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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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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过后,老城区的天总算是放了晴,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落在积着残雪的青石板路上,融出细碎的水痕,风里的寒意淡了些,裹着一点晒透的阳光味,清清爽爽的。
云屿咛的状态稳了不少,不再整日闷在画室里,会跟着严卿去修车铺待一会儿,看他拧螺丝、补轮胎,偶尔递个扳手、擦个汗,手脚麻利,眉眼间也有了舒展的笑意。只是夜里偶尔还是会醒,醒了就睁着眼睛看身边的严卿,看他睡得安稳的侧脸,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骨,心里五味杂陈。
严卿早就察觉他的小动作,却从不点破,只是在他指尖触到自己时,会下意识地攥住他的手,往怀里带一带,含糊地呢喃一句“屿咛,睡”,掌心的温度裹着他,让他那颗悬着的心,慢慢落定。
这天午后,严卿在修车铺收拾工具,云屿咛坐在一旁的藤椅上,手里捏着一颗奶糖,剥了糖纸,却没放进嘴里,只是捏着糖纸揉来揉去,指尖泛着淡淡的白。严卿看在眼里,放下手里的扳手,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怎么了?有心事?”
云屿咛的手指顿了顿,把揉皱的糖纸放在掌心,指尖抠着糖纸的边缘,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看向严卿。他的眼底还有一点未散的雾,却比从前清亮了许多,像融了阳光的湖水,轻轻漾着波澜:“严卿,我想跟你说说,我心里的那些事。”
严卿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伸手攥住他的手,把他微凉的指尖裹在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腹,语气温柔得像午后的阳光:“好,我听着,你想说什么,都跟我说。”
他知道,云屿咛的心里藏着太多话,藏着太多不敢说的委屈和恐惧,这些年,他把心门关得死死的,只留了一道缝,对着严卿,却始终不敢彻底打开。如今他愿意主动开口,便是心门启了一道口,愿意让他走进去,看一看他心底的模样。
云屿咛靠在藤椅上,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梧桐枝桠上,枝桠上还挂着一点残雪,在阳光里慢慢融化,他的声音轻轻的,像风拂过水面,带着一点细碎的颤,却很清晰:“其实从高三确诊抑郁症开始,我就觉得,自己像个被世界抛弃的人。爸妈不理解,说我矫情,同学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那时候,只有你,是我唯一的光。”
“我知道那时候你烦我,觉得我像个跟屁虫,可我没办法,只要跟着你,只要能看到你,我就觉得,自己还能撑下去。”他转头看向严卿,眼里蓄着一点泪,却没掉下来,“我怕你嫌我脏,嫌我有病,怕你知道我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会彻底离开我,所以我只能偷偷跟着,偷偷看着,把所有的喜欢和委屈,都藏在心里。”
严卿的手攥得更紧,心疼得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他想起高三那年,偶尔在学校走廊看到云屿咛,他总是独来独往,脸色苍白,低着头走得很快,像在躲避什么,那时候他只觉得烦,却从没想过,那个时候的云屿咛,正被抑郁症折磨得喘不过气,而自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那次我走到湖边,不是一时冲动,是那时候觉得,撑不下去了。”云屿咛的声音低了些,指尖抠着严卿的掌心,“你说的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我觉得自己就是个累赘,活着没什么意思,不如死了干净,省得碍你的眼。”
“别说了。”严卿伸手把他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心疼,“是我不好,是我混蛋,那时候我不懂,我只顾着自己的感受,说了那么多伤你的话,屿咛,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云屿咛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鼻尖蹭着他工装外套上淡淡的机油味,那是独属于严卿的味道,让他觉得安稳。他摇了摇头,继续说:“被你救回来的时候,我不敢相信,我以为你只是可怜我,可你守着我输液,给我熬粥,跟我说不烦我了,那时候我觉得,像做梦一样。”
