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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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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老城区,槐花开得满巷雪白,风一吹,花瓣簌簌落满青石板路,混着画室飘出的颜料香,和修车铺淡淡的机油味,揉成了独属于两人的烟火温柔。云屿咛的状态日渐平稳,虽还靠着少量药物维系,却再没出现过幻觉,偶尔的情绪低落,被严卿的温柔一哄,便散了大半。两人守着巷尾的小天地,修车铺的铃铛响,画室的画笔动,老院的粥饭香,日子慢得像巷子里的风,软得像槐树下的光。
严卿总说,要把修车铺和画室连在一起,打一个带玻璃隔断的小店,他在这边修车,一抬眼就能看见云屿咛在那边画画,不用再隔着巷口的距离,不用再时时惦念。云屿咛笑着应好,手指在画布上勾勒出小店的模样,玻璃隔断映着阳光,他在画架前站着,严卿靠在隔断边看着他,眼里的温柔,比春日的光更暖。
为了这个小小的心愿,严卿比平时更忙碌了些,收工后总要去建材市场转一圈,挑玻璃,选木料,问价格,手里攥着一个小本子,密密麻麻记着尺寸和花销,眉眼间都是对未来的憧憬。云屿咛总怕他累着,每天熬好绿豆汤等他回来,替他擦去额头的汗,捏捏他发酸的肩膀,轻声说:“不急,我们慢慢弄,反正一辈子还长。”
严卿便把他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鼻尖蹭着他的发香,声音温柔:“想早点弄好,想早点一抬眼就看见你。”
五月的一个傍晚,晚霞烧红了半边天,严卿去建材市场敲定最后的玻璃尺寸,说好回来一起吃云奶奶做的槐花饼。云屿咛坐在画室的窗边,看着巷口的方向,手里捏着一块槐花饼,等了又等,巷口的铃铛响了一次又一次,却始终没看见那个挺拔的身影。
晚风渐凉,槐花瓣落了一身,云屿咛的心里,慢慢浮起一丝不安,像被风吹皱的湖水,层层叠叠。他拿出手机给严卿打电话,听筒里只有冰冷的“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一遍又一遍,敲在心上,敲得生疼。
就在他攥着手机,准备起身去建材市场找他时,巷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街坊慌张的喊声:“屿咛!不好了!严卿出事了!出车祸了!”
那一瞬间,云屿咛手里的槐花饼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像他骤然碎裂的心跳。他疯了一样冲出画室,朝着街坊指的方向跑,脚下的青石板路磕得脚踝生疼,耳边的风呼啸着,眼里的世界一片模糊,只有一个念头:严卿不能有事,绝对不能。
医院的急诊室灯亮得刺眼,红底白字的“抢救中”像一把烧红的刀,扎在云屿咛的心上。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抠着掌心,抠出一道又一道红痕,嘴里反复念叨着:“严卿,你别有事,你回来,我等你回来弄小店,我等你回来……”
两个奶奶赶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云屿咛,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空洞,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像一株被狂风摧折的嫩芽。云奶奶抱着他,心疼得直掉泪,严奶奶攥着他的手,一遍遍地说:“不怕,屿咛,严卿命硬,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的。”
抢救室的灯,亮了整整四个小时。
当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手术很成功,命保住了,但头部受到剧烈撞击,可能会有失忆的情况,后续还要观察”时,云屿咛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却又被另一层恐惧裹住——失忆。他跌跌撞撞地冲进病房,看见病床上的严卿,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双眼紧闭,连眉头都皱着,像是在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他走到床边,轻轻握住严卿的手,那只总是温暖的、能给他无限力量的手,此刻冰凉,毫无生气。云屿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严卿的手背上,温温的,却像烧红的炭,烫得他心口发疼。“严卿,我在,我陪着你,你醒醒,好不好?”他轻声说,声音破碎,带着无尽的惶恐。
接下来的日子,云屿咛守在医院,寸步不离。他替严卿擦脸、擦手,喂他喝水、喝粥,跟他讲老城区的事,讲画室的画,讲他们还没弄好的小店,讲他们一起走过的春夏秋冬,哪怕严卿始终闭着眼睛,毫无回应,他也从未停下。
他的情绪很稳定,稳定得让人心疼,不哭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只是手指总会无意识地抠掌心,只是夜里会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直到天亮。两个奶奶劝他回去歇一歇,他只是摇头,说:“我要等他醒过来,他醒过来,看见我不在,会担心的。”
他以为,只要他守着,只要他一直跟严卿说话,严卿醒过来,就还是那个爱他、护他、把他放在心尖上的严卿。可他忘了,医生说的失忆,不是随口一说,那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劫难,会把他和严卿之间,八年的欢喜,两年的温柔,都碾得粉碎。
严卿醒过来的那天,阳光很好,透过病房的窗户,洒在他的脸上。云屿咛正在替他擦手,看见他的睫毛动了动,立刻停下动作,眼里满是欢喜和期待:“严卿,你醒了?”
