是早点弄好小店,早点一抬眼就能看见云屿咛;
他想起了自己醒过来后,对云屿咛说的那些冰冷的话,那些伤人的话,那些让他陷入无尽黑暗的话;
他想起了两个奶奶每天往返于老城区和精神病院之间,为云屿咛熬粥,做点心;
他想起了两个奶奶出车祸时,手里提着的桂花糕,揣着的平安锁;
他想起了自己和林舟在一起,刻意忘记云屿咛,刻意忘记那些温柔的日子。
愧疚、自责、心疼、后悔,像一把把刀子,狠狠扎在严卿的心上,将他的心脏绞得粉碎。他终于明白,自己从来都不是讨厌云屿咛,从来都不是不认识他,他只是忘记了,忘记了自己爱他入骨,忘记了自己护他如命,忘记了他是自己这辈子,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光。
他终于明白,那些莫名的空落,那些莫名的发酸,那些莫名的噩梦,都是因为他的心里,从来都没有放下过云屿咛,从来都没有。
林舟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模样,看着他嘴里反复念叨着“屿咛,对不起,我来晚了”,终于明白了,那个藏在严卿心底的人,那个让他心生疑惑的人,到底是谁。他看着严卿疯了一样冲出家门,朝着精神病院的方向跑去,没有追上去,只是蹲在地上,看着摔碎的暖灯,眼里满是无奈和苦涩。
他知道,严卿的心里,从来都没有他的位置,他只是一个替代品,一个填补空落的替代品,一个忘记过去的替代品。
严卿疯了一样朝着精神病院跑去,脚下的路模糊不清,眼里的泪水挡住了视线,他一遍遍地喊着:“屿咛,等我,别离开我,我来接你回家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跑过老城区的巷口,跑过那棵落尽花瓣的槐树,跑过那扇紧闭的画室门,跑过那些充满回忆的地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屿咛,别离开我,求你,别离开我。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赶上,不知道那个爱了他八年,等了他许久的少年,还能不能等到他,还能不能听他说一句“对不起,我爱你”。
老城区的蝉鸣依旧聒噪,槐花落尽,故人离散,爱意被遗忘,时光被辜负。
严卿拼命地跑着,朝着精神病院的方向,朝着他的光,朝着他的命,朝着他这辈子,唯一的执念。
他只希望,还来得及,还能来得及,接住那个快要坠落的少年,还能来得及,弥补他所有的亏欠,还能来得及,陪他走过剩下的路,还能来得及,对他说一句:“屿咛,我记起来了,我爱你,一辈子都爱。”
只是,命运的齿轮,从来都不会因为谁的愧疚和后悔,而停下转动。
那些被辜负的时光,那些被伤害的温柔,那些被遗忘的爱意,终究还是留下了无法弥补的伤痕。
而病院里的云屿咛,还在等着,等着那个记起他的严卿,等着那个接他回家的严卿,等着那个说爱他的严卿。
只是,他还能等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