“后来你陪着我,照顾我,我开心,可也害怕。”他的手指轻轻抓着严卿的衣角,“我怕这一切都是假的,怕你哪天烦了,就走了,怕我的抑郁症会一直好不了,拖累你一辈子。那次自残,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心里突然疼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疼,才能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可我看到你慌的样子,我又后悔了,我怕我真的走了,你会难过。”
这些话,云屿咛藏了好几年,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不敢说,不敢提,怕一说出来,就连那一点仅存的温暖,都会消失。可此刻,靠在严卿的怀里,听着他温柔的声音,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他终于敢说出来了,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心里空落落的,却又松快了许多。
严卿搂着他,一遍遍地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眼里的泪落在他的发顶,晕开一小片湿痕。他从来没想过,云屿咛的心底,藏着这么多的恐惧和不安,他以为自己的陪伴,能让他安心,却没想到,他还是在偷偷害怕,害怕被抛弃,害怕成为他的负担。
“屿咛,对不起。”严卿的声音哽咽,“是我做得不够好,让你这么没有安全感。你听着,我严卿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对待过一个人,从来没有这么想守着一个人过一辈子。你不是累赘,你是我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你的抑郁症不是你的错,那只是一场病,我们一起治,慢慢治,哪怕治一辈子,我也陪着你,永远不会走。”
他捧起云屿咛的脸,用指腹擦去他眼角的泪,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目光坚定,一字一句:“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是从初中那年把你从厕所拉出来,就开始的心动,只是我笨,我胆小,不敢承认,让你等了这么久,受了这么多苦。以后,你的心门,我来守,你的不安,我来抚平,你的所有,我都来扛,好不好?”
云屿咛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和坚定,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终于忍不住,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埋在他的颈窝,放声大哭。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安心,因为终于有人,愿意走进他的心底,愿意守着他的脆弱,愿意把他的所有,都扛在肩上。
严卿任由他哭,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一遍遍说着“我在”,阳光洒在两人身上,修车铺的暖光裹着他们,风里的阳光味混着淡淡的机油味,成了最温柔的味道。
哭够了,云屿咛靠在严卿的怀里,抽噎着,严卿替他擦干净脸,把一颗奶糖塞进他嘴里,甜甜的奶味在嘴里化开,压下了所有的酸涩。“以后,心里有什么事,都跟我说,别再藏着了,好不好?”严卿轻声问。
云屿咛点了点头,含着奶糖,声音含糊不清:“好。”
从那以后,云屿咛不再把心事藏在心底,夜里醒了,会轻轻戳戳严卿的脸,跟他说自己做了什么梦;情绪低落时,会拉着严卿的手,跟他说心里不舒服;甚至会跟他说,自己有时候还是会想抠手心,想找一点疼的感觉。
而严卿,也找到了更适合的陪伴方式。他不再一味地小心翼翼,怕碰碎了他,而是会在他说心里不舒服时,牵着他的手去巷子里走一走,晒晒太阳,跟他讲些老城区的趣事;在他说想找疼的感觉时,把他的手攥在掌心,用指尖轻轻挠他的手心,用温柔的痒,代替那刺骨的疼;在他夜里做梦时,把他搂进怀里,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歌,哄他入睡。
他会把云屿咛的药放在透明的药盒里,标上早中晚,放在画室最显眼的地方,每次吃药,都会陪着他一起,自己也吃一颗糖,跟他说“吃药不苦,有糖甜”;他会在云屿咛画画累了时,替他揉着肩膀,跟他说“画累了就歇着,不用逼自己”;他会在每个睡前,跟云屿咛说一句“我爱你”,让他带着这份温柔,进入梦乡。
心门启,诉衷肠,心意相贴,便抵过了世间所有的难。
严卿知道,治愈抑郁症的路,还有很长,或许还会有反复,还会有难熬的日子,可他不再害怕,因为云屿咛愿意对他敞开心扉,愿意让他走进他的心底。而云屿咛也知道,自己不再是一个人,有严卿陪着他,守着他,抚平他的不安,扛着他的所有,往后的路,再难,也能一步步走下去。