严卿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有些模糊,看了云屿咛许久,才慢慢聚焦,只是那眼神里,没有熟悉的温柔,没有宠溺的笑意,只有陌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在学校走廊里,嫌他烦的少年。
“你有病啊!离我远点!”
严卿的声音沙哑,带着刚醒的虚弱,可这三个字,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扎进云屿咛的心底,将他所有的欢喜和期待,瞬间戳破,碎成漫天飞絮。
云屿咛的手僵在半空,眼里的光瞬间熄灭,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和惶恐:“严卿,你说什么?我是屿咛啊,云屿咛,你的屿咛。”
他以为,严卿只是刚醒,还没反应过来,他凑过去,想握住严卿的手,却被严卿猛地推开,力道不大,却带着明显的抗拒。严卿皱着眉,看着他,眼里的厌烦更甚,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甚至是一个让他心生不悦的麻烦:“别碰我,我讨厌别人离我这么近,麻烦你走远点。”
“讨厌”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云屿咛的头顶浇下,冻得他浑身发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看着严卿,那个他爱了八年,护了他两年的人,此刻躺在病床上,眼里满是陌生和厌烦,像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人,像回到了他们最糟糕的开始,回到了那个他只能偷偷跟着,偷偷看着,连靠近都不敢的日子。
医生赶来检查,说严卿是逆行性遗忘,忘记了最近几年的事情,只记得高中之前的记忆,而云屿咛,是他高中时最“嫌烦”的人,这份厌烦,刻在他未被遗忘的记忆里,从未散去。
也就是说,严卿忘记了他们相爱的所有时光,忘记了他为他熬的粥,为他擦的汗,为他挡的风,忘记了他说的“一辈子护着你”,忘记了巷口的槐花,画室的颜料,修车铺的铃铛,忘记了他是他的命,他的光,他的一切。
他只记得,高中时,有一个叫云屿咛的人,总像个跟屁虫一样跟着他,总用那种怯生生的眼神看着他,让他觉得无比厌烦。
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炸在云屿咛的心底,也炸在两个奶奶的心底。云奶奶抱着云屿咛,哭得撕心裂肺,严奶奶看着病床上的孙子,眼里满是心疼和无奈,却什么也做不了。
云屿咛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呆呆地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病床上的严卿,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眼里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他的世界,在严卿说出“我不认识你”“我讨厌你”的那一刻,彻底崩塌了,像被狂风暴雨摧折的槐树林,枝断叶落,一片狼藉。
他转身走出病房,走到医院的走廊尽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终于忍不住,蹲下身,捂住脸,无声地痛哭。眼泪从指缝间溢出,砸在地上,碎成冰凉的花,嘴里反复念叨着:“他忘记我了,他讨厌我了,他不要我了……”
八年的暗恋,两年的温柔,一朝尽毁。
他守着的希望,盼着的未来,碎得彻彻底底。
严卿出院后,回了老城区,却再也没有踏进过画室半步,再也没有牵过云屿咛的手。他依旧守着修车铺,却再也不是那个会在收工后,第一时间冲到画室找云屿咛的严卿;他依旧会吃云奶奶做的饭,却再也不是那个会把糖醋排骨都夹给云屿咛的严卿;他依旧会在巷子里散步,却再也不是那个会牵着云屿咛的手,踩过槐花瓣的严卿。
他对云屿咛,只有陌生和厌烦,像对待一个无关紧要的街坊,甚至连话都懒得说。有人跟他提起,他和云屿咛是爱人,他只会皱着眉,一脸不耐:“别瞎说,我怎么可能跟他那种人在一起,烦都烦死了。”
“那种人”,四个字,轻描淡写,却像一把刀子,一遍遍凌迟着云屿咛的心。
他的抑郁症,在严卿忘记他,重新讨厌他的那一刻,彻底复发,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重。他不再画画,画室的画架落了灰,画布蒙了尘,那些画满温柔和爱意的画,被他收进了柜子里,再也不敢看。他不再吃饭,每天只喝一点水,脸色苍白得像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不再说话,每天闷在画室里,关着窗户,拉着窗帘,把自己困在无尽的黑暗里,像一只受伤的兽,独自舔舐着伤口。
更可怕的是,他的情绪,开始变得极端,像坐过山车一样,忽高忽低,再也没有了从前的平稳。
有时候,他会突然对着空无一人的画室,笑得眉眼弯弯,嘴里反复念叨着:“严卿,你看,我们的小店弄好了,一抬眼就能看见彼此了。”
有时候,他会突然崩溃,把画室里的东西摔得粉碎,抠着自己的手腕,哭得撕心裂肺:“严卿,你为什么忘记我了?你为什么讨厌我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睁着眼睛看黑暗的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他们相爱的时光,和严卿此刻冰冷的眼神,两种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把绞肉机,把他的心脏绞得粉碎。
他开始出现幻听,耳边总响起严卿的声音,有时候是温柔的“屿咛,我在”,有时候是冰冷的“我讨厌你,别碰我”,两种声音交替出现,折磨着他的神经,让他几近崩溃。
两个奶奶看着他这样,心疼得直掉泪,连忙带他去看医生,医生做了详细的检查,最终给出了诊断结果——双向情感障碍,由抑郁症反复发作,加上重大精神刺激诱发,情绪在躁狂和抑郁之间反复切换,需要立刻住院治疗,配合强效的药物和专业的心理疏导。
这个结果,让两个奶奶彻底慌了神,她们看着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的云屿咛,看着那个忘记了一切、依旧对云屿咛满脸厌烦的严卿,心里的疼,像被刀割一样。
云屿咛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封闭治疗。
临走前,他让云奶奶带他去看了一眼严卿,严卿正在修车铺里忙活,背对着他,依旧是那个挺拔的身影,却再也不会为他回头。云屿咛站在巷口,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很久,眼里没有泪,只有无尽的空洞和绝望。
他轻声说:“严卿,我等你记起来,哪怕你一辈子都记不起来,我也等。”
声音很轻,被巷子里的风吹散,飘到严卿的耳边,他却只是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
精神病院的日子,枯燥而压抑,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药片,到处都是冰冷的白色,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丝温柔,像极了云屿咛此刻的心底。
他每天都要吃大把的药片,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咽下去,胃里翻江倒海,却只能硬生生忍着。他每天都要接受心理疏导,医生让他说自己的感受,说自己的记忆,说自己的痛苦,他却只是沉默,一言不发,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他的情绪,依旧在躁狂和抑郁之间反复切换。
躁狂的时候,他会突然在病房里跑来跑去,笑得歇斯底里,嘴里喊着严卿的名字,喊着他们的小店,喊着巷口小店,喊着巷口的槐花;
抑郁的时候,他会突然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神空洞,不吃不喝,不说话,手指死死抠着掌心,抠出一道又一道血痕,甚至会用头撞墙,试图用身体的疼,来缓解心里的疼。
护工看着他这样,只能把他绑在病床上,防止他伤害自己。他躺在病床上,看着白色的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掉下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严卿,我好想你,你回来好不好,我撑不下去了。
可他的思念,他的痛苦,他的撑不下去,严卿都不知道,也不会在乎。
老城区的巷口,槐花开了又落,修车铺的铃铛依旧在响,只是再也没有那个会在收工后,冲到画室的身影;画室的门,始终关着,落满了槐花瓣,再也没有那个会在画架前,勾勒温柔的身影。
严卿的生活,似乎回到了认识云屿咛之前的样子,守着修车铺,照顾着奶奶,日子平淡,却也安稳。只是偶尔,他会在修车的时候,突然停下动作,看着巷口的画室,心里莫名地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只是偶尔,他会在吃到槐花糕的时候,突然愣神,觉得这味道,似曾相识,心里莫名地发酸;只是偶尔,他会在夜里,突然梦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怯生生地看着他,眼里满是爱意,醒来后,却什么也记不起来,只觉得心里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把这些莫名的情绪,归咎于车祸后的后遗症,从未放在心上。他依旧讨厌云屿咛,依旧觉得那个名字,那个人,是他生命里的一个麻烦,一个让他心生不悦的陌生人。
却不知道,那个他觉得麻烦的人,那个他讨厌的人,正在精神病院里,被病痛折磨得生不如死,正在用生命,等他记起来,等他回来。
医院的白色,压得人喘不过气;老城区的温柔,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车声碎,旧忆摧,爱意散,心成灰。
云屿咛的世界,彻底陷入了无尽的黑暗,而那个能为他点亮光的人,却忘记了他,讨厌着他,再也不会为他,拨开云雾,照亮前路。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严卿记起来的那一天,不知道这份用生命去爱的感情,最终会落得一个怎样的结局。
他只知道,他爱严卿,从初中那年,被他从厕所里拉出来的那一刻,就爱上了,爱了八年,念了八年,守了八年,哪怕被忘记,被讨厌,被抛弃,这份爱,也刻在了骨血里,融在了灵魂里,再也抹不掉,再也放不下。
哪怕前方是无尽的黑暗,哪怕余生都是病痛的折磨,他也会等,等那个爱他的严卿,回来。
哪怕,